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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来 巧克力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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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点颠簸,大家系紧安全带。”
司机刚说完,车身就重重颠颠了一下。
后座的小孩不知道在闹什么,随着这一颠,整个人被甩趴在了椅背上,手上的玻璃制品好巧不巧磕在了齐谢肩上,齐谢被这一砸给疼醒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就继续偏头睡觉。
小孩本来情绪都酝酿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刚要放声大哭就被前面的大哥哥“恐吓”了一番,将落未落的眼泪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小孩真烦人。
齐谢想着,然后从包里摸出来一片维C片扔进嘴里。
浓重的酸味并没有消去一点晕意,反而让胃更加难受,一阵阵跟翻江倒海似的。
“还有多久才能到!这一路晃晃悠悠都要晃死人!”前面有个男人烦躁地锤了锤面前的椅背。
司机讪讪一笑说快了,顶多一个小时。
齐谢见路上堵的一塌糊涂,心想这一个小时也没底,就草草把脸用外套蒙住,继续睡觉来缓和晕车的不适感。
要不是赶着回家,他也不会因为买不到火车票来坐这种大巴车——太受罪了!
车上放着不知名的情歌,烟熏般的嗓音低沉沙哑,讲述着暗恋不得的年少悲恸——
旧巷子里的猫啊
梦里也长不大
难捱的谎话
拾也拾不起的玻璃渣
来年的风啊
别路过太仓促
我们追不上时间
追不上那个他
摔倒在夏意蔓延的原野
将就一下
等他
等来年
……
刺眼的阳光穿透玻璃,刺得人难过。
每个人都想将就将就,想靠着将就恍然过完一生,但将就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也是奢侈,是神明不肯轻易施舍的潘多拉魔盒,是碧波荡漾里可望而不可即的月光。
齐谢就是那部分“可怜人”。
他对大多数事情都敏感的过分,过度的敏感总会在无意时种下长久的芥蒂,芥蒂促生更多隔阂,这样循环下去终归没有尽头,落得今日孑然一身的结果。
就这样走走停停,车好歹在日落之前到站了。
干燥的风裹挟着泛黄发卷的树叶在空中拉出一段悠长的曲线,簌簌落了一地。
齐谢拍掉落在包上的落叶,打开手机,敲敲停停,一条信息才点击发送。
“嘀嘀嘀!”
一台越野车在齐谢面前停下来。车窗缓缓降下,车主夸张的大墨镜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他冲齐谢招了招手:“嘿!兄弟!新来的吧?要去哪儿?我载你一程,钱还比出租车便宜!”
齐谢看他手臂上健壮的肌肉,莫名想起了前几天新闻报道有黑心司机拐卖人口,割肺卖肾的事。
刚要出口回绝,又一声“谢儿!”把齐谢吓得寒毛直竖。
齐谢回头,只见一个戴着机车头盔,骑着小电驴的狂野青……不,上班族。
上班族粗暴地把头上的头盔薅下来,有些狼狈地冲齐谢笑了笑。
然而越野车上的那位在听到上班族的高呼后,立马打开了车门,麻溜地下了车。
齐谢看到他做出动作内心直打颤:这是诱拐不成见事情败露打算强买强卖吗?
齐谢正在脑补之际,壮汉只是摘下了墨镜,冲着上班族十分熟稔地喊了一声“浪子”。
上班族也眼睛一亮:“你也在这儿!”
齐谢有些发怔:李浪认识这个人贩子?
只见“人贩子”对风尘仆仆的李浪“啧”了一声:“你小子现在不该在单位加班吗?到这儿干什么?”
李浪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指了指旁边的齐谢:“来接谢儿啊。”
“人贩子”转头盯着齐谢看了一会儿,突然眼珠子瞪的老大:“齐谢!你小子回来了!”说完就冲上去,给齐谢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齐谢在被抱住时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艰难地开口问了一句:“郑征?”
郑征松开了齐谢,笑的一脸兴奋:“还记得我呢!”
本来不记得的。
齐谢庆幸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应激反应会令这场久别重逢变得有多尴尬。
李浪兴致很高,举着手机宣布:“我已经发在群里了,明晚八点华聚,咱们老同学都聚聚!今晚咱仨先搓一顿!”
齐谢没说什么。
同学情什么的在多年重逢后总显得尴尬,毕竟老同学一见面他把对方当人贩子,对方把他当外地游客。所谓塑料情谊大抵如此了。
后来郑征积极揽下了送齐谢的活,李浪只好骑上他的小电驴回单位加班。
人的骨肉都是有记忆的,就像齐谢坐在越野车上,感受着灌进来的风,往往给他时空错乱的感觉。
蒸腾的秋意,落不下的树叶,氤氲不清的雨,喧哗的人声。
“小谢。”
砰!
