《野火》维榙

1、野火 “抱歉，我

　　“抱歉，我来晚了。”
　　伦敦东区的夏夜被灰蒙蒙的雾笼罩着，Albert出现在街角时毫无诚意地道歉。
　　Marcia显然不吃他那套，翻了个白眼嘲讽道：“可不是嘛，再晚两分钟，尸体都要长斑了。”
　　Albert只当做没听见，整条街弥漫着不可名状的沉默。
　　“都解决了吗？需不需要我来善后。”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开了口。
　　“放心吧，这种难度的任务我还不会失手。不过话说回来，东区的那帮警察简直和狗一样灵敏，处理那个司机的痕迹居然花了我半个小时……”
　　Albert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转移了话题：“这次是白教堂，你不觉得很巧吗？”
　　“巧合？我看是她的恶趣味吧。还好她没让我留个信封在现场，不然咱俩可能要被炒作成连环杀人犯了。”
　　Marcia显然对组织浮夸的作风不满，她最讨厌的就是不带来任何实际收益的作秀，除了能在《太阳报》上搏一版头条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最近突然就开始对开膛手杰克感兴趣了，或许真的要借此做点什么……”
　　“我根本不关心她想干嘛！不过是个赚钱的噱头罢了。”Marcia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Albert欲言又止。他其实有很多事想和Marcia说，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直在阻止话题向下发展。
　　Marcia径直走到车门边，熟练地坐到驾驶座上。等了两秒没见Albert上来，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今天很不对劲。”
　　Albert刚坐到副驾驶座上，正要系安全带，忽然听到Marcia幽幽的声音。
　　他低下头，不去看Marcia的眼睛：“有吗？”
　　Marcia继续用灼热的眼神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心脏刺穿：“你是不是想退出了，今天的单子和你的行程没有冲突，为什么会迟到？还是你在外面接了别的活？”
　　没等Albert回答，她就转过头发动引擎，发动机“隆隆”的工作声盖过了她的叹息。车窗上倒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爱说不说吧，反正也不关我事。”
　　Albert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刻意忽略了内心深处的失落感。
　　车窗略过了东伦敦随性的涂鸦，这里是前卫艺术家们聚集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曾经贫民窟的样子了。
　　车子在几栋半旧不新的房子前停下，Marcia几年前买了其中一套公寓。
　　二人下了车，Albert抬头看到房子的全貌，愣住了。
　　“你曾经在这里落下了三对AirPods，还记得吗？”
　　“嗯，那时候我们才刚搭档吧，我做事也毛毛糙糙的。”Albert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
　　“所以你当时很紧张吗，果然窥探不了面瘫脸的真实情绪呢。”
　　Albert没有回应她的调笑，他想起了自己刚进入组织的时候，那种如履薄冰的不安一直纠缠着他，直到他遇到了Marcia。
　　双面间谍的日子并不好过，SIS和组织都在给他施压，他偶尔会陷入迷茫：他到底在做什么？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举足轻重的情报被当做交易的筹码，在线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中来回传递。他很痛苦，但是无法挣脱那张无形的巨网。他是被别人勒住咽喉的人。
　　但是Marcia是不同的，即使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杀手。她的直率幽默，她的干脆利落，她棕灰色的眼眸，她打着卷儿的发梢，以及，她对他的关心。Marcia的一切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Albert早就明白组织头领为什么要让他和Marcia搭档，一个在贫民窟长大的孤儿怎么会不渴望太阳呢？哪怕飞蛾扑火，他也要逃出那个暗无天日的、下水道一般的地方。
　　“已经有两年没来过这了，咳咳，沙发上全是灰。”Marcia一边拿着鸡毛掸子一边抱怨。
　　“你别一通乱拍啊。算了，还是我来吧”。Albert看不得她毫无章法地动作，十分自然地接过了鸡毛掸子。
　　这其实是很温馨的一幕。公寓里洋溢着暖黄色的灯光，男孩在弯腰清理家具上的灰尘，女孩在厨房泡咖啡，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卡布奇诺上漂浮着一层奶泡，是梧桐叶的形状，Marcia有段时间在香榭丽舍的咖啡店潜伏，顺便学了拉花的手艺。两人面对面坐在吧台上喝着咖啡，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都贪恋这难得的温暖。
