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149、第 149 章

　　尹青羲的一番话让何星萌生了返回中原的念头，但他依然心存顾虑，犹豫之下他决定先请教徐郁，谁知徐郁与他不谋而合。

　　“我这几日思来想去，以萧郎君如今的状况，若温宗主与姜神医暂时无法，倒不如回中原，去向孙老求助。”

　　万花医圣孙思邈，于朝堂江湖皆赫赫有名，论医道之精，天下少有人能出其右，何星对孙思邈当然也十分信任崇敬，只是除此之外，他还不得不考虑遥远路途带来的风险。

　　“这……从东海回中原，至少也需在船上度过半月，萧郎君尚未痊愈，自然有无法避免的风险。可道长，以我经验所见，这种昏迷不醒的状况，都是越早对症下药越有效，越晚越难办。”

　　这句话触动了何星，在经历与莫边芽的一番长谈后，何星向温蘅方子游等人提出了辞行。

　　“什么？你们要走？”

　　方子游和方皓都大吃一惊。

　　何星点了点头，道出了想去万花寻医之意，他的措辞十分谨慎，因为姜无思和温蘅都在，他不希望二人误会自己是在抱怨和轻视他们。

　　温蘅很理解何星的心情，只是脸上还是流露出一丝忧虑。

　　“你的想法无错，只是返程路途……唉，早知如此，我该将前辈再留下一段时日，他们药宗传承已久，说不定对这种病症会有主意。”

　　何星蹙眉：“宗主说的是哪一位高人？”

　　“秦素问秦前辈，他算是我的半师，在东海居住多年，可前些日子，他已返回北境。”

　　何星点点头，暗暗将秦素问这个名字记下。

　　一直沉默端坐的姜无思此时开了口：“你方才说回中原求医，是要找谁？”

　　何星微微躬身，答道：“是要去寻万花谷的医圣，孙老前辈。”

　　“孙？”姜无思手抚膝头，长眉微动，“你说的那人，莫非名叫孙思邈？”

　　何星一楞：“正是。”

　　“呵……”姜无思忽然一颤一颤地笑了起来，喃喃自语，“老家伙……原来你也活着呢？”

　　“神医您……”

　　姜无思摆了摆手。

　　“你们要去寻他便去，不必担忧开罪于老夫。不过，你若是见到他，要帮老夫转告他一句话，当年赌约未竞，老夫可还等着呢！”

　　何星与温蘅面面相觑。

　　“……是，前辈。”

　　“等等等等……”方子游连忙起身上前，“你们这就决定好了吗？”

　　方子游满眼的不舍，连方皓的表情都难以平静。

　　“子游，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道理虽如此，但真正的离别当前，又有几人能不心有戚戚？

　　方子游看着何星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方皓站了起来，搭上方子游的肩。

　　“子游，道长是要带扶忧回去求医，就让他们走吧……”

　　方子游偏过头，咽了下喉咙。

　　方皓对何星道：“道长，便是要走，也总得再等几日，从东海到中原，这路途远着呢，要仔细准备准备。”

　　“好，就依方兄。”

　　.

　　何星等人果然又在蓬莱多留了几日，但其实他们根本不必准备什么，因为所有的事宜方皓都已经帮他们安排好了，无论是船只还是物资，无论是护送的弟子还是随行的大夫，方皓都亲力亲为地挑选，唯恐出一点差池。

　　方子游每日一有空便来找何星等人，徐郁嫌他打扰病患休息，几乎想赶人，但见方子游少见的如此沮丧，又心软地忍了回去。

　　“子游……”

　　何星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拍了拍方子游的手。

　　“这么快，你们都要走……”

　　不仅何星、萧扶忧、莫边芽要走，连徐郁、云珩、穆玄英、莫雨都会一起回去，只有东方宇轩会暂时留下。

　　方子游已经习惯了朋友在一起的热闹，现在他们都要离开，他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冷清得让人难以忍受。

　　“仔细想想，还是刚到鲲鹏岛那段日子最好，我有时做梦还会梦见你和扶忧、莫姑娘到会武居找我们的那一天。”

