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204、第 204 章

　　几滴雨斜斜打进窗棂，但很快，雨滴密集了起来。雷声隐隐，檐下湿了一片，窗扇被掩住，上面映出昏黄灯光中一卧一坐的两道人影。

　　已经快到后半夜了，屋里人打算睡下，然而就在这时，轻轻的一声响，像是有谁在茅屋外叩门。

　　这突然的响动在雨夜听来格外让人心惊。

　　“师兄，会不会是……”

　　“嘘——”

　　许务示意宋河噤声，他端着油灯走到门边，还在犹豫该不该将门打开。

　　万花从未对他们放心过，一直似松实紧地监视着他们，他心里明白得很。虽然宋河醒了，他没有提出离开，但这两天二人一步都没有出门。

　　来的人会是谁呢？这会是万花安排的试探吗？

　　在许务皱眉思索的时候，外面一直只有雨声，但下一刻，敲门声骤然又响了起来，这回却一声声短促而有力。

　　“二位郎君可醒着？”

　　窗上映着未熄的灯火，想装睡也行不通。许务吸了一口气，伸手将门打开，外面站着几个披着雨蓑的万花弟子。

　　“我等乃是今日负责巡逻的守卫，”为首弟子客气地拱了下手，“敢问郎君方才可注意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不寻常的动静？”许务回头瞟了眼宋河，“什么动静啊？”

　　“比如有人经过的动静，刚才我们看到有可疑的人影在这附近出没。”

　　“这……好像是没有。”许务掩袖打了个呵欠，“失态了……其实我们师兄弟正打算睡下，因为很困，所以也没留心外面有什么。抱歉，恐怕帮不上诸位。”

　　“无妨，是我们打扰了。”

　　送走了那群万花弟子，许务将门紧紧关上。

　　“师兄……”

　　许务缓缓呼出一口气。

　　“要谨慎……”

　　.

　　大雨如瓢泼盆倾，一夜肆虐，天明后雨势稍缓，但也不见停。

　　“药田那边一切正常，但这雨看起来是要继续下下去了。”

　　阿麻吕的直言让一旁的谷之岚蛾眉轻敛。

　　“之岚。”

　　“在。”

　　“苍灵草剩下多少？”

　　“还够维持……四五日……”

　　其实裴元本不需要问这种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答案。

　　“师兄，你可告诉师父苍灵草快用尽的事了？”

　　裴元抿唇，这种事他一向包揽，不愿让孙思邈操心，但孙思邈不可能没察觉，因为孙思邈知道聋哑村药田被毁，而这几日，他一直在想办法调整包括苍灵草在内的各种药草的供给，好让万花能多坚持一点时间，这些动作都没有向孙思邈遮掩。

　　“师父似乎在考虑药方。”

　　“酬心草那个方子？”

　　“不像，可能是新的，还没有成形。”不然孙思邈会跟他们商讨，让他们提一点意见。

　　“师父为何又从头考虑新药方？酬心草那个方子现在看来，不是可用吗？”

　　裴元略一垂眸，没有说话。

　　“舅舅，林先生说请朋友帮忙收购药材，如今已是第五日，对方还没有回复吗？”

　　“我等会儿去问问，也许对方的回复会因为大雨迟延些。不过，之岚，”裴元蓦然转过头，“四日之后，无论这雨停不停，你都带人去将田里一半的苍灵草收回来。”

　　谷之岚一楞。

　　“舅舅……”

　　“师兄你是想用没完全成熟的苍灵草来救急？这能行得通？”

　　药草不到合适的时候就被采下，效果自然会大打折扣，这个道理裴元明白，但那总强过没有。

　　“师兄，就算撑过这几日，等到了另一半苍灵草成熟，后面又该如何？那一半的苍灵草最多也就支撑两旬，可前几天刚播的草种要长成需得两月啊！”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在那一半苍灵草也用完之前把谷里的病人都治好！”

　　裴元的声音沉稳且坚定，听的人因为吃惊哑了半晌。

　　“……这真的能做到？”

　　“不是能不能，而是必须。”

　　“师兄……”阿麻吕看向裴元，眸光变得复杂，“师父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一点才研究新药方？”

　　因为酬心草与管莲相生相克，他们要保证药方对重症村民适用，就意味着治愈需要比较长的一段时间。

　　而他们，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

　　谷之岚与阿麻吕没有在裴元处停留太久，他们已经知道各自该做些什么以应对这场雨，接下来，裴元很忙，他们也还有事要处理。

　　阿麻吕说了声“走了”，便起身往外，他带来的伞还靠在门边，沥沥地滴着水，在地上洇开一滩水渍。

　　裴元道：“你那伞骨坏了就该早修。”

　　“之前出谷，回来便给忘了。”

　　“自己从屋里拿把新的。”

　　“行。”

　　阿麻吕也不客气，扭头往侧屋走。裴元看他掀了门帘进去，转回目光时谷之岚站在他面前，他的语气稍缓了一些。

　　“之岚，可是还有何事？”

　　“嗯，是关于那个钱袋。”

　　“钱袋？”

　　“昨日宋师叔拿给我的，说让我帮着看看，看出什么就告诉他或者告诉你。”

　　谷之岚拿出钱袋，正是昨日宋听枫找到的怀疑并非是陈六的那个。

　　“你看出了什么？”

　　“是这样的，这个钱袋不仅我自己看了，我还找小秋素柏她们都看了，我们觉得……”谷之岚斟酌着词句，“这个钱袋的样式做工都没什么特别的，倒是这个料子，我们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裴元的眉头随着谷之岚的话渐渐拧了起来。

　　“你们看不出是什么料子？”

