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春潭漾落网 ...
-
荒司无辜地眨眨眼,扬起剑眉,说:“你就这么对长辈?”
若虚面无表情地低声呵斥:“话真多。”说完,转身便离开,瞬间失去了影子。春潭漾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追随若虚而去。可不知怎地,她身子被一股强大的束缚力禁锢着,无法动弹。
荒司凝视着若虚的影子,无论他走得多快多远,他永远走不出他的视线。荒司笑起来,像春天里的太阳,让人由心底里充满希望和蠢蠢欲动的生机。
荒司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事重重,此刻终于轻松些。因为,他终于能确认,至少目前为止,若虚对春潭漾并无男女之情。至于二人为何会自然而然地亲近,或许就单纯是因为杨广那股皇气作祟。
杨广身上的帝皇星命,吸引了或许出身为妖的春潭漾。而杨广死后,他的帝皇星命被荒司抽出来,安放在若虚身上。所以,春潭漾对若虚一见如故。而若虚身上的皇气也被春潭漾和大江所激发,冲破了机关束缚,直达若虚的心,让他有了心跳。
荒司稍稍心安了,抬脚也要离开此处。无意中瞥见了张麟躺在地上,面露痛楚之色。荒司脚步微移,已经来到张麟身边,无形之中已经化去了加在张麟身上的封锁。张麟这才能活动四肢,略抬手臂,鲜血随即染红了他身上的布衣。
原来道循的剑已经刺入张麟肩头两寸。荒司赞赏地回头看道循:“你居然能在我封印之后还把剑往前推进了两寸,刺中了他。”
道循默然不语,他身上的封锁还未解除。
只见他中规中矩的道家装束,被掩盖在太史局的黑色官服底下,他的雄厚暴戾也被控制在波澜不惊的表情下,但年轻道子不凡的身手就像尚未驯服的蛟龙,面对强敌时的不甘心也无法收敛,因此不能逃过荒司的双眼。
荒司笑着帮张麟止血,心中在回想,上一个能突破他封锁的人,或许是五百年前?一千年前?这些年,他一心想着若虚,或者说是想着刘灼,有些记不清其他的前尘往事了。
张麟强忍着疼痛,彬彬有礼地答谢:“多谢兄台出手相救。白日里蒙你帮助,取得玉环,今夜又麻烦你了。”
荒司包扎好张麟的伤口,手轻轻挥动,道循几人立刻觉得身上都轻松了。两个手下立即又要拔剑再战,道循看着深不可测的荒司,轻轻地摇头,示意其他二人随机应变。
春潭漾见其他人都能行动了,而自己还被荒司束缚着,心里愤怒,但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只要把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警告荒司:赶紧放了我。
荒司却不理睬她,对张麟说:“你且把玉环取出来,我再看仔细。”
张麟也不磨蹭,从怀中掏出玉环,递给荒司。
荒司拿过玉环,对准天上的月亮举起来,让月亮刚好处于玉环中空的圆心。
玉环的环壁上渐渐显现出一种奇怪的花纹,环环相扣、两两对称,似乎是市井中那些能工巧匠画的非常工整的莲花。旁人自然都看不见这个花纹,只有荒司看见了。
荒司心中有了一些眉目,他把玉环还给张麟,问:“看得出来张主簿很需要此物。但我却不知道是何原因,不知张主簿可否告诉我?”
张麟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抱歉,无可奉告”。
道循脸色也非常凝重。
荒司顿时明白是涉及太史局秘密,便笼起双手,逍逍遥遥地说:“倒也无妨,老人家多嘴好奇,你们莫见怪。”话音未落,人就不见了。
道循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身形步法,心头升起一阵劫后余生的感触。
他自降生在这世界上,就没有尝试过被宽恕。如果敌人武力比他高强,那就必然会置他于死地,就像他一次次地杀死敌人一样。而眼前的白衣男子,算来应该是张主簿的帮手,明明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杀了他,却没有动他一根头发。
道循心中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酸味,他突然有些嫉妒张麟。他出身士族,天资聪颖,清清白白地进了太史局,又清清白白地做人为官二十年,而如今连白衣男子这样的神仙也替他出头。反观自己,双手沾满了血腥,骨髓里同时刻满了忠诚和狡诈,每天都是一场生死赌局,无时无刻地准备厮杀。
道循嘴里一阵苦涩,这是人生第一次。
张麟若死,必然是死在那人怀中。而他,只会死于那人的剑下。
不过,他没看见那人佩剑。
道循思绪万千,起起伏伏难以平静。身后二人见状,便上前说:“道循大人,我们该如何处置张麟?还有燕大人的尸身,回去怎么跟惜檀达大人交代呢?”