心跳猛地加速,齐谢四顾,天是黑的,他看不太清,这里似乎是一个公园,面前都是杂草树木的黑影。
“小谢。”“小谢。”
声音还在继续喊着,齐谢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快跑,要想不被发现只有往右手边的密林跑。
可他挪不动脚,骨子里对黑暗的恐惧让他愣在原地。一瞬间,他突然想起自己应该在郑征的车里——这只是一个梦!
该醒了。齐谢强制命令自己,睁开了眼后,齐谢的后背不停冒冷汗。
该选择哪条路?齐谢看着车外不断后退的景物,莫名开始思考刚才梦里的事 。
带着清醒的意识去做梦,这种事实在怪异。
还有那一声声的“小谢”,让人熟悉又陌生,但无疑熟悉里更多的是害怕。
齐谢想着,黑暗里的密林究竟有什么。
他闭上眼,梦里的情景再次出现。
一样的,再次入梦他还是有意识的,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齐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失眠太久,所以陷入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顺着黑暗,摸索到了一片湖附近,没月亮,湖面却泛起凌凌波光。齐谢不敢回头,没有鬼,他怕的是人。
他闻得到,熟悉的味道——忘不掉的的味道。
醒吧……醒吧……
齐谢死死握着双拳——一点也不疼。
他使不上劲了。
四处的黑色似乎都朝他涌来,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动也不能动。
灵魂似乎是被牵扯在梦与现实中了,他既看见了车里郑征的背影,又看见了那个怪异的湖。
“想死?”齐谢回头,看见了那张冷漠的脸,他微微抬起手。
齐谢愣住了。
随即,右脸几点冰凉。
齐谢轻轻吸了点气,湖面翻涌的光照的人眼花缭乱。
眼前闪烁着光怪陆离光,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我要疯了。
齐谢想着,他现在只想从这里跳进面前的湖里。
他要这个人看着,看着他跳下去——哪怕这个人是梦里的一个虚影。
“想。”
刚开口,四处的景色突然扭曲了,灰色,白色,黑色扭转在一起,又蹦出蓝色,红色……各种色彩参差不齐地交杂在一起,像是雷雨天信号差时的电视屏幕。
齐谢连动一根手指都无力,脸色苍白。
他被钉在那里,彩色像狂舞的兽,不断冲撞进他的眼睛。
澎湃的色彩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旋转不停——
“砰!”
像水杯被打翻的声音,所有波澜褪去,惟积淀下老得发旧的黄色,像老相片里的颜色。
"小谢,别让巧克力化了。"女人笑着揉了揉面前孩子,然后就离开了。
齐谢看到这一幕有些失语,满目的旧黄色像是岩浆,烫得他眼睛疼。
仲夏的太阳在旧黄色里显得不真实,一切似乎定格了,小孩站在树荫底下一动不动,旧巷里不闻物语,唯有风过摇曳的驳影在证明时间还在走。
太阳在下坠,旧黄色里看不出天空的颜色,但齐谢知道,那是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左边是黛色,右边是蓝色,过渡到粉色,接着橘色,最后是漂亮的太阳。
傍晚仍有白天的余韵,小男孩还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包巧克力。
树叶窸窸窣窣地响,一瞬间,小男孩的视线和齐谢的视线一起移向了巷口。
一只猫蹿了过去而已。
勾勾连连的回忆,齐谢一直觉得那里应该出现一个人的。
日光泯西山,星辰灼东枝。
后来,巧克力等到他的归宿时已经被融化了。
齐谢知道结局的。但他不知道,摸爬滚打,趋利避害,他融入了社会,他成了众多大人的一员,他冷眼旁观,他还是不知道值不值得。
他陪着太阳,用十分的热忱,可巧克力还是化了——似乎有的东西生来就只能在阴凉地生存,热忱换不来和平相处,只能换来一方的崩溃。
一重重画面,引得齐谢心思混乱。
岁月未曾不饶人,只是人从不饶自己罢了。
人们思想上规避“背道而驰”,行动上却最爱“背道而驰”,无可奈何,却又习惯作茧自缚。
咔嚓——旧照片一刀剪碎。齐谢摸了一把脸,僵硬了一瞬,偏头看了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才放松紧绷的肩膀。
枯木的树叶哗哗地落,迷离的风尘总是起起落落,所有的都像昨天与今天——物是人非,一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