　　时不可兮骤得，越美好的东西总是越难留。

　　何星沉沉叹了一口气。

　　“子游，我明白，我困在洛阳的头一年，做的梦也和你差不多，梦到的都是记忆里最好的人和事，以至于醒来之后也要神伤很久。”

　　方子游慢慢抬起头，何星的话显然还有下半句。

　　“但是到了第二年，我慢慢地不再做这种梦，因为我发现，就算是一遍遍回溯梦境，也不可能真的将过去追回，而只有往前走，才有可能变得更好。”

　　他不是将过去忘了，只是将那些放在心底。

　　往前走不一定会变好，但只有往前走，才有变好的可能。

　　何星便是循着这一点希望踽踽独行，在洛阳第二年那个秋天的末尾，他遇上了萧扶忧。

　　“子游，我答应你，等他醒来，我们会一起回东海来看你。”

　　“一言为定……”

　　.

　　三日后，何星与徐郁等人向方乾元沧鸾等人拜别，登上了远游渡口的船。他们将先去侠客岛与尹青羲穆玄英等人会合，然后从天地港出发，返回中原。

　　方皓坚持要亲自送他们到侠客岛，方明卿兄妹俩也跟上了船，方子游却因为门中事务繁多，不能和他们一起。

　　船渐渐驶离远游渡口，海岛仙山的轮廓化为一片虚影，何星站在船尾，心中感慨万千，方若音却忽然噔噔噔跑过来，仰脸看着他。

　　小姑娘很聪明，被灵泷抓去后知道躲在谢弈身后，而谢弈平日虽调皮得让人头疼，但本质还是个心性善良的孩子，几次保护了方若音。虽然吃了点苦，但方若音没有受太多的虐待，只是瘦了一圈，圆圆的眼睛显得更大，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何星蹲下身与她平视，摸了摸她柔软的额发。

　　“怎么了？”

　　方若音一下扑到了他怀里，何星像是突然抱了个奶香的糯米团子，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你救过我！我记得！吞海说，你还救过他！”

　　小姑娘稚嫩的语调逗得何星想发笑，他想了想，在汇灵池边，他好像的确短暂地抱过方若音一会儿，但方若音居然连这都能记得吗？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方若音松开何星的颈项，从腰间挂着的小花囊里掏出了两个漂亮的小海螺，放进了何星的手心，那两个海螺的螺纹一个左旋一个右旋，花纹竟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我最宝贝的，只送给我最喜欢的人。你们要收好，等我长大，你们再来拿它换更好的东西！”

　　方若音很是语重心长地向何星点着头，这个你们，显然指的不仅是何星。

　　何星笑了，用同样认真的语气回答道：“多谢阿音姑娘，我们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

　　一路顺风顺水，两天后，他们抵达了天地港。天色已晚，尹家的船也刚到不久，众人决定修整一夜，第二日一早再出发。

　　晚宴设在了红尘酒家，春娘亲自下厨，岑清秋也被请了来。众人都有意控制自己不那么伤感，借醇酒谈些乐事，春娘一个劲儿地劝菜。何星被劝得有些撑，宴席中途跑出去透气，吹了会儿夜风，他转身准备回席，却正好看见赵涵雅也走了出来。

　　“何道长。”

　　何星点点头：“姑娘近来可还好吗？”他看赵涵雅的脸色其实颇为苍白。

　　“除了偶陷梦魇，其他都还好，劳道长挂念了。”

　　赵涵雅说完这一句，何星便不知道该怎么接，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半晌，赵涵雅才试探着开口：“萧公子他……可有什么起色？”

　　“外伤内伤都在恢复，只是还不醒。”

　　“这样……”

　　“对了，怎不见叶小姐？”

　　赵涵雅抬头：“菲菲已先一步回去了，她说，既然我们打算去西北，那她就提前安排。”

　　“你当真要去衍天宗？”

　　赵涵雅点头：“我还打算有空向莫姑娘请教呢，衍天宗我从未去过，不知该如何寻找。”

　　“那……你去过衍天宗以后怎么办？”