道循瞥了仍然坐在地上难以起身的张麟,知道自己那剑伤他不轻,淡淡地吩咐:“将张主簿扶上燕飞宏的马匹,将燕飞宏尸身放入马车之内,运送回洛阳,交由惜檀达大人处置。”
一人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春潭漾,迟疑地问:“那她呢?”
张麟急忙说道:“此事与春潭姑娘毫无瓜葛,姑娘天真无邪,不经世事所以才伤了燕飞宏。道循千万不要伤害无辜。”
道循沉默片刻,转身跨上高头大马,大手一挥:“将她与燕飞宏尸身一起装入马车中。起程。”
两位手下不由分说,将春潭漾和燕飞宏一起塞进了马车上。燕飞宏的尸身裂成两半,令人作呕。但春潭漾只是怒目圆睁,毫无惧怕之色。两人窃窃私语:“这女魔头怕是妖怪,年纪轻轻地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胆子这么大,死了恐怕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油锅。”
春潭漾气鼓鼓地,心想着等她冲破封印,立刻就要杀了这两人,让他们真真正正地当缺德鬼。
张麟骑上大马,止不住关切地看着身后的马车。道循似乎有所感应,略略侧头对张麟说:“张主簿无需挂虑,此地去洛阳顺风不过一日之程。燕飞宏的尸身已经用药封住,不会有尸疫,连气味都不会有。那位姑娘不会受惊或受疫。”
张麟这才稍微放心,说:“道循费心了。春潭姑娘绝非凡人,何况她对太史局毫无机心,我们行事尽量少牵连外人,少沾染因果。”
道循意义难辨地嗯了一声。
十三年前,张麟第一次见道循,便说了这番话。他看得出道循来历坎坷,在他身边也居心叵测,但他依旧倾尽全力地教授道循,可谓是将道循视作关门弟子。直到道循不出意外地被选为上观生,回到了惜檀达身边,两人才从此断绝来往。
一行人日夜兼程,登船去了洛阳。
而扬州今日白天如黑夜,风雨难平,雷电交加。一户庄严古朴的大宅子中,全府上下都显得慌张失措,鸡飞狗跳、主人的战马嘶鸣,仆人和奴婢脚步急切,常有相撞的事故。
一把油纸伞在庭院中井打开着,伞下站了四个人。两个男子分明是家中主人,另外两人是奴仆,一人撑伞,一人提着灯笼照明。仆人都站在伞外,只确保主人和灯笼不被大雨浇湿。
满宅子的人都无暇打伞,因而这把伞便显得格外显眼。
若虚和荒司,一黑一白站在宅子顶上,注视着人来人往。荒司戏谑地笑着说:“看到了吗?伞下就是你未来的父亲和爷爷。在房中哭喊的,就是你未来的母亲,她腹中的骨肉马上就要降生,那就是未来的你。都说男儿像母亲,下去看看你未来的母亲?”
张夫人哭声非常凄厉,房中血腥味也非常浓烈,荒司觉察出一丝不寻常。但若虚阴沉的脸比今夜的雷雨更可怕,荒司想让他轻松些。
若虚横了荒司一眼:“她快死了。想去看她,不必废话。”
荒司讪讪地笑了,两人转瞬即回到张府的门外。荒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上前拍门:“神仙过路,救难救苦!死胎也活,保全产妇!”
张府漆红色的大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是形容憔悴、双眼比门还红的张家男主人,便是在百花楼中和荒司交谈的男子。
“是你?快进来!”男主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他的夫人和未出世的嫡长子。城中大大小小的郎中,包括从京城回来的御医,都来给张夫人接生,全部以失败告终,这两个时辰来的郎中和接生婆,都战战兢兢地禀告说夫人腹中的孩子已经夭折了。但如果夫人不把死婴生出来,连夫人都会没命。而夫人先前已经过量失血,若强行破开肚子取出死婴,恐怕夫人会力竭血尽而亡。
换言之,张夫人和张家嫡长子只能等死。
张家两位男主人久经沙场和宦海,见多识广,却偏偏不懂如何产子,若就这般失去嫡长子和杨氏,也是万分痛心。子嗣还能再有,杨氏若死了,张家实在难以向有号称西南王的杨家交代。何况杨家一直对扬州男子沾花惹草有所不满,认为正是张少爷在青楼里耽误了身子,才导致杨氏多年无法生育,错失了大好年华。张少爷虽知自己身子并没有问题,但这种事又如何辩解?
两父子心如死灰之际,听到了门外荒司的叫声,恍如见到救命稻草。张少爷忘了主人的尊贵和礼仪,跌跌撞撞冲到大门处,将来人拉到了杨氏产子的院落当中。
此时,杨氏已经不再哭喊。房中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杨氏已经像风中残烛,随时人走灯灭。
荒司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我们救苦救难的大神仙,我只是个开路的小将。且让大神仙进去,其他人速速退出来。我与大神仙同时作法,里应外合,张夫人和小张少爷还有一线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