　　“喂，我说，如果你真的要有什么‘大行动’了，千万别牵连我。”
　　不出所料，这样平静的气氛只持续了二十几分钟，Marcia就忍不住开口了。
　　Albert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忍笑道：“我会很谨慎的。”
　　看到Albert还是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Marcia语气着急起来：“你是真不懂我意思还是装傻？你究竟明不明白你做的事有多危险！”
　　Albert僵住了。
　　“你难道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吗？”Marcia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不是MI6就是SIS吧，其他机构也没法往组织里塞人。”
　　“如果我要出局了，你会和我一起吗？”Albert冷不防问道。
　　“什，什么？你疯了吗？你有几个假身份可以用啊，难道你要逃到印度去吗！”
　　Albert死死地盯着她：“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Marcia叹了口气：“别傻了，我走不了的。”
　　“是因为Coraline吗。”
　　“怎么可能是因为那个喜欢开膛手杰克的变态女人啊，我愿意跟着她是因为有把柄在她手里好不好！”Marcia气得跳脚。
　　Albert垂下了头。我就知道她不会和我走的，他心想。
　　看到他这副仿若丧家之犬的表情，Marcia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安慰。
　　“既然你要走了，我就送你一个礼物好了。”
　　“什么礼物？”Albert似乎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Marcia故作神秘状：“待在这里不要动噢，会让你惊讶的。”
　　说着，她就打开公寓的门走出去。Albert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昏睡过去。
　　凌晨两点半的东伦敦是朦胧的，夜色与明火交织成绚烂的烟雾，为雾都增添了一分绮丽。
　　Marcia，噢不，也许我们该称呼她为Matilda小姐，将一封写着花体英文的信撕成碎片，它们飘扬着，不到两秒就被火舌吞噬，如飞蛾扑火。
　　假使火焰有一双好眼睛，它也许能看清信上所写的话：
　　亲爱的Matilda：
　　展信佳。很久没有与你小聚了，甚是想念。今天刚好是你进入组织的第十个年头，我为你准备了一份十周年礼物，抬头看看西南方向，你会喜欢它的。
　　噢对了，我也很想念你的咖啡。他应该也觉得不错吧。
　　你的
　　Coraline·Blake
　　站在Matilda的位置向城市的西南方望去，白教堂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熊熊烈火。Matilda被红色的精灵包围着，它们炙热而多情，它们是Matilda最好的朋友。
　　“这里是FIS驻伦敦东区的0016号，SIS安插进东伦敦杀手组织的间谍已解决。完毕。”Matilda关掉耳麦，享受着这一刻完全放松的自由。
　　次日，Matilda登上了伦敦飞往巴黎的飞机，她在安检时看到机场里的电视正在报导白教堂与公寓失火的新闻。
　　到达巴黎后，Matilda马上来到一家香榭丽舍的咖啡厅，Camille——她在FIS的同事兼朋友，正坐在窗边的位置等她。
　　“就这么把Albert烧了，好歹是三年的搭档诶，你真是狠得下心。”Camille一见到Matilda就开始八卦她的伦敦之行。
　　“论狠心的话我哪里比得上你啊。再说了，这是工作和立场问题好不好，SIS那帮英国佬不知道又要作什么妖了。”
　　“但他好像喜欢你噢？”
　　“你指的是那种自己往火坑里跳还要拉上别人的喜欢吗，而且他真的很懦弱诶，为了能在大城市有一席之地去SIS当双面间谍，又因为害怕被发现而反悔，不如一开始就别来。”
　　“但说不定人家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呢。”Camille不甘心地补充。
　　“谁没有呢？我们不也没放弃吗。”
　　玻璃窗映出了街道上介于绿色与橙色间的枫叶，等到秋天来临，香榭丽舍大街又会变成一片火红的海洋。

　　注：
　　①SIS=Secret Intelligence Service，英国秘密情报局（Albert隶属该机构）
　　②MI6=Military Intelligence 6，英国陆军情报六局（现实中与SIS代指同一机构，小说中分指相互制衡的两个机构）
　　③FIS=French Intelligence Service，法国对外安全总局（Matilda和Camille隶属该机构）
　　④东伦敦杀手组织是虚构的组织，和意大利□□类似，与MI6和SIS对立，组织首领是Coraline·bla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