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非主流》边边扁头鱼

2、冰棍 吴三妹眼睛

　　在生老六叶安国之前，叶奶奶就生了五个儿子，都说她有福气会生，可是这年代养活五个能吃的男孩不容易啊，谁家养活谁知道，她和当家的下了死力气，就算累死在地里，一天只吃一顿稀的，也没有这个能耐。

　　眼看几个孩子就要饿死，她看着当家的在炕上抽了一宿的大烟，那烟苦啊，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她捧着空荡荡的粮食袋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就算把它看出花来，也看不出能够让他们一家活下来的粮食。

　　那时候叶奶奶还只是个小女人，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能借的都借了，亲戚也要活命，看到她就躲，有人就和当家的说，反正你也养不了，男娃值钱，干脆就卖掉一个，这样就都能活下来，总比都饿死好！

　　天亮的时候，当家的红着眼睛一句话不说往外走，她就知道了。

　　老五毛蛋是个好孩子，那时候才两岁，是五个孩子里长得最俊的，都说他跟天上下来的小仙童一样，不像其他孩子那么埋汰，人家一来就看中了，愿意拿两百块！

　　两百块啊！

　　别说那时候的两百块，就是现在，也是她马桂芳下十年地才挣的出来的数，有了这两百块，能买多少粮食！有了这两百块，家里的其他孩子就饿不死，就连家里的外债也能还了，不用饿着肚子下地，而且人家肯出这么多钱买下毛蛋，对他肯定也差不了，跟着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他们吃红薯稀饭都吃不饱不更好？

　　人家把哭着叫娘的老五抱走的时候，马桂芳就这么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别人也都觉得是自己家撞大运了，一个男娃能卖两百块！就算这孩子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是死是活，都不管，别人只看到了两百块！

　　当长得和老五有八成像的老六一出生，她就抱着孩子大哭了一场，哭的在那之后就再也不抽烟了的当家的又抽了一宿。

　　老六生下来之后，她就连下地都带着小儿子，眼睛不错一下，直到两岁之后才愿意让其他婶子带着。

　　现在年纪大了，她再不是当年那个小媳妇，一把手管着家里家外，唾沫星子摔在家里地上也能有几个坑！就算几个孩子中她最偏心老六，当家的也从来不说什么。

　　她马桂芳，一辈子心里有个疤！只有老六才像块凉膏药，才不让她心里抽抽的疼！

　　只是几个媳妇就不那么听话了，总是话里话外的挤兑老六家。或许几个儿子也一样有不服气吧，没表现出来，她也就当作没有了。

　　反正老六就是她的心肝肉，哪能听他一点不好的话？所以现在一听老二媳妇这话，她马上就想着炸！

　　瞧瞧老二媳妇这话说的！老六家臭蛋才六岁！自己天天贪便宜没够的还懒得要死，你叫人家六岁的娃子帮你这个大人拿十几口人的午饭，也好意思嚷嚷？

　　听她那意思，什么叫“老六又溜回去了”，不是说她孙子不听话还撒谎，就是说她老六今天又偷懒呗？

　　我看她吴三妹今天就是想挑事！

　　叶奶奶眉毛一竖，长年风吹雨晒的脸上此刻没有所谓的慈祥，只有大家长的不怒自威，一下子就让叶二媳妇从自己那股告状的洋洋得意中清醒了。

　　哎呀，婆婆让她回去拿饭，饭没拿过来，以婆婆一贯的偏心劲头，婆婆肯定只会骂她呀！

　　果然马桂芳一张嘴，骂她都不带打结巴的。

　　“老二家的，想饿死就直说，我早上肯定不做你那份粮食！让你拿个饭还扭扭捏捏的，不吃拉倒！臭蛋才多大啊，你这吃饱了没够，平时让你去拿两根苞米都吭哧，看起来快两百多斤的人好意思叫他这么个小人家家的去啊？平时那一顿嗦啰两碗的粮食吃到狗嘴里去啦？老六今天没上工怎么啦，他今天去供销社买的油盐有本事你别吃！不然让你去供销社买去，三句话说不出一句好的，看你能买回来几个孬？”

　　老二媳妇没嫁过来就知道婆婆的厉害名声，嫁过来之后更是被婆婆一路骂过来的，婆婆的淫威早就渗进了骨子里，虽然每次老是一冲动就上来找骂，真要敢和真正管着叶家的婆婆反抗她也是不敢的，尽管心里憋着，也只能尴尬的笑笑。

　　“娘，你别生气，我这不就是想多挣点公分嘛，一时间想岔了。”

　　“最好是！少给我摆弄那些有的没的，有你这告状的工夫，你爷们早都饿倒在地里了！”

　　“唉唉，我这就回去拿，顺便看看六弟给买的那东西中不中。”

　　马桂芳看着老二媳妇那样子就生气，爷们在地里快饿死了，她呢，还惦记着老六从供销社买啥回来了！她马桂芳当初是看岔劈了才让她进门，这算她人生中摔了一个大马猴！

　　……

　　吴三妹知道今天叶老六是去供销社了，心里就想着他又偷偷的买了啥好吃的呢。

　　家里就老六在镇上供销社有门道，每次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他都能给买回来，所以家里少了东西啥的每次都让他去，不光是有熟人办事方便，关键是有熟人还能便宜啊，有时候还不用票！