　　“是的，虽然看着像普通细布，但摸起来便知不一样，素柏说这织法也很特殊，总之是没见过的。”

　　裴元狐疑地接过钱袋再次仔细触摸感受，宋听枫说料子特殊，谷之岚等人也说没见过，可他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

　　阿麻吕抓着一把伞走出来，裴元示意他过来。

　　“怎么了？”

　　“你试试这料子。”

　　裴元将钱袋扔到阿麻吕怀里，阿麻吕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地捏了捏。

　　“这是谁的钱袋？”

　　“你别管，你觉得这是什么料子？”

　　“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料子？”阿麻吕看谷之岚，“这话应该问之岚她们吧。”

　　谷之岚无奈一笑。

　　“你就说你之前有没有见过这种布料。”

　　“我这……嗯？”那钱袋被阿麻吕攥成一团，“这布看着糙，但仔细摸，有点奇怪地滑。”

　　谷之岚点头：“是这样。”

　　那种奇怪的滞涩中的滑感，应该说会一见难忘。

　　裴元：“你也没见过？”

　　阿麻吕仔细地想了想。

　　“不，等等……我应该见过，可我现在想不起是在哪里……”

　　三个人竟然得到了三种结果，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三个人都沉默了。

　　察觉到这钱袋的重要，阿麻吕说道：“让我把这钱袋带回去再好好看看，我定能想出是在何处见过这种料子。”

　　“嗯，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

　　这一日尽被大雨笼罩，所有人都难以出门，苏凤棠李东流等人对水月宫一带的搜索受阻暂停，不过他们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只剩了后山一点没有搜寻而已。

　　裴元向林白轩询问收购药材的事，可惜林白轩也还没收到回复，只好让裴元先回去等。

　　到了夜里，巡逻的弟子再一次敲响了那两个从谷外而来的求医者的屋门。

　　“二位郎君！你们可还好？郎君！”

　　他们将门拍了两遍，门猛地打开，许务穿着里衣，半张着嘴站在门后，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尽。

　　“郎君，刚刚可是发生了何事？我们听到了喊叫。”

　　“刚刚……刚刚有一条毒蛇钻了进来！”

　　“一条毒蛇？”

　　为首的弟子不禁重复了一遍。晴昼海中虽然有野猴之类的动物出没，但水蛇是极少见的，更别说是毒蛇，还跑到落星湖来。

　　“蛇在哪儿？”

　　“它一下就从角落里蹿过去，我……”

　　许务侧身将屋中角落指给巡逻弟子看，现在那里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既然如此，请让我们找一遍，防止毒物伤人。”

　　“好……”

　　许务让出路，几个巡逻弟子进了屋，宋河还卧在榻上，不过也已经醒了，额头鬓边几点薄汗。

　　许务与宋河看着万花弟子小心谨慎地将屋中各处都找了一遍，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如果不是二位看错的话，应当就是那蛇已经游走了。”

　　许务连忙道：“我们绝对没有胡说！”

　　为首弟子点头：“我等并非怀疑郎君，茅屋日久，墙边角落难免有些缝隙，那蛇游走也是有可能的。”

　　许务欲言又止。

　　“二位继续歇息吧，我等告辞了。”

　　“且慢！”

　　许务喊住了一只脚已迈出门槛的为首弟子。

　　“郎君还有何事？”

　　“我们……”犹豫的许务余光扫到宋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们师兄弟二人已经打扰了万花数日，谷中事务繁忙，如今我师弟也已经醒了，所以我想……”

　　几个万花弟子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我想我们也应该离开了。”

　　为首的弟子顿了一下：“郎君要辞行？只是那位郎君伤势还未痊愈，此事恐怕还需告知裴师伯他们。”

　　“还请几位先生帮忙转达，师弟他如今已经可以正常行走，我们还得尽快赶回师门，就不多打搅了。”

　　“好罢，我会代二位郎君向裴师伯传达此意。不知郎君打算何日离开？”

　　“就明日吧。”

　　“这么急？不妨等雨停再走？”

　　“这雨看着还会继续下，明日后日恐怕都差不多，还是明日走吧。”

　　“既然郎君坚持，我们也会如实向裴师伯言明。”

　　“多谢。”

　　.

　　到了第二日，雨果然还未停，裴元点头答应了许务和宋河提出的辞行之事，于是一大早，李东流便把谷门打开了。

　　二人没有什么行李，斗笠蓑衣皆是万花所赠，李东流将他们送到谷外，还递给他们几瓶外伤伤药，也算是救人救到底。

　　谢过李东流之后，二人结伴向北离开，目送他们远去，李东流关闭了谷门，转头前往三星望月。

　　“师叔，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师弟他们也早都在谷外守着了。”

　　宋听枫点头。

　　“他们若是联系其他同伙，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接下来只要等消息便好了吧。”

　　宋听枫没太在意听李东流的话，只是负手踱着步。

　　“宋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

　　“你说。”

　　“那条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前夜的确按照宋听枫的布置试探过许务与宋河，但绝对没有放过蛇。

　　“师弟说他们昨夜什么都没找到，但我想那两个人应该没有理由撒这种谎。”

　　宋听枫一笑：“你说得很对。”

　　“那那条蛇……”

　　“自己游过去的，或者，是另外有人放的。”

　　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李东流自然将注意放到后半句上。

　　“会是谁放的？”

　　“用这种手段的人，不会是什么良善之人吧。”

　　“难道又是那些凶手？”李东流的神情一下凝重起来，“他们放蛇，是想把那两个人赶出谷吗？”

　　“也许。”

　　“那裴师伯和您点头说放那二人走……”

　　“等等吧，”宋听枫眯起双眸，“等等那条毒蛇，看它还会不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