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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上生明月 ...

  •   少女轻巧地从船舷上滑下来,稳稳地站到白沙上,正好踩在若虚长长的影子上。她俏皮地笑起来,顺着地上这个影子往若虚这边看,明亮的眸子中充满了好奇和雀跃,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虽然赤着脚,却没有沾上一粒白沙。
      若虚的身体中有几股力量在蠢蠢欲动,但他只能分辨出其中来自杨广的皇气在躁动不安,另外两股力量应该来自刘灼,但是混沌难辨,莫名其妙。
      少女循着阴影走到了桃花树下,抬起头与高出她整整一头的若虚近距离地对视。若虚俊美而带了浓烈的杀气的轮廓,像从天而降的神一般落入女子的双眸里。
      少女轻启朱唇:“我好像认识你。”
      若虚沉默不语。
      少女伸手按上若虚的左胸,若虚一动不动,没有躲避。荒司在桃花枝上苦笑,要早知道会在大江边把爱徒给赔了,他宁死也不会选择在这里歇脚。
      少女惊喜地说:“果真是你。我叫春潭漾,是你给的名字。”
      少女唇边纯真动人的笑容,比夏夜晴空上的星河更璀璨。若虚如机关般精密运转的胸腔,突然停滞了片刻。再次恢复运转之后,胸腔里多出了一个稳定的节奏——他有了心跳。砰砰,砰砰,砰砰。
      荒司也听见了若虚身上不该出现的心跳声,有些吃惊。正思量着如何出现在两个年轻人身边,才不至于太突兀时,天上居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此时,春潭漾还站在桃花的遮蔽范围之外,眼见她马上就要被雨淋湿,若虚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拉入茂密足以遮雨的花树之下,随即又不露痕迹地把手藏到自己的广袖之中。他的手,没有温度。这与其他人不同。他担心会吓到春潭漾。
      他什么时候会担心别人了?
      就在这片刻之间,荒司已经回忆了所有与春潭漾有关的意识碎片,追溯了凡间关于这个名字的过往。他揉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唉,宿命中的缘分啊!
      春潭漾和若虚在树底下躲雨,荒司不想一直在树顶淋着,又不想唐突二人,便轻轻地咳了一声,才翻身稳稳地落在二人一步之遥的地方。
      荒司站在二人一步之外,还是会被雨丝飘湿。若虚目光直直地看着跳跃着小雨点的江面,都不看荒司一眼。春潭漾在若虚身边叽叽喳喳,几乎贴着他站着。若虚非常反常地保持了安静,任由春潭漾靠近。他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天然的亲近,仿佛他们从前便是这样亲密无间。
      荒司无奈,爱徒也不邀请他走近一点,省得被雨打湿。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两人身后的空地上,那片多出来的空间刚好能站下一个他。他背过身去,假装自己不会注意这对青年男女的动静。
      活了好几千年,这点人间的礼仪,他还是明白的。
      不过,春潭漾似乎并不懂这些凡人相处的友好默契。她扯了扯荒司洁白的袖子,好奇地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以前也见过他吗?”
      荒司斜着眼瞥了若虚,怕女子对他亲近会惹若虚不满,毕竟这几千年里看了好多痴男怨女的血案,而若虚突然有了心跳这件事让荒司对自己的傀儡手艺失去了绝对的信心,说不好若虚也已经有了血性,随时因为打翻醋坛子而动手。
      见若虚无动于衷,荒司心里又觉得如果不理会这姑娘也不太合适,斟酌了一下,清清嗓子回答:“我从这树顶来。我叫荒司。我以前也见过杨广。”
      春潭漾在约两百年前见过杨广一面。她正是感应到若虚身上的皇气,才对若虚青眼相加,她也知道那熟悉的皇气来自杨广。
      至于二人如何相识,发生了什么,荒司就无从得知了。或许就是寻常的襄王无意神女有心的故事。
      她摆脱了人间岁月的束缚,得以长寿和不老,荒司并没有特别意外。凡人也有很多妙处,也有能突破时间限制的肉身的人,通常凡人会把这些人称之为神或者妖,丑陋些的就会被贬为精怪。但他们并没有真正的长生不老,只是比寻常人活得更久,能力更大。只有勘破白马隙的人,才会真正在时间之外逍遥。
      春潭漾恍然大悟,用如葱尖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原来你叫杨广。”
      若虚横了荒司一眼,荒司心虚得很,赶紧澄清说:“哎,是我老人家多嘴。他不叫杨广,他叫……”说到这里,荒司又试探性地看了若虚一眼,见他没有异样,才接着说:“他叫若虚。”荒司说完,暗暗擦了把汗,这阵仗也不知道谁才是师尊,谁才是门徒。哪有始祖还畏惧后人的?尊严尽丧,荒司无可奈何地摇头。
      “你怎么在叹气?若虚这个名字不好听吗?”春潭漾盯着荒司,逼问他。
      “这……当然好听。”荒司被女子逼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确实觉得若虚这个名字不错,毕竟,是他起的名。
      “这还差不多!”春潭漾满意地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她拉起若虚的手,不容置疑地说:“你的名字就是最好听的名字。以后,我就叫你若虚哥哥,你就叫我春潭妹妹!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若虚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荒司一听,心里不是滋味:“春潭姑娘,这不太对啊?若虚是我的傀儡,怎么你们俩就成了一家人,没我什么事啊?”
