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八山七月

87、卓杼（上）

　　几日后。

　　肖逍琢磨着时机差不多了。

　　便给这几日来时不时和她微信聊天的郑然发了条邀约晚饭的消息。

　　“今晚有空赏光，让我请你吃个晚餐吗？”

　　漫不经心地打出这串字。

　　郑然收到消息，自是欣喜若狂，但这两天他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怕自己像之前那样失了智，便决定还是不要那么舔狗。

　　欲擒故纵才是真道理。

　　“其实不瞒你，今晚的话，之前我和朋友说过了，要请他们吃饭来着。”

　　肖逍掀了掀眼皮，眼角有明显的上翘。

　　“哦？”

　　“是哪几个朋友？”

　　“就以前高中的同学和我兄弟。”

　　“你兄弟？那个高荣吗？”

　　“嗯。你知道他？”

　　“为了了解你，自然是知道。”

　　郑然捧着手机的脸倏忽红了，没想到这次肖逍对他如此尽心尽力，甚至仔细地了解了他的身边人。

　　“那兄弟聚餐，自然是应该的，你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嘛？”肖逍继续打字。

　　“啊……其实本来打算吃自助的……但也不是完全决定，怎么，你要给我推荐吗？”

　　指节清晰的手在手机键盘上停了停。

　　好一会儿才开始重新活动起来。

　　“不如去吃火锅吧，最近倒春寒，天儿回冷，最适合火锅，我知道有一家叫……”

　　*

　　晚上六点，中式复古老火锅店。

　　墨绿的餐桌上，一盆煮的辣红的大锅位于中间，正向上翻涌着气泡，热气蒸腾，颇有种云雾缭绕之感，方方窄窄的四边架了简易坚固的板凳，旁边一推车上堆满了下单的食品。

　　一身休闲装的郑然正把推车上的餐品往桌子上搬。

　　“我说，郑然，你请我们吃饭，就这么个破地？”

　　卓杼来来回回四处打量了这个火锅店好几趟，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她嫌弃地用纸巾擦着面前的桌子。

　　“哎呀，虽然造型有点简陋，但据说味道是顶好的，”郑然急忙安抚卓大小姐，“再说，这样的设计，你不觉得很有那种七八十年代的复古style吗？”

　　“你脑子坏掉了？有更好的，敞亮明净卫生的现代餐厅，为什么还要回到过去，选择破破烂烂的地方小餐馆？”卓杼又用开水烫了烫自己的杯盏。

　　老实说，如果不是看在金璟的面子上，她绝对不会来这种看上去像“三无”，各种问题堪忧的饭馆。

　　“哎哎哎，金璟，你别光顾着和高荣甜蜜了，你帮我劝劝你姐们儿啊。”郑然向正和高荣浓情蜜意的金璟求救道。

　　“老实说，我更同意她的看法。”

　　金璟依靠在高荣身上，高荣揽着她，堪堪环过身子一圈，两人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手机里的什么，金璟回话的间隙抬了下头，说完又立刻低头投身到手机里去了。

　　郑然无奈地笑了笑。

　　卓杼见他如此窘迫，只得退一步好让他下台阶:“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找个好点的地方。”

　　“不过你记得，姑娘我就喜欢那种富丽堂皇的餐厅，抱歉，就是这么庸俗，没办法。”

　　“好嘞，下次我一定选个水晶宫殿似的餐厅。”郑然忙不迭地附和道。

　　毕竟是高荣女友和她的闺蜜，自然他也不想扫了她们的兴，何况卓杼本来就是个出身优渥的大小姐，有这种要求很正常。

　　“锅都开了，快下菜吧！”

　　郑然端起一盘肥牛片，一片一片往火锅里扔，升腾的热气浸过他半只火锅上空的手腕，令那腕处的精美手表的表盘蒙了一层雾气。

　　“哎，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先吃饭。”郑然对全心全意正在爱河底部徜徉的高荣喊道。

　　“等等，等等，我们先把这局打完，打完就来！”高荣头也不抬。

　　“啊啊啊，有敌人啊，有敌人，高荣，你快点躲，大招，大招！”金璟拍着高荣，火急火燎道。

　　得，原来是在玩游戏。

　　郑然管不了小情侣，只好闷头下菜。

　　“这下菜，可真得麻烦郑少了，我一向是只负责吃的。”

　　卓杼眼瞅着快熟了的肥牛片，愣是提不起胃口去夹菜。

　　“不麻烦，不麻烦，为卓小姐服务是我的荣幸。”郑然回答的很绅士，举动和表情也很绅士。

　　菜被下了大半桌，郑然这才停止继续加菜。

　　他拾起细长的竹筷，捞了片上好的肥牛夹到了卓杼的碗里。

　　卓杼看看碗里的肥牛片，暂时没啥欲望。

　　不过她注意到郑然摆放在桌上那只戴着工艺表的手。

　　“这表……”

