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夜晚降临, ...
-
时值周末,白日里又下了一场大雨,让我这个都市人难得有了一份舒适的清净。夜晚降临,雨也渐渐住了,窗外竟传来了阵阵的蛙鸣和此起彼伏的蝉声。是的,蝉声!这存在于孩提时代的声音,没想到在这车水马龙的都市竟能听到,真是三生有幸!
说起蝉,生活在乡野村间的孩子都不陌生,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孩童对这些吱吱叫的蝉儿是什么感情了。我与蝉么?那可是有着说不尽道不清的缘分呢。
蝉,俗称知了,蝉的幼虫,在我们老家又叫“知了猴”。在农村,一到麦收,就能隐约听到知了叫了,等到麦收结束,玉米和大豆全部种到地里,林间的知了就已经吱吱成片了。这个时候,炎热又漫长的夏天也就真正来临了。
知了猴成熟之前在地表以下一米左右的深度,靠吸食树根的汁液为生,因其体型较小,对树木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如此在地表以下度过三五年暗无天日的生活后,就向往光明了。一般在日落时分开始出窝,不管多硬的地面,它都能用那锋利的前爪凿出圆圆的洞。出洞后就找最近的树干向上爬。出了土的知了猴像是受到鼓舞又或是对光明有着无限的期盼,只拣高枝儿攀,以其比蜗牛快不了多少的速度,终于爬到理想高度,就开始静静等待神圣时刻的来临——变身,也就是俗话说的“金蝉脱壳”。这一过程与破茧成蝶相似,都要经过漫长而又痛苦的蜕变。所幸,笨笨的知了猴神经末梢不发达,痛苦应该会减少很多吧。先是从背上的光滑部位裂开一条缝隙,缝隙慢慢变大,里面的知了则卯足了劲儿拼命往外挤,很快就拱成了驼背,然后身体不停的抖动,身子在这抖动之下一点一点的拱出壳外,然后就看到它的头出来了。静静等待几分钟后,整个身体拼劲全力后仰,腹部也就出来了。刚刚蜕皮的新蝉,翅膀还是皱在一起的,软软的,嫩嫩的,像花蕊。休息几分钟后,新蝉开始慢慢舒展双翅,褶皱一点一点的慢慢打开,渐渐变得透明了,也有光泽了。完全伸展开的翅膀向身后延伸,比身体略长。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纹路,透明的薄,这时你可以切身体会什么叫薄如蝉翼了。翅膀舒展开后的新蝉,先尝试扇动翅膀,等到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带动胖胖的身体,则嗖的一声飞向远方了,只留给你一个空空的蝉蜕。蝉的寿命一般只有一周,其实从脱壳的那天,他的生命就开始了倒计时,因为新蝉的身体会随着时间慢慢发黑,直到死亡。所以,蝉儿都格外珍惜在光明中的几日,在林间,他们争相高歌,总想在世间留下他们或美妙或吵闹的声音,证明这世界,它来过。纵使只有短短的几日,他也要活得淋漓尽致。也许,这就是千百年来,打动不少文人墨客的地方吧,所以蝉在人们心中是一种特别的存在,被赋予各种高义。
不过,这些都是长大之后才关心的事,小的时候可不会闲的无聊看蝉是怎么脱壳的,才不懂吟诵“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的千古诗句,他们只知道得赶紧出门摸知了猴去啦。
