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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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醒醒啊！"
何星意识模糊间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十分聒噪地反复念叨。
“他都躺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醒？不会醒不过来吧……”
“呸呸呸！你存心咒他吗？”另一个清脆声音响起，好像是个姑娘。
“我冤枉啊！”
两个声音你一句我一句，何星耳边嗡嗡作响，不得不撑开眼皮。
“阿弥陀佛，施主你醒了……”
拌嘴的声音一停。
眼前还是重影模糊，何星吸了口气，感到胸口疼痛，喉咙灼烫，于是咳了两声。有人轻轻将他的头垫高了些，唇上感到了些许湿意。何星闭上眼，安静地缓了缓，再睁开时，才终于勉强看清楚了眼前的场景。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卧房，除了他躺着的这张矮榻和对面墙上的斗笠外，几乎空无一物。倒是有三个人围在榻边，正低头望着他。
在他的左侧端坐着的，是个和尚，看起来年纪略长。面白无须，神色安然，着靛青僧袍，手自然而然地垂放在膝上，绕着一串念珠。右手边一男一女，不用说是之前拌嘴的两人。那男子穿着破烂短衣，也没有绾髻，只是用布条松松垮垮地绑着，几乎像个逃难的流民，但仔细看便可以发现，那衣服虽破却整洁，这人生得也并不差，眉宇间更是有一股潇洒不羁的意气。旁边的姑娘年纪最小，大约不过十八九岁，梳着双髻，未施粉黛，仍掩不住天生娇俏，简单的粗布衣裙，袖口却绣了一朵小花。
“你躺了几天，终于醒了！”
那姑娘的话中带着明显的惊喜和欣慰之意，何星咽了咽嗓子。
“你们是……”
他的话又被咳嗽打断了。
“施主肺腑受创，这段时间都要小心些，莫要用力。日后也需精心调养，方能不留后患。”
何星虚弱地喘了一口气。
“你不要泄气，清闻大师医术很好的！”那姑娘克制着好奇眨了眨眼，“对了，你是道士？我看见你有度牒……啊，你不要误会，是你的度牒掉了出来，我们没有打开……”
说着，那姑娘从袖中取出何星的度牒放回了他的手边。
“多谢……纯阳金虚弟子，何星……”
“原来你是纯阳宫的弟子！”
那男子一声惊叹，何星这时才认出，他就是之前救自己的人。他在枕上微微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谢。
“阿弥陀佛，贫僧清闻，少林达摩堂坐下弟子。”
同为出家人，清闻倒是对他多了一份亲近。
“我叫伍青阳，打君山来，是丐帮的。”那男子爽朗一笑，又指了指旁边人，“她么，叫酒月，你可以唤她阿九，是七秀弟子。
那姑娘赶紧补充：“是一壶酒的酒，不是□□的九。”
“也没什么区别么。”
“怎么没有？”
“那你自己说，你为什么名字叫酒月？”
酒月噎住。
“还不是因为你出生在九月？”
伍青阳说完，“噗嗤”笑出声，惹得酒月怒目相向，清闻看着二人，念了声佛号，拨了拨念珠，无奈一笑。
“你们在说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是两个穿着窄袖长袍的男子，只是一绯一皂。走在前的那个面色沉毅，虽然在发问，语气中也没有多少疑惑之意，何星一下便听出他就是之前应门的人。至于走在后的那个，嘴唇紧抿，似乎极是冷漠。何星注意到，他脸上的肤色好像也有些奇怪。
酒月先起身迎了上去。
“谢大哥你们回来了啊！顺利吗？”
“嗯。”那人颔首，而后看向榻上，“道长醒了？伤势如何？”
“尚可，多谢……”
男子拱手：“在下谢风桓，这是唐铭。”
那叫唐铭的男子在谢风桓身后冲何星点了点头。
“何星。”
“何道长是纯阳宫的弟子，”酒月插了一句嘴，然后又对何星道，“谢大哥原本在天策府从军。”
“失敬……”
谢风桓摇头：“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伍青阳走过去拍了一下唐铭的肩，转头又笑开：“何道长你别看阿铭好像很不好接近，其实那都是装的！他不爱说话只是因为他官话说得太烂，怕别人听出他的口音罢了！”
“我……”
何星也不知道伍青阳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唐铭刚说了一个字就匆匆闭上嘴，面无表情地缓缓地扭过头。不过，虽然光线昏暗，何星也能看出，唐铭的耳朵尖都红了。
这下子，连何星都忍俊不禁。