　　“哦，这是别人送我的。”郑然忙竖起手腕，方便更好地亮表给卓杼看。

　　“卓小姐好眼力，能留意到它。”郑然神情上满是饕足的笑。

　　“倒也没有……只是看这表，似乎是很名贵的，”卓杼认真地瞅了几眼，终于记起来在哪看过这个系列的表，“它是那个意大利老牌的工艺表！是全手工组装的精密机械！当时有期时尚杂志还专门宣传过它来着！”

　　“原来这么有名！”郑然讶然道。

　　“是啊，郑少不知道？送你表的人没告诉过你这表的价值？”卓杼疑惑。

　　“她没有……”郑然摇了摇头，“难怪今天出门的时候她还让我别忘了把表带上，原来是那么贵重的东西。”

　　“看来下次我得好好回礼才行……”

　　“你这小对象也真够有意思的啊……”卓杼刺了一句，恰好肚子这时叫了一声。

　　郑然现在整副心思都陷在了他那个表里，完全没搭理她，火锅也不管了。

　　卓杼又看了一眼还在沉迷游戏的高荣和金璟，只得拾起筷子，自己先开吃起来。

　　浪费真的不好。

　　“你们都不饿的嘛……”

　　好几块火热的牛肉片下肚，卓杼这才觉得胃里开始暖起来。

　　似乎味道确实还是可以的样子嘛。

　　急忙又加了几筷，充分吸了汁的牛丸Q弹可破，虾滑球鲜美滑嫩，蛋饺皮薄肉厚，娃娃菜脆生可口。

　　尤其是加了辣以后，更是两个字:带劲！

　　卓杼吃得欢了起来，却觉得身体越吃越热，好像连带着，从胃，到食管，再到喉咙口腔，甚至是身体的每一处都被火辣感侵占了。

　　冒出来的奇异疼痛感几乎要令她窒息了，她艰难地摸了摸喉咙，却嗅到一股腥甜味。

　　噗的一声，从她的嘴里喷出了大片献血，雾散般的血珠落了郑然一脸，飘散到高荣和金璟正全身贯注盯着的手机屏幕上，也布满了整张餐桌。

　　脸色失白得可怕的卓杼扶着桌子想站起来，一个摇晃人全直直地倒在了地面上，开始抽搐。

　　“卓小姐！”

　　“小卓！”

　　“卓杼！”

　　沉迷于自己世界的三人终于被外界突如其来的举动打破了。

　　金璟哀嚎着，扑了上去。

　　郑然颤抖着手，拨通了120。

　　*

　　急救室外，郑然面如死灰地靠在座椅上。

　　金璟不安地在门前走开走去，高荣坐在一边，握着双手不住地祈祷着。

　　“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她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的！”

　　金璟心急如焚，气得冲过去拎住了郑然的领子，睚眦欲裂。

　　“我、我、我不知道啊……”

　　郑然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呆呆地让她拎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金璟怒从心头起，把郑然摔回椅子，又跑去急诊室门口巴巴望着了。

　　突然，门开了，出来个手术服口罩的护士。

　　“护士，她怎么样！”

　　金璟急得人都要裂开了。

　　冲上去就抓护士的衣袖。

　　其他两人也围了上来。

　　“是这样的……病人的情况十分危险……所以医生让我先出来通知你们，赶紧联系家属……不然……”

　　金璟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晕倒，高荣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无法消化噩耗的郑然僵在当场，护士摇摇头看了看这三个一脸失去希望的年轻人，又进了急诊室。

　　“怎么会这样……”

　　豆大的泪珠开始止不住地往外冒出来，金璟蹲在地上呜呜呜地哭了出来。

　　高荣强忍悲伤，上前安慰她道:“小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是卓杼现在太危险了……所以你再忍一忍好嘛，先给她爸爸妈妈打个电话……”

　　“我知道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度过这次难关的！但是我们还是要先通知一下她的家人才行！”

　　“小璟你听到了吗？”

　　高荣温柔地轻拍着女友的肩膀，同她一道蹲着。

　　“她……哪里还有个什么家人……”金璟啜泣道。

　　“都是一帮一直对她不管不顾不关心的人……”

　　就算是卓父名义上宠爱她也好，可却从来只会给钱，都没有来看过亲生女儿几次。

　　这样的，哪里算得上是家人……

　　“那就至少打给她相见的人吧，这世上总还有像你我这样关心卓杼的人。”高荣也擦了擦自己眼角的眼泪。

　　伤心万分的金璟，终于听进去了这句话。

　　对哦……要打给小卓想见的人……

　　至少这个时候……一定要遂了她的心愿啊……

　　她像是恍然大悟似的拿起手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医院走廊是不好打电话的。

　　但她边跑边拨通了号码，令人暴躁的嘟嘟嘟声持续了好一阵，当她绝望地以为无法接通时，手机传来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