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蹉跎》眼袋鼠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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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有这种觉悟，大家迟早会发现我和他这种关系。被一些熟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滋味不好受，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感受更不好受。他用他的金钱堆成脆弱的王座，我因为虚荣坐上去，却时刻如履薄冰，我感到痛苦，却也有一种堕/落放/荡的自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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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时常去看他办公。
　　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看他做事情。他在美国度过高中和大学时光，出乎我的意料是他不喝咖啡，只喝茶。这种习惯是老豆养成的。
　　我有时会听他说起老豆的事情。
　　那是他的义父。初次听到这个词，我以为我穿越进哪本武侠小说了。他是被那个人领养的，从小养到大，那个人教他所有的东西，但是那个人并不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他只是工具。
　　他对那个人有严重的屈从感，这种屈从带来的屈辱他一向会宣泄到他身边的人身上。他性格阴晴不定，拌上几句嘴，他就会黑脸。

　　我和那些下属就是可怜虫，出气包。不过再怎么说，我的地位还是比那些下属好点。至少对我他是打一个巴掌给一个蜜枣那种关系。
　　他对我带有掌控欲和占有欲。这是一种深深地不安全感地体现，小时候最心爱的玩具被大人随意处置，长大后碰到自己喜欢的“玩偶”就想要掌控她的全部。他真是一个可怜虫。
　　我不可怜他，我只是想要优渥的生活。
　　顺从本心地讲，当初欺骗我自己爱他，不过是希望自己能更加心安理得的去接受他的钱罢了。但是在相处中，我却习惯了生活中有他的存在。
　　习惯真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对我来说是这样，对他来说也是。
　　一开始他办公时根本不讲话，我闲不住会同他搭话，兴致来了他回我一两句，忙的紧时不会理我。我一向是带着书去的，一个下午就能看完一本中篇小说。后面他仿佛习惯了被我打扰，有时我看小说看得入迷好久不理他，他甚至还会叫我一声。
　　我在，别叫了。我一般这么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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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象中和他撕破脸皮大吵一架只有那么一回。
　　前男友过生日给我打电话，他在书房里不知做些什么，我跑到阳台接电话，张逍应该是喝醉了，想一想就知道那些狐朋狗友灌了他不少酒。
　　“你还会接我电话啊，你怎么还没拉黑我。”电话那边的男生说话带着的酒精味我在这边都能闻到。
　　“我干嘛拉黑你。”我回复他，这些喝醉酒的人总是疯疯癫癫的，我们俩还带还算是和平分手。
　　“你现在另谋高就了，不不不，你早就另谋高就了，所以把我踹了，你怎么这么拜金啊？”
　　这话真难听啊，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眉头紧锁。我想了想，我没必要向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发火，还是缓和语气给他说，“醉了赶紧休息。小心留下什么黑历史。”
　　“你是不是被我戳中了，连反驳都不敢，真下作。”
　　张逍的话就像是在我的自尊心上开了个洞。玻璃倒映着的人脸流眼泪了，我想她可真脆弱，被这种话刺激一下就受不了了。
　　然后我看到他出现在我身后，将电话从我手中抽出来，他给张逍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他讲着讲着将手机摔在地板上。手机零件散了一地。碎屑溅到我的小腿，皮肤上传来细密的痛感。
　　“你以后不许接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的电话。”他命令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那我就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了吗？”
　　“别人看轻你，连你也要作践你自己？”他居高临下看着我，背着灯光，他的面庞浸没在黑暗中，显得十分阴沉。
　　他将我拖到泥潭中，还叫我别看轻自己，真是笑话。不是他给出的诱惑，我不会被这样戳着脊梁骨。
　　我苦笑着看他说：“我就是还在乎张逍所以才会难过。张逍是我的初恋，你是什么。”
　　我对他撒谎了。我根本就不在乎张逍。张逍是真正的烂人，我认识他的时候都已经和张逍分手两个多月了。张逍就是自卑心理作怪，才会来这么一出。但是我确实被戳中软肋了。
　　他让我自己看看我从头到脚的吃穿用度，再来大言不惭说这种话。
　　我回到卧室换上用自己钱买的睡衣，光着脚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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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追我。