　　赵涵雅浅浅蹙眉，表示疑惑。

　　“我是说，如果衍天宗也没有办法，那你……而且，你不是九天之一吗？现在东海出了这种事，九天会有什么行动？”

　　赵涵雅侧身踱了两步。

　　“九天……说实话，我也不知九天会如何应对。我从出生起便继承了神算之力，现在突然失去了，的确很难适应，但是，竟然也会有一点轻松痛快。”

　　她好像终于能跳出来，重新审视九天存在的意义，若她继续做这个变天君，她能不能真的为九天带来一些改变？

　　“至于你问的前一个问题，”赵涵雅笑了一笑，“若衍天宗没有，那就去别处寻。他陪我找了那么久，也该反过来了……”

　　赵涵雅想起何星单独登门的那回。在何星离开后不久，源明雅便出了门，虽然他没有说去哪儿，但赵涵雅也知道他是去找了方乾。那天晚上，他们因为龙脉的事吵了架，虽然全程几乎都是源明雅脸色铁青地听她说那些灰心又伤人的话，但最后他还是动作温柔地扶她睡下。

　　她也不知道源明雅究竟是什么时候下定了用那换命之术的决心，但再见面的时候，她一定要好好敲敲源明雅的脑袋，作为对他的惩罚。

　　.

　　第二天，晴光和煦，何星等人迎着轻柔的海风，在天地港口与方皓等人做最后的告别。

　　“方兄，不必送了，我们该走了。”

　　可方皓拉着何星衣袖的手总还是舍不得放开，他还有许多许多想说的话。

　　“道长，如今三家正在对谢采和月泉淮进行追查，说不定我有机会再去中原，到时候我便去看你们。”

　　“好，只要方兄来，我和扶忧一起去迎你，就算方兄来不了，我们也一定会回东海看看。”

　　方皓攥着何星的手重重地握了几下。

　　“说定了……”

　　何星最后一个登上了船，一切准备妥当，方明卿一声令下，大船缓缓开动，方皓抱着方若音紧追了两步，最终在码头尽处停下。

　　徐郁和莫边芽一边喊一边向岸上挥手，何星扶着船边，喉头也一阵阵涌上酸楚。

　　他们真的要离开了啊……

　　“等一下——”

　　远远有谁在喊，船尾和岸上的众人都是一愣。

　　“等一下！那船先别走！”

　　有人从东面赶来，越过岸边众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方皓身前。

　　“子游……”

　　“门主……等等……”被落在后面的时无陵还在拼命追赶。

　　“子游，你怎么来了？”方皓震惊地问。

　　方子游只是甩了一把汗，顾不上回答。

　　大船没那么容易停下，何星他们离岸边越来越远。方子游看了看四周，忽然跃上了岸边的一艘船，从船头飞身而起，向何星他们的那艘船而去。

　　“子游！”

　　两边的人都捏了一把汗，因为这间隔太远了，中间根本没有落脚之地。

　　眼看着方子游的脚尖已经点上了海水，他突然甩出了背上的伞，海月骨张开，伞尖在海面划出一道碧蓝波纹，方子游借着伞骨的那一点支撑，踩着海水险险触到了船边，伸手借力，他一个翻身跃过船边，站到了何星的眼前。

　　“子游你……”

　　“我是……来给你们送东西的……”

　　方子游喘息着，从怀中取出了三枚玉牌，分别交给了何星、徐郁、莫边芽。

　　“这是……门主令？”

　　何星之前曾偶然在方乾那里见过一眼，因此才认得，但蓬莱的门主令怎么会有三枚，又怎么能交给他们？

　　方子游一笑：“是我仿着门主令自己刻的，你们就把它当成是……‘方子游令’吧，无论何时何地，任何蓬莱弟子见此令便如同见我，令则行,禁则止,不得有异议。”

　　方子游就是蓬莱门主，这与送他们门主令又有什么区别？

　　三人都有些犹豫，方子游却不容他们推拒。

　　“收下吧，你们永远是蓬莱的上宾。”

　　时无陵已经撑着小船过来接方子游回岸。

　　天色水色交织如绸，远处巨大的海兽露出一点尾鳍，激起银色的波澜。

　　“诸位，保重！”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