众人互相介绍完毕，谢风桓与唐铭也坐了下来。何星本想再次道谢，被谢风桓止住。
“道长请不必再多礼，我辈江湖中人，救人于危难乃是本分之事。”
伍青阳：“对啊！而且，我看到何道长第一眼，便知道你肯定与我们是同道！”
第一眼？何星不解。伍青阳救他时，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看不到，怎么伍青阳却能看清楚他？
伍青阳哈哈一笑。
“道长，不瞒你说，你去定鼎门那天，我正在那里打探消息，你那‘痨病’能骗过那几个狼牙，可骗不了我！”
何星一愣，仔细回想，好像那一日除了几个过路人，城墙根处还有几个叫花子。
所以这个人是特意打扮成这样，借着丐帮的身份打探消息？可他打探的是什么消息？这几个来自五湖四海，出身名门正派的弟子聚集在洛阳，又是为了做什么？
何星并不想这么贸然地问出口，但显然谢风桓是看出了何星的心思的，他与清闻对视了一眼。
“不瞒道长，我等……皆是屠狼会的成员。”
“屠狼会？”
何星立刻想到了安禄山和他的狼牙军。
“不错，屠狼会。这狼，指的正是安贼与他的叛军！”谢风桓微微提高了声调，“屠狼会中皆是江湖人，虽出身各异，甚至立场相反，但抵抗狼牙的目标却是一致的！”
“敢问这其中有多少人……”
“如今大约有百余人，一般都是小队行动，我五人便是一队。”
“你们……如何抵抗狼牙？”
酒月：“帮官军打探消息，截杀狼牙，或者去救那些无辜的人，说服更多的人抵抗……总之，哪怕只是一点小事，我觉得也值得……”
何星缓缓叹息了一声。
“道长愿意加入我们吗？”
“他的伤还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
被清闻这么一提醒，酒月才回过神，带着些歉意看向何星，何星示意她无事。
一旁的伍青阳问道：“你为什么会被狼牙追杀啊？”
“为了……带回两位故人的头颅……”
伍青阳恍然：“你是说那两个不肯投降被杀的官员吧……”
何星点头，神色有些黯然。
谢风桓：“这一点，道长倒可以放心了。”
何星疑惑蹙眉，酒月轻声道：“道长，已经有人将他们的头颅好好安葬了。”
“是谁……”
“就是万花谷的那位书圣，颜真卿颜先生，道长应该见过吧？他如今在平原驻守呢。”
伍青阳道：“我本来还以为这位老先生只是个文人，谁知道现在看来，他倒像是早就对这场叛乱有警觉了！”
何星讶然，而在他听谢风桓讲完颜真卿是如何麻痹安禄山，早早修建防御工事，募兵储备粮草，暗中联络别郡后，这种讶然更变成了钦佩。
二十四郡岂无义士？今日方识颜清臣也。
“想来，河北各郡县很快便会有动作了。”
这个消息终于让何星感到了一丝振奋，只是谢风桓的脸色却好像更复杂了。
“郎君为何……”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何星越发疑惑不安，最后还是酒月说道：“谢大哥只是因为封、高二位将军的事……”
“他们？”
“啊对，道长你还不知道……封常清与高仙芝两位将军……昨日，已经被赐死了……”
“……赐死？！”
胸腔气血上涌，何星尝到了甜腥，但他已经呆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想起了在虎牢关的时候。
高仙芝，封常清，他们哪一个都是赫赫有名，战功彪炳。
“何以至此……”
谢风桓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是监军宦官上疏，说他们动摇军心，无故弃地……还说高将军盗减粮草……”
别的且不说，便是这最后一条，何星就万万不能信。
“如今，潼关只剩哥舒老将军守着。”
何星不懂这些行军打仗的事，但也从谢风桓看似平静的话里听出了无比的沉痛与担忧。
“哼！那个皇帝老儿可真是糊涂！听一个阉人的话就赐死将领，谁还敢替他卖命！”
酒月拧了伍青阳一把让他噤声，唐铭觑着谢风桓的脸色，连清闻也不赞成地轻轻摇了摇头。
谢风桓露出一丝苦笑：“你们也不必如此，我都明白……”
这片山河，多少人以命来守，但最该珍惜的那个人却似乎并不珍惜。
当年他若不是义愤不平，得罪权贵，怕连累天策府，又何至于自请归乡。
昔日同袍如今大多已去了潼关，他唯一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在这东都，守住一丝星火。
可是……
天子昏庸，听信谗言，临阵杀将，何其不祥。
何星想起就在不久之前卢奕还曾说过，长安没有陷落，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但现在，他突然对那个未来产生了惧怕，甚至忍不住发起抖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