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246、第 246 章

　　飘风骤雨，终有尽时，当今日成为昨日，人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记忆，万花弟子安葬了战死的同门，收拾了疮痍废墟，将病人接回医治，又将大火烧过的地方重新清理开垦，撒上新的花种草籽。

　　凌雪阁与纯阳宫皆未在万花久留，暂且留着一命的李重茂秦三等人必须尽快审问，李忘生与东方宇轩进行了几次密谈后匆匆带着弟子回山，接着，除了陪顾灵鹤留下的李景秋外，刀宗弟子也离开去向谢云流复命。

　　陆予临走时还是很不放心，但这回何星倒没怎样，受伤严重的是萧扶忧，陆予似乎是想说什么关心的话又没说出来，最后不作声地将一包灵药留下了。

　　陆予告诉何星，金虚子很希望他尽快回山看看，何星点头。

　　方家弟子暂时都还没有走，似乎是有事未了结，因为万花谷绝情谷重建都需要不少人手，所以他们也就干脆地开始帮忙。

　　方皓也不例外，东方宇轩让他住在摘星楼，白日里他在外面忙碌，晚上的时候，何星与萧扶忧经常会来拜访。

　　摘星楼前本就是东方宇轩常用来宴客的地方，三人有时会铺上毡毯，围着桌案，一边闲叙，一边抬头仰看星宇。

　　萧扶忧如今喝不得酒，所以三人便用酒盏盛清茶。

　　“来。”

　　萧扶忧饮尽杯底，方皓又为他倒上，萧扶忧盯着酒盏突然道：“我听凤棠说，宇晴前辈会用花朵酿蜜酒，虽说是酒，但全无酒味，只是甜丝丝的。”

　　方皓闻言便笑：“扶忧你这是馋酒了？”

　　萧扶忧微微弯眸：“倒不是馋酒，就是听苏凤棠说起，非常好奇。”

　　“你以前不是不让道长多喝？如今你问问道长，他让你喝吗？”

　　萧扶忧一顿，偷眼去瞧何星，何星回看他，神情竟有些促狭。

　　“哎，道长你们难道是商量好了……”

　　萧扶忧连连摆手，方皓大笑。

　　“扶忧你，还是且饮几杯茶吧！”

　　萧扶忧失笑，果真又饮了一盏，随手披上滑落的氅衣。

　　“说起来……苏郎君这两日可好些了？”

　　“你说凤棠？”萧扶忧放下酒盏， “他的伤只要养着便好了，但心里总还是难受的。”

　　他们后来才知道，苏凤棠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双生兄长，显然，极可能就是那夜出现的重伤苏凤棠的黑衣人。

　　兄弟再次相见，竟对面为敌，兵刃相向，任是谁，都会痛心难受。

　　苏凤棠为何会与胞兄失散，二人的身世又有何秘密，东方宇轩不许他们多问。大战之后，那个黑衣人便失踪了，苏凤棠失落良久，却终究没有去寻。

　　何星：“也许，凤棠是明白他兄长身上发生了什么。”

　　方皓不禁叹息了一声。他家中有兄弟，尤其能理解苏凤棠的心情。

　　“这世间聚散，不由人定……”

　　方皓看了看萧扶忧，又看了看何星。

　　“其实我在中原也待不了太久了，不知下次与你们见面又是何日……不过我等你们来东海，到时不管什么酒，我请！”

　　萧扶忧眉头微蹙，很快又释然。

　　“方兄所说，我们可是记得了！”

　　方皓含笑点头：“好。”

　　三人以茶代酒，共饮一杯。待酒盏又都重新满上，才提起别的话头。

　　何星：“方兄，你说不久就会回东海，可是东方前辈要办的事有了结果？”

　　方皓无奈地笑：“与谢采和月泉淮有关的事岂有轻易结果的？不过，我随伯父来中原本就是打探谢采的动向，而今知道了，便得早些回去和子游商议，也得通知其他世家，看看他们的态度才行。”

