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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淮南到了。
      楚席和沫朗一踏进这个叫淮南的地方,险些立刻把淮南郡守揪出来打一顿。
      到处是残垣断壁,道路全被山上落下的石块掩埋了,道路有的地方甚至塌了下去,无路可走了。
      不远处躺着一个小孩子的尸体,那小孩子看起来才不过三四岁,瘦瘦小小的,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泥,就这么趴在那堆废墟中间,身上的衣服被刮的只能堪堪遮住小半个身子。
      他的父母在哪?他们不要他了吗?
      “沫朗,这……”
      沫朗摇摇头,道:“这年头,都这样。”
      “那这该死的天灾结束后……”
      “有没有天灾都一样。”
      楚席不忍再看,褪下长袍盖在孩子身上,随后便拉着沫朗继续徒步往前走,突然,他们听见了争吵的声音。
      “臭婆娘,把孩子拿来!这孩子他妈的又不是跟你姓,老子想把她怎么样你管得着吗?给老子撒开!”
      “她是你闺女啊!她才刚出生啊!你就舍得把她送给别人吃了吗?”
      “妈的,又不是你吃!两家小孩子换着吃,又没让你吃自己的孩子!把孩子拿来!再不拿来咱都得饿死!”
      楚席听到这,手握成了拳,身体颤抖着……颤抖着……他大凌的子民,竟……困难到互换婴孩吃了活命的程度吗?
      男人一把抢过妇人怀里的孩子,转身欲跑,却突然被一白衣男子抢了怀里婴孩,又被猛地推翻在地。
      这男子不是沫朗又是谁?
      男人站起来,怒视沫朗,道:“你他妈是谁?把我闺女还回来!”
      楚席上前骂道:“还回来干什么?你还知道是你闺女啊?还给你拿去别人家和别人换着吃吗?”
      男人又想过来抢沫朗怀里的孩子,却再次被沫朗一脚踹飞。
      妇人从沫朗怀里接过哇哇大哭的孩子,心疼地把她护在怀里,轻轻哄着。
      沫朗怔了一下,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男人突然跪下,哭道:“您把孩子拿来吧,求您了,没了这孩子,我们一家都要饿死啊!”
      楚席怒道:“难道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男人接着哭道:“公子,朝廷从未发过赈灾银饷!我们要不是受不了了,谁会吃自己的亲生骨肉!那是我闺女儿!我唯一的孩子!我亲闺女儿!”
      楚席愣了,道:“别怕,赈灾银饷今天就到了,你们有救了。”
      男人惊喜地抬起头,看着楚席,道:“公子……不……大人……多谢大人!您终于来了!我们有救了!”
      沫朗突然打断道:“你说赈灾银饷从未发过?”
      “是……是……”
      从未发过,怎么可能?朝廷在这两个月至少拨了三次银,从京城到淮南,最慢也该到了。
      赈灾银饷,到底被吞了多少?
      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了吧?
      到底是谁干的?
      男人带着两人来到了他们避难的地方,当楚席问起他们郡守为什么不管的时候,男人一脸苦笑道,什么郡守,早跑了!
      他们所谓的避难所,就是几个随便搭的棚子,却有将近五百人住在这里。
      年迈的婆婆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轻轻摇着,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水,她的脚边,是一小堆骨头,小小的一堆,就这么堆在那。
      楚席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问道:“你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男人愣了一下,道:“刚开始我们还有些粮,后来没粮了,我们还有些银钱,再后来有银钱也买不到吃的了,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就……”
      楚席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他的指甲深深没入掌心,掐破了皮肉,渗出点点鲜血。
      男人接着道:“那石头上的阿婆,是孩子的奶奶。”
      楚席已不忍再看,他别过头。
      父皇,这就是你的天下吗?
      楚席又道:“那边有一个孩子的尸体,你们知道吗?”
      “在哪?!!!”男人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你敢动他!”
      男人瞬间一个战栗安静了下来。
      纵使楚席知道历史上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他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会心痛,还是会震惊。
      此时,一位老人走了过来,只见他颤颤巍巍地对男人道:“孩子……”
      男人忙扶住老人,道:“老徐,我们不用再……赈灾银饷来了!赈灾银饷来了!”
      老人眼里冒出了光,那是希望。
      嘴里不停地喃喃道:“来了……来了……来了好,来了……”
      突然,地动山摇,天地变色。
      男人连忙拉着坐在石头上的婆婆和老人跑到开阔的地方,楚席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不免有些慌乱,沫朗见状,忙拉着楚席跟着男子跑到了开阔地。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停止了摇晃。
      楚席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天地仿佛换了个样子一般,原本的几个简陋的棚子又塌了,不远处唯一的一条河被山上滑下来的泥沙埋了,满目疮痍。
      “五叔!五叔快过来!阿宜被埋了!快点过来帮忙!”
      被唤作五叔的便是那男人,五叔忙跑过去,帮叫他的小伙子抬起压在阿宜身上的树干,又扶着阿宜坐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可阿宜没有任何反应。
      小伙子探了探她的鼻息,过了半晌,颤抖着把手收了回来。
      “五叔,阿宜……走了……”
      五叔强笑道:“怎么可能?阿宜平时怎么闹都没事,怎么可能会……她下个月可是要和你成亲的!你不要咒你媳妇!”