　　放任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夏天夜晚还是很凉。光着脚走在路上没多久脚就被石子划伤了。
　　我想了想，自己的行为真是幼稚。不过都已经走出来了，还能怎么办。
　　身上又没有现金，电话也没了。真是要命。从这里走到学校大概得走到天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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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帝都711很多，我像避难一样进到一家店里。
　　店员犹豫了片刻，上前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问他能借我点钱让我坐公交回学校吗。
　　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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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电动车上真的还挺快乐的。
　　店员是隔壁一流学府的学生，和我们学校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他下了夜班便将我送回去。
　　这个人可真好，不但把自己卖不掉的玉米给我吃，还给我买了双拖鞋。
　　我叫他把我在宿舍楼下等等我，我上去拿钱还他。不料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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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时想要不现在就收手吧。我已经经历过大部分我想要经历的美好物质生活了。人没必要太贪心。
　　重新捡起写稿子的工作，顺便再去兼个职打个工，赚的钱照样也能满足一些我的额外需求。于是我买了新手机，重新办了手机号。
　　日子仿佛又回到正轨。舍友们并没有对我这段经历多提过一嘴。每天的生活忙碌又紧张。再有半个月我就要毕业了。
　　我很庆幸我还有研究生可读，就在隔壁学校，新生活在向我招手。之后我还专门跑去那家711找了一趟那个男生，请他吃了顿饭。他并没有过多问过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他这种性格很适合当一个男朋友。
　　不过肯定不是我的。他值得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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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毕业后的假期和室友们一起去西藏毕业旅行。坐飞机去的，高反真的要命，大家头晕得七荤八素，明明肚子都呱呱叫了却还是全都瘫在旅馆里，谁也不想动弹。
　　“大家想出去吃吗？”
　　“好累啊，先在手机上看看吧。”
　　“可以的，在手机上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大家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在床上躺尸。她们在给餐厅打电话问能不能送餐上门。
　　我感到手机震动，没仔细看就接了电话。
　　“你这段时间跑去哪里了。”他在电话那端问我。
　　好久没听见他的声音，这么突然接到他的电话我着实愣住了。我怕舍友听到，趿着拖鞋跑到外面给他讲话。
　　“我出来玩。”说实话，给他讲话的时候心里有些激动。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生他的气，即便我不爱他，他那天也不能那么放任我一个人跑出去，连管也不管我。
　　“你在哪？”他问我。
　　“现在吗？在拉萨。”
　　“我最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北京？”他这么在电话里说。
　　呵，我内心一声嗤笑，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我最近想你了，还最近想，合着之前就没想呗，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北京，回北京？想我了不会飞西藏来看我？呵呵，嘴皮子上想想罢了。
　　“可能等研究生报道再去北京吧。”
　　他嗯了一声。
　　好像再没别的话可说了，我把电话挂了。他想找到我的时候总能轻而易举找到我，也就是说明他可能到现在才气消了寂寞了，想起有我这么一号人的存在，找我给他生活添点乐子。之前几个月，我一直以为他会立马另谋新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送餐的电话，领了东西回到房间，有人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我在楼下看见一个帅哥没忍住花痴了一会儿。
　　“怎么不要手机号啊？”舍友们开始叽叽喳喳讨论。
　　“架不住我怂啊。”我哈哈笑了两声，打个马虎眼躲过盘查。
　　我吃了两口饭，身体和心理上都不是很舒服，找前台拿了点治高反的药吃了，昏昏沉沉睡去。
　　我梦到我坐在桥上，他在水下看我，然后向我伸出邀请的手，我下意识想躲开，却被他抓住脚腕拖进水里。
　　那河水变成了泥潭沼泽。我无法呼吸。
　　从噩梦中惊醒，流了一脸的泪，胡乱擦擦，我本以为我是解脱了，没想到仍旧是深陷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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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我们去的布达拉宫。我远远看着这恢宏的建筑，不由得感叹辽阔的疆土上文化的多样。