下午放学回到家,扔下书包,跟爸妈打声招呼就拿着小铁铲钻进了树林,饭都顾不上吃。爸妈们这个时候是一年当中最宽容的,既不催着吃饭,也不嚷着要写完作业,因为他们也知道,知了猴出土的时间只有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错过了就成别人的了。孩子们人手一把小铲子,背着双手,像是探地雷似的盯着地上的洞瞧。如果发现有一个不规则的小眼儿,准没错啦,拿起铲子在小眼儿旁边三寸开始挖,不出三下,就请知了猴提前出土了。小心的拿起它放到事先准备好的放着半瓶水的罐头瓶里。为什么罐头瓶里还放水呢?这是防止它变身的,淹到水里,它就暂时睡着啦。不过,你放心,知了猴的水性是很好的,在水里淹它个一宿,拿出来一会儿就活过来啦。如果你心急忘记带铲子了怎么办呢?没关系,告诉你一个绝招:你拿一个小树枝儿,慢慢地伸进洞里,不一会儿,那知了猴就乖乖地顺着树枝儿爬上来啦,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在你把树枝儿伸进洞里之前,要仔细观察,认真判断,那知了猴是大的还是小的,如果碰上小的,那就惨了,它可是宁愿“跳井自杀”也不会顺着树枝儿爬上来的。那井有多深,我没有量过,不过,我曾经为了赌气,掘地三尺,但还是没有找到那只“跳井”的知了猴,至今仍是“悬案”。
暮色降临,月亮渐渐升起,肉眼很快就看不到了,这时家里的大人也做好了晚饭,到树林里喊各自的孩子回家吃饭。饭后,忙完农活的人们难得有了清闲,纷纷来到树林底下,铺一张凉席或搬一把藤椅,话起家常来,无非是今年谁家的粮食打了多少,谁家的孩子考试得了第一。等等,树林里怎么灯光闪烁的呢?难道是在开什么森林派对么?不好意思,你想多了,在农田野地里打滚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森林派对啊,他们是在“摸”知了猴呢。你可能又要问了:明明是用手电筒在照,怎么是“摸”呢?又抱歉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反正从小到大都这么说,你就姑且这么听吧,入乡随俗嘛,在这里就不要一直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不然树上的知了猴就被别人“摸”走啦。
摸知了猴,不单单是运气,更看你的技巧,而且还要有足够的保密意识。啊?摸个知了还要有保密意识,怎么搞的跟地下党似的?哈哈,这您就外行了吧,试想想,如果大家都知道某个地方知了猴多,那还不得天天去跟你抢么?所以,如果有人问你今天摸了几个啦,你就呵呵一笑:“仨!”然后反问对方一句:“你今天摸了几个啦?”他肯定也是呵呵一笑:“我还不如你呢,摸了一夜就俩。”然后俩人相互“抱怨”:今儿运气真不好,肯定都被那谁谁摸去了,我看到他的瓶子都装满啦。说话间,你余光一瞟,一只刚出土的,油光华亮的知了猴正卯足了劲儿奔着歪脖子柳树的树梢冲锋呢,这时顾不上跟小伙伴“怨天尤人”,一个箭步冲到树前,将其迅速拿下,嘴里喊着“又一个!”你那小伙伴见你又斩获一个,直懊悔,怎么就没有你眼疾手快呢,口中念念有词的离开,你虽然被知了猴的利爪抓的手心疼,但心里还是乐开了花,直想着,又多了8分钱啦!抱歉,抱歉,忘记告诉您知了猴可是乡村一宝,不仅可以当美食端上餐桌——相信有不少人在烧烤摊吃过——蝉蜕还可以入药呢,不然大家能这么废寝忘食地去抢么?