　　一听小叔子是去供销社了，吴三妹就歇火了，能便宜点当然比不便宜好，省点钱好多攒点钱给她家金童，来年多砌间房子，到时候就好说媳妇好开亲，给她也娶个儿媳妇让她过过婆婆的瘾，再给她生个大胖孙子……

　　吴三妹这人就是爱多想，而且每次吧，还都想的没边的事情，不是盯着别人家，就是喜欢盘算自己家，这一下子就从供销社想到大孙子了，好像叶老六买东西那便宜的几毛钱，就能让她给她儿子建起一座房，娶上胖婆娘似的。

　　地里离家里也不是很远，一路想着想着就到家了，到了门口，吴三妹又想起来她琢磨老六又吃啥独食来着。

　　别以为她不知道，老六家老是躲在屋子里吃那好吃的，有一次她都看见叶大宝那丫头片子躲在灶房里吃那啥奶糖来着，听别人说这东西可金贵了，好几块一斤呢，她家金童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老六这狠心的，给臭蛋吃就算了，给丫头吃都不带给她家金童这正经男娃子尝尝的，真是没见过这种人！

　　这回去了供销社，肯定又偷偷的买东西了。她高低得让老六割点出来，金童现在上工了，干一天活多累啊，可得吃点好的补补。

　　叶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的是院子，养鸡养鸭虽然有规定，但是叶家人多，按人头分的计划数也不少，所以院子要大点才养的开：小的是房子，也是因为人多，地基不够用，虽然几家都有自己的一间屋，但是都挤挤挨挨的，看起来并不宽敞，进了堂屋，扫一眼就知道家里有没有人在。

　　吴三妹眼睛一扫，唉，老六果然在家，正坐在有穿堂风的屋子过道那歇着呢，看起来老舒服了，这让自觉累死累活为了家里干活的吴三妹可不太平衡。

　　这还不算完，等看见叶大宝和叶华两个捏着冰棍也搬着小板凳要坐到叶老六旁边，可把她眼睛都看红了，连供销社都给忘了，好像抓奸一样的冲上来气势汹汹地：

　　“好啊，老六你这是吃独食啊！是不是拿去供销社的钱给买冰棍啦！”

　　叶华、叶大宝、叶老六：？？？

　　“哦，二嫂啊，你这是回来拿饭对吧，娘给放灶房水缸上了，你去拿吧。”叶老六不想搭理二嫂，按他老娘的话来说，他二嫂就是狗上西瓜地，闻着味就找猹！

　　“先不说这饭的事，我是问你这买冰棍的钱哪来的，是不是拿家里的钱给你家的吃独食了？老六啊，你要这样干我可就不能忍了，就算是娘来了也是我有理……”

　　“行啦二嫂，”叶老六满不在乎的掏掏耳朵，“我兄弟请我闺女儿子吃的，你管的着吗？”

　　“怎么管不着，没分家，家里的钱就是大家的钱，可不能让你给偷摸用了，谁知道你说的怎么回事，就算是兄弟……”吴三妹还想说话，但是被叶老六那带着冷意的眼风一扫，就说不出来了。

　　“等娘回来了当着你的面算钱行了吧，”叶老六收回眼神，为什么非要他来硬的吓唬吓唬才听人话呢。

　　“一天天老娘们就知道盯着我们家薅，二嫂你还不如少想点多下地多挣几个公分呢，管的可真够宽，要不要连是哪个朋友请的，他家在哪里住，家里老娘多少岁也告诉你啊。”

　　叶老六说话一点不客气，他才不怕吴三妹，有他娘罩着，自己又是拳头硬的主，回头告诉二哥他婆娘眼睛都快像狗皮膏药一样巴住他弟弟家不放，就跟一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一样，就想着从别人家扣点出来，看他丢不丢脸。

　　吴三妹又双叕怂了。

　　她这位小叔子，别看长得怪清秀瘦弱跟个书生一样，但在村里村外打架没输过，听说隔壁村的大狼狗都怕他，见到都不敢嚎，这回孩子爹不在，要是小叔子对她动手，她可扛不住一拳揍。

　　“我就是问问，问问，就知道你兄弟多，是个能耐人。”

　　叶大宝和叶华静静地围观着他们爹对二伯娘从语言到气势的全方位碾压，觉得舔到嘴里冰冰凉凉的老冰棍更甜了，真好吃！

　　才不是什么兄弟请的，那不冰棍早就化了，这是门外难得路过一次推着车子卖冰棍的，叶老六自己买的，一人一支，他的三两口早就吃完了，要不是怕化了，还要给叶大宝她妈也买一支呢。

　　看着兄妹俩吃的津津有味，吴三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那什么，嫂子我也没吃过这冰棍，到底是啥味的？”

　　叶华和叶大宝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不想给她吃！

　　不说甜甜的冰棍在这炎炎夏日对小孩子的吸引力到底有多大，就从刚才那情景，还有平时二伯娘的作风，老是用不舒服的眼神盯着他们家，搞得她爹想给她们吃点东西都得遮遮掩掩的，就让人不想和她分享。

　　“二嫂你想吃啊，没问题！”

　　吴三妹眼睛一亮，难道今天老六他转了性子终于知道好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