      春潭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什么?若虚哥哥怎么会是傀儡呢?傀儡才没有心跳呢,你可不能胡说!”
      若虚两道森森的目光杀向荒司,荒司收到了其中浓重的警告意味,立刻改口:“我就是胡说的。但是若虚是我的……大侄子,他不需要别的亲人了。”
      “我要和若虚哥哥当一家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春潭漾着急了,手一扬,一道寒光闪过荒司面前。
      荒司哑然失笑,头一回见到有姑娘为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男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痛下杀手。真不知道她是霸道还是天真。
      若虚眉头一皱,闪身到了荒司面前,把春潭漾的匕首紧紧钳制在两指之间。他夺走春潭漾的匕首,放入自己怀中,低沉有磁性的嗓音让雨夜变得暧昧:“胡闹。”春潭漾赌气地看向淅淅沥沥的雨,手上也不客气,自动挽上了若虚的手臂。
      荒司心中叫苦,这门徒是赔定了。他还没见过若虚和别人说话,更没见过他钳制了一个人的武器之后却没有杀人,相反地,是亲近的责怪。
      凡人都说,女大不中留,女生外向。荒司这爱徒,一面之交就把自己给交代了。自己算不算是当家翁娶媳妇了?荒司有些纳闷,要不要给他们摆几桌喜酒?
      仿佛知道荒司心里胡思乱想,若虚冷冷地看过来。荒司耸耸肩,摊摊手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天边微微泛光,雨也停了。三人一起进了扬州城。荒司特意买了三把油纸伞,防止春潭漾借故和若虚共处一伞之下。
      春潭漾直接把荒司递到手上的纸伞丢了,引来几个小孩争抢。
      荒司头痛,他本就不太懂得和女孩子打交道,更何况春潭漾这种又泼又放肆的。若虚身上太多秘密,不宜与外人过多接触。
      何况,刘灼的灵魂早晚要寄居于其他肉身,届时若虚就真的只剩下一具傀儡身子,即便有心跳,有血有肉,那也没有灵魂。行尸走肉如何能在尘世中娶妻生子呢?
      荒司希望两人能够就此别过。“春潭姑娘,你要去哪?我们不同路吧。”荒司问。
      “若虚哥哥去哪,我就去哪。”春潭漾干脆地回答,她自从来到人间,便是到处游走,没有任何目的。
      “你一个人在外,家人会担心的,不如回家去?”荒司耐心地暗示她离开,虽然他也知道她顾及家人的机会并不大。毕竟,她少说也活了两百多年,就算有家人,应该也都是毫无感情的后人了。
      “若虚哥哥就是我的家人。”春潭漾笃定地说。
      荒司彻底没话说了。他用目光询问若虚的意见,若虚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那便跟着。”
      春潭漾高兴地转了个圈,示威般看向荒司。
      荒司浑身都不自在,以前独来独往了几千年,后来带着若虚,也还勉强,若虚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又是具傀儡,倒也不用见外。
      但春潭漾却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女子。
      荒司欲言又止,忍了几次,终究没忍住:“你们俩今晚难道要睡在同一间房吗?”声音艰涩到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
      “有什么不对?”春潭漾立刻急了:“我一刻也不想和我若虚哥哥分开,我一见到他就很开心,我认定了以后就跟随他了。”
      若虚皱着眉,沉着脸问荒司:“我们今晚会住店吗?”
      荒司脸抽了抽:“不会。”一向都是住荒郊野岭。
      若虚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了戾气:“那又如何讲究是不是睡同一间房?”
      也对,都没有房间,又何来同房?但荒司并非真的指房间,他想说的是男女之事。但你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没办法在若虚面前挑明这个隐晦的暗示。
      憋了半天,荒司瓮声瓮气地说:“你们今晚离我远点。”眼不见为净,耳不听心不烦。
      “为什么?”春潭漾好奇地问。
      “吾好梦中杀人。”荒司拿在街头听说书人讲的故事来搪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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