      小伙子从五叔怀里接过阿宜,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轻轻把她放下,悄悄对她说:“阿宜,下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你可要记得醒过来,我就在这守着你,哪也不去,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守你一辈子。”
      结果,小伙子就真的坐在阿宜身边,守着她,时不时和她说句话。
      楚席回头看了看沫朗,只见他依旧是那个死样子,一言不发。
      楚席怒了,什么心怀天下,这叫心怀天下?就在那什么都不干?
      滚吧!
      突然,远处有人跑了过来。那人突然在楚席面前跪下,道:“殿……”
      楚席连忙制止他,这称呼叫出来他还怎么查案?
      那人会意,忙改道:“公子,银饷到了,还有粮草,也到了。”
      楚席点点头,对灾民们喊道:“赈灾银饷到了!”
      那守在阿宜身边的小伙子轻轻对阿宜道:“阿宜,赈灾银饷到了,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你在这里乖乖等我。”
      此时,一大群人挤在发放粮食的马车前,哄抢着。
      小伙子艰难地挤到人群里,拿了干粮,掰了一半放在阿宜的身边,就好像她真的会醒过来,和他一起吃完那一张小小的饼一样。
      终究是不可能了。
      沫朗拿了一张饼递给楚席,楚席并不想见到他,却还是接过饼,问道:“有酒吗?”
      沫朗道:“有,殿下少喝些。”
      楚席摇摇头,道:“有些话啊,醉了才说得出来,沫朗,陪我喝两杯。”
      沫朗并不怎么喝酒,那日喝醉了纯属意外。
      两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楚席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沫朗在旁边看着。
      突然,沫朗一把抢过楚席手里的酒囊。
      这是当水喝吗!
      楚席已经醉了,脸红红的。
      沫朗不是不知道楚席为什么喝酒,这深宫,终究是把他保护的太好了。
      他看不到屋檐下的台阶被人践踏的样子。
      他需要一个人去告诉他。
      大凌的太子殿下,就是屋檐上的雕花,房顶上的朱雀。
      站的太高,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
      沫朗喃喃道:“殿下啊,这天下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这天下哪是你一个人就能救的?你还是太年轻了。”
      楚席喝醉了,眼里泛起一阵水雾。
      他说,为什么他在宫中锦衣玉食,而他大凌的百姓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又说,为什么到现在才让他看到这些?他恨,他恨他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些过来!
      突然,楚席转头问道:“沫相,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这天下苍生?有没有这黎民百姓?”他特地咬重了“沫相”这两个字,仿佛是在提醒沫朗不要忘了,他是朝廷命官,是为了百姓。
      沫朗点点头。
      他的心里何曾没有这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沫朗对楚席道:“殿下,你……知道吗?您真的是被保护的太好了,您知道寻常百姓人家的日子吗?”
      楚席抬头,想了想,又低下头。
      “幼时,臣与家父出门探亲,回来的路上……说来也好笑,臣把自己走丢了。然后啊,臣找不到父亲,就到处走,到处走。最后,臣饿的受不了了,就去敲人家的门,人家看臣可怜,便把臣叫进家门,给臣找吃的。”
      此时,沫朗抬头,看着楚席,笑了笑,道:“殿下啊,您知道那户人家给臣吃的是什么,而他们自己吃的又是什么吗?”
      楚席看了看沫朗,摇摇头。
      沫朗接着道:“他们当时给了臣一个鸡蛋,臣当时注意到,他们正在吃晚饭,而每个人都碗里,就只有半碗兑了水的糠!臣不知道那个鸡蛋是怎么来的,臣只记得,当时臣吃完鸡蛋走的时候,他们家的孩子哭着,哭着说明天没有鸡蛋卖钱了,明天要没饭吃了。”
      沫朗眼中满是痛苦,他道:“臣不知道那个鸡蛋能卖多少钱,但臣知道,如果我当时没有接过那个鸡蛋,那户人家估计能多吃一顿饭。”
      楚席不说话了,他活了这么多年,竟从来不知道他大凌百姓平时的日子竟艰难到了这地步!
      他又想了想平日里婢子给他呈上来的碾了不知几番的豌豆黄、母后亲手给他做的银耳莲子羹、生辰宴上的载歌载舞、寝宫里每日不知换了几番的雕花镶金龙烛。
      他和百姓的日子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沫朗最后叹道:“第二日,父亲找到了我,将我接了回去,自那时起,臣便立志以护全天下黎民为己任,至今未变……”
      楚席笑笑,既以护天下黎民为己任,那日为何说他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全淮南的百姓?他救过吗?他如何知道不能?这是关心天下黎民百姓?这人呐,可真的是……
      搞不清楚。
      或许人就是这么自相矛盾的吧。

      1.我国在汉朝事情发生过吃小孩的事情,当时因为没吃的,吃自己家的孩子又不忍心,所以两家换着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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