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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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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诺。又是他。
他璀璨明亮的眼里倒映了世界上最刺目烫烈的色彩,灼灼地闪着濯濯的光亮,像是穿透了所有事物或真实或虚假的外壳,透明窥视里面的组成成分一般的透彻明亮的眼神,让她有很长时间的愣神。
然而他只是看了她一下,便没有再理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巨大如碗口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伸出细弱粉红的舌头□□了一下,像是一只独自舔伤的小兽。
在尝到那剧烈的铁锈味的时候便立刻收回舌头,紧接着便皱起眉,好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伊诺的面孔从很小的时候便透出一种真切明媚而鲜艳活亮的精致来,灼热得像是要烫伤人的眼睛。不同于其他男孩子,面孔再漂亮也总是有一些细碎的英挺俊美的棱角,带着一种西式的英俊。
他的面容总是有着一种细腻清秀的棱角,不尖锐,很滑润圆巧,直到长大也是一样,有着一份孩子气的圆润,也即是些微的婴儿肥。
说实话,他并不是特别漂亮美丽的那种孩子,只是在无形中总是会不自觉地透露出一种冷静而灰暗的特质来,已经成为了一种潜意识和本能,无可删改。
她经过了一番细细的审视,发现他没有什么特殊的敌意后,便径直习惯性地爬上那一条棱角突出的栏杆,颤颤悠悠地行走着,锻炼自己的平衡性的同时也很好地完成了消遣。
那一天的风特别地晴朗明润,灰渍土尘之类的尖锐的污秽物很少,凉爽舒适同时也维持着一种舒服安稳的良好状态,顽皮地钻进了她衣服的空隙,填得鼓鼓涨涨的,好像是一个在不断膨胀着的面包。
在她来回走第五遍的时候,天黑了。
她并不想回去再挨那些不必要的挑衅兴致的拳打脚踢,她怕自己在失控的瞬间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来。
而伊诺,似乎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于是他们便沉默地保持着一种看似平衡然而已经暗潮汹涌了的相处方式,直到伊诺主动起身打破那诡异的似乎在不断地倾斜着的,即将要丧失了的平衡。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小的口风琴来,不大,可以安稳地容纳进他们细小的手掌里,是特别塑造的,刚好可以护在拳头中。
麻雀虽小,然五脏俱全,功能什么的也很好,而且音质也很不错。
当他试探性地皱着眉,轻轻地鼓起腮去吹的时候,一股清亮动人的音符从那其间传来,并不是像以后她走出流星街后,常听到的那种类似摇滚重金属之类的震耳欲聋的狂躁,而是恰到好处的安静平和,并不很清晰,维持平衡在一种温和清亮却不刺耳的程度上,微妙地扣人心弦。
音符在每一次的流泻中都透出一种生涩的错乱,很显然,这是他第一次吹。伊诺很聪明,即使手中没有乐谱,在总地将嘴唇从头到尾顺利地滑溜突刺着吹过一次、将所有的音量和音阶高低大小都铭记在心后,便按照着自己的方式编撰起来。
他修长如葱管的白皙手指轻巧地在口琴上滑动着,根据整个口琴的受力程度的不同来调整手指摁压的方位和力道。他的另一只手因为受伤了而无力地垂在一旁,一条头梢纤长尾端粗大如碗盖的伤疤贯穿了他的整只手,使其动弹不得。
在感受到她越来越炽热、几乎要凭空灼烧起来的眼神后,他看了看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在拂拭着他的瑞恩,将整个口琴用干净的袖口皴擦磨拭干净后,伸出手去,递给了她。
当伊诺黏附着有些湿热的汗津津的手碰触到她干燥的、因许久没有清洗过而结了薄薄的一层污垢的冰凉的手时,她立即感受到一种令人不舒服但莫名地使她眷恋的热度,沿着手指一直蔓延到敏感的尾椎骨,刺发一连串的麻酥感。
这是她唯一一次的吹口琴,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碰到过,在商店里遇到的时候,她也曾踟蹰着想要遵从欲望与贪婪的指示去夺抢一个,终究她还是没买。
主要是怕买了并尝试了以后觉得没有这一次这么精彩而后悔,从而破坏记忆里那美妙的一次感受。
瑞恩向来是这样的,喜欢别人的东西多过喜欢自己的东西,当睡在别人的、哪怕是用毛糙的茅草铺成的暂时用以休憩的席盖也会觉得比自家安安稳稳软软绵绵的弹簧床要好、要舒服得多,甚至会认为是天壤之别。
对于这次口琴的尝试,她也是抱着一样的感觉和这样可笑的、然而却在不断坚持着的偏见,她并不想像其他孩子说的那样,“喜欢,便夺过来”,她更喜爱保持那种还没有破坏损伤、被她抢过来前的那种美妙而朦胧的感受。
一旦抢过来后便会发现其实它也有许许多多在初见时没有发觉的缺点和瑕疵,便会对第一次碰触使用的微妙享受感产生怀疑,从而否定推翻;不但如此,还会得罪人——一举两失。
主动递过口风琴来的举动,无疑是一种看似顺理成章时而隐藏着深刻含义的示好,一旦她接过来,便证明他们两个开始建立一种互惠互利的独特关系,至于时间的长久性,那还是以后的事。
伊诺向来是个强势霸道,多多少少有些偏激且有能力去强势霸道偏激的人,既然主动想要和她结成联盟,岂能拒绝。再说她也的的确确在觊觎那口风琴。
她伸手捞了过来,在一次次地探清音符的高低后,她便吹起了曾经停过的小调子。尖锐而撕心裂肺,是从前一个与她处得很好的室友唱给她听的,她很喜欢,因为她也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
大概是什么独特的、快要灭绝了的少数民族的传统歌谣吧,在轻快中带着一种隐藏得很深,细细品味仍然还是能够寻找出来的绝望,歌词什么的她不大懂,只是那奇怪但很有韵味的音韵高低她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室友很可爱,名字似乎是沃恩•莱金斯。
与她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姓氏,并且引以为豪。
有许多敏感的孩子常常会因为名字这一点看似鸡毛蒜皮然而可以将伤害造得很深的事情来寻衅挑拨。
沃恩•莱金斯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在流星街土生土长的孩子们不能理解不可拥有,也不能模仿的温柔神情,带着莫名其妙的圣洁感。
从见面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知道,莱金斯是绝对活不长的。
她太干净了。
就连平日无甚情绪外露的瑞恩也有些许藏得很深的嫉妒,在心口里刺刺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