把刚刚摸到的知了猴轻轻地放到罐头瓶里,一路上哼着小曲儿自信地走向下一棵树。如果运气好的话,一个晚上能够摸到一两百只,少说也能有六七十只。每到这个时候,就能听到三三两两的“收知了猴”的叫喊声。这些小贩儿也都是邻家的叔叔婶子,农闲时赚点小钱,一个晚上收几千只,再按斤两卖给镇上的饭馆。其实也赚不到多少钱,那个时候便宜,收上来大概七八分钱一只,卖给饭馆平均一毛多钱,忙活一个晚上,能赚个菜钱就不错啦。不过,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一年里零花钱的最大收入除了过年时的压岁钱就是摸了知了猴换来的钱了。你想要卖知了猴的时候,就叫他一声,然后找一个平整的地方,最好是没有柴草的空地上,将罐头瓶底朝上的连水一起倒将出来,就开始点算个数了。这个时候,平时认不上针的婶子的眼睛仿佛都做了激光手术似的尖的很,一个一个的检查有没有裂缝儿的、驼背的。如果有裂缝了,那坚决是不能要的,要蜕皮的知了猴可不值钱——饭馆不收,因为存不住。不过孩子们也不在乎,卖不出去的正好可以当早餐啊,乐得高兴呢。除去裂缝儿的、驼背的和已经变身的,一晚上怎么也能卖上三五块钱,这对于十几岁的毛孩子可是一笔不少的收入呢!最幸福的事就是晚上回家后一遍又一遍地数今天晚上卖了多少钱,怕数不清楚,还要把存钱罐里所有的硬币、毛票都倒出来,每一张都理平整了,再小心的放回到钱罐里,然后满脸带笑的睡去。
如果晚上收获大,第二天早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炸知了猴了。那些裂缝的、驼背的和变身的反正也卖不出去,正好可以解馋了。炸着好吃,焙着也香。说来奇怪,北方人一般不爱吃或者不敢吃那些虫子的,只有这知了猴,是我们的最爱。正说着,冒着油星儿的、金灿灿的知了猴就上桌啦,拿筷子夹起一只,连头带肚儿的就塞到嘴里去了。听到这,你可能会问了:那腿呢?难不成也一起吃了?我说,你就别问啦,这个时候哪还有空去腿啊,我们家的两位老哥可都是知了猴的“天敌”,这个时候还讲什么斯文啊,你再慢点可都被他们抢光了。一顿饭下来,碗里能剩的就只有因争抢而折断的翅膀了。
正陷入这美味佳肴的回忆,手机响起了震耳的铃声,正欲怪这冒失闯入的噪音,摸索到手机,一看是妈妈打来的,慢悠悠地划开接听键:“妈……”
“你还没有起啊?看看这都几点了?”电话那头传来老妈熟悉的责骂声。
恩?现在是几点?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了!“妈呀,什么时候睡着的?一睁眼就第二天早上啦!妈,我得赶紧起床了,不然就迟到啦。”急忙把手机开到免提,下床穿衣服。
“看你这毛躁的毛病总是改不了,昨天晚上干嘛去了睡这么晚?”妈妈开启唠叨模式了。
“嘿嘿,妈我昨天晚上做梦去咱家前面的树林里摸知了猴了,正吃得香呢,就被你一个电话吵醒了。”我嬉皮笑脸地跟妈讲着昨晚的美梦。
“哈哈……看你这馋嘴猴的样,不用做梦了,你嫂子周末去北京,让她给你和你哥带过去。”听到我做的梦,妈妈忍不住笑了。
“真的吗?太好了,看来真能梦想成真啊,嘻嘻……”我一听马上就能见到知了猴了,立刻来了精神。
“行啦,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的,另外你王姨家里的玉米能吃了,让你嫂子一起带过去,你看是带生的还是熟的?”
“都行都行。对了妈,这次让嫂子带多少知了猴过来?我小哥哥肯定是要留下一半的,多带点啊。”此时,我哪里还听得见什么玉米啊。
“其实也没有多少,刚开始出,我就摸了一百多个,你爸懒,他不摸,不然还能多带点。”妈妈有点失望。
“没事儿,有多少就带多少,不过你晚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不要摸太晚。”
“我就是在家前的小树林转转,远的地方不去……”
“那就好,刚下过雨,你一定要注意路滑……”
跟妈妈聊着闲话儿,突然觉得自己好幸福,每次回家,妈妈都像变魔术似的在早餐桌上端出一碗知了猴,馋了许久的我和两位老哥马上开始了抢食的节奏,每当这个时候,老妈都笑骂我们,都二三十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没个正形儿。因为知道我们爱吃,老妈常年在冰箱里放着冷冻的知了猴,这是我们家冰箱的标配,也是无价之宝。生活在都市的人们啊,如果你好这口,只能到饭馆一解相思了,但是那人工养出来的知了猴哪有纯天然的,从树林里摸来的香呢!
上班路上,听着知了的叫声,突然看到前面的老柳树上趴着一只蝉蜕,被昨夜的雨打湿,已经有点残破了,原来蝉儿一直都在,只是没有发现它罢了。我的脸上不觉浮起一丝笑容,脚步也变得轻盈,第一次觉得,北京的夏天原来也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