　　萧扶忧他们已经知道了，如今谢采与月泉淮的势力几乎都分布在渤海至邺郡一带，史思明的提前叛乱果然与谢采月泉淮有关，而谢采的局还不止布在北边这一地。

　　在林白轩带人押着李重茂回太白山前，萧扶忧与何星去找了他，根据林白轩透露的消息，再加上萧扶忧他们自己的了解，他们大致还原了真相。

　　李重茂带来的那些士兵的确是官兵，不过，只是曾经，他们是永王李璘的残兵旧部。他们的盔甲也都是真的，但不是几年前败逃时侥幸留存的，而来自于李璘当年藏起的后手。

　　这个后手，被李重茂找到了。

　　萧扶忧毫不怀疑，当初李璘的事，李重茂也参与其中。

　　谢采和李重茂是盟友，而李重茂的行动似乎还得到了十二连环坞水寇的配合，再想想卫载悠说过的扬州运河之事，谢采想借二者之手控制南方局面的意图昭然若揭。

　　好计划，好谋算。

　　尤其是将所有事都安排在如今这时候。

　　莫边芽是在八月中潜进相州调查时遇上的方皓等人，九月初随东方宇轩回返，沿路皆在说，朝廷的大军已准备好，即将开拔往相州。

　　林白轩也向他证实了这一点。

　　方皓：“依我们离开时的情况看，那安庆绪残暴恣睢，极不得民心军心，大唐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萧扶忧：“只是还有北面的史氏父子啊……”

　　不到最后，也难说会不会有变故。

　　方皓有些犹豫地问：“道长，扶忧，你们要插手相州之事吗？”

　　萧扶忧与何星对视一眼，萧扶忧蹙眉慢慢答道：“便是我们想插手，恐怕也不是轻易能做的。”

　　方皓担心他们的安危，二人心里清楚，不过事实上，相州之战已涉及到真正的天劫，能不能插手，或者说如何插手，不是萧扶忧或萧问之、莫边芽能擅作的决定，必须请示萧卿云。

　　相州之战很可能会持续很久，所以萧扶忧与何星还是决定，先回一趟衍天宗。

　　萧扶忧说了二人的决定，方皓道：“既是如此，你们便代我向青羲公子和赵姑娘问个好吧。我打算在扬州留两个弟子好方便传消息，若青羲公子有要传的家信，也只管送到扬州。”

　　萧扶忧：“放心，我会告诉他的。”

　　“对了，我听伯父的意思，想把《推背图》交给你，是想让你也带回衍天宗处置？”

　　“毕竟《推背图》是出自衍天宗的东西。”萧扶忧笑了笑，“虽然除了祖师手迹这一点，宗门对《推背图》并不如何看重，但让它继续留在外面，终究会引起祸患。”

　　“那鱼符呢？那应该是陵寝中的陪葬之物吧？”

　　萧扶忧点头。

　　孝敬，这是高宗皇帝与武后的长子李弘的谥号。据说这位皇太子曾经非常受高宗与武后的喜爱，因此死后被破例追赠为孝敬皇帝，以天子之礼厚葬于恭陵，武后还曾下令命如今的上皇为其嗣子，承继香火。

　　谁会想到李弘陪葬物中的鱼符竟会被藏到万花呢？虽然这对鱼符上的刻字应该不合真正的鱼符的规定，但它若落到谢采手里，必定又会引起腥风血雨。

　　如今鱼符放在万花已是不安全，但东方宇轩似乎与凌雪阁达成了某种默契，萧扶忧只知凌雪阁没有将鱼符带走，却不知鱼符是不是还在东方宇轩手中。

　　或许故布迷阵正是东方宇轩的目的？

　　方皓叹道：“怀璧其罪啊……”

　　东海如此，万花亦如此。

　　萧扶忧：“玉璧何罪之有？怀璧又何罪之有？只是人心，贪婪无底。”

　　方皓慢慢点头，眉间隐约有几分茫然惆怅。

　　“其实我到今日，还是不能理解谢采背叛的缘由，总觉得他说的那些……十分可笑……”

　　何星：“这是因为方兄的道与谢采的道本就不同。”

　　萧扶忧：“道不同，不相谋。虽然谢采与蓬莱分道扬镳，但方兄你看，你我又遇见了更多的同道。”

　　他站起身，向着辽阔的天地远眺，已是深夜了，落星湖畔还是灯火点点，那是裴元等人仍在研究根治瘟疫的药。

　　萧扶忧：“这样的场景，自打我来万花，已经见过许多次。”

　　方皓沉默，而后突然感叹：“这些灯火真像是人间的星河……”

　　萧扶忧扬眉一笑：“师姐也这样说过。”

　　何星：“我也这样觉得。”

　　有人想称霸天下，也有人愿意在乱世中用自己的身躯为他人遮风挡雨，有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有人能为了守护身后而牺牲一切，包括性命。

　　长路漫漫，有人已经离去，有人还会在，有人会出现，有人会一路同行。

　　方皓举起了面前的酒杯，漫天星斗皆落于杯中，而那条人间星河，映在他的眼底。

　　“这一杯……敬同道，敬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