　　中午我们准备从布达拉宫出来时又接到他的电话，他问我现在在哪里。
　　他来找我，我却犹豫了。把这段关系赤裸裸摆在大家面前，我不知道大家会怎么想，虽然大家早已心知肚明。
　　不过事情比我想的明朗很多。
　　大家悄咪咪在微信群里说他长得好帅，挺有个人特点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陪着我们疯玩疯闹。我看着他的时候总会忘记这个人已经三十二岁了，比我整整大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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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藏一行之后我跟他回了北京。
　　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我想其实我比我意识到的更依赖他，只不过我在刻意忽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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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生的生活有时竟然比大学还要清闲。不过忙的时候真是夜以继日昏天黑地，恨不得死在电脑和数据面前。
　　前段时间在赶一份三万字论文，写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干了。他来接我，我想就顺便在学校附近的吃饭好了。
　　隔壁桌的人一直在抽烟，服务员劝了很多遍都无果，北京禁烟多少年了不知道啊，我给他们说让他们克制一下，烟味太大让人不舒服，他们表面上嘻嘻哈哈答应，我一转身，他们开始骂骂咧咧。
　　他在那边坐着，看上去十分不满意这个环境，我有些后悔，我不该让他陪我来这儿吃饭的。
　　随便吃了点，拉着他往外走，路过刚才那一桌的时候突然有个人伸手要掀我的裙子。我真是恨透了酒喝多的人，更是恨做出这种事的蛆虫。
　　那人手还没碰到我的裙子就叫他给抓住，一个酒瓶直接就在那个人头上打碎了。他用皮鞋使劲踩在那个人手上，跺了几脚。
　　那一桌的人拿了东西围上来，而我早就在他打人的时候就跑到五米开外，我准备看看情况再报警，狗咬狗，指不定谁会吃亏。
　　我一点也不想拦着他，反倒喜欢看他从骨子里露出的阴狠，那些垃圾真的无可救药，我没什么怜悯心。
　　这么多人打他一个，他难免会有应付不到位的时候，我看着有人拿碎了的酒瓶要往他背上捅，于是我拿着早已经在手上掂了半天的碎酒瓶朝那个人胳膊上扎过去。
　　可真疯狂，我把扎进那人胳膊的酒瓶使劲往下摁去，然后拽着往下滑再拔出来，应该是割到动脉了吧，血涌的好多。
　　那个偷袭他的人捂着胳膊在地上惨叫，大家都愣在原地看突然发狠的我，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警车马上就来，于是拉上他就往外跑。
　　我们开车驶离现场，我反反复复看着手上沾着的血。
　　“别害怕。”他说。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怕了？”我问他，我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递给我一瓶水，把车停在路边叫我洗手。
　　我打开车窗，拧开瓶盖往手上浇水，“我真没想到我会沾上这么脏的血。”
　　我感到我骨子里对那些人的不屑和厌恶，我不加掩饰。
　　我洗完手，干干净净的，仿佛又回到一个理智的状态。他侧过头看着我，这人笑得可真是灿烂。

　　“看什么看！”我没好气地说。
　　他伸手把我拉到他那边，开始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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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接吻我是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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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办，我好像骨子里和他流淌着同一种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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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其实根本不担心我那下是不是闯祸了，因为他会帮我摆平，反正那之后我一直都好好的，无事找上门。
　　我依赖他，不只是金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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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研究生毕业我们都很好，我乖乖做他的画眉鸟，衣食无忧。
　　我从来没想过和他的明天，我们没有明天可言。
　　接到他老豆的电话的时候，这段关系真的要画上终止符了。
　　老头子精神的很，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真不像一个七十岁的人。
　　我们俩都开门见山。
　　老豆说我和他的关系可以继续，但是该联姻还是要联姻的。
　　我想他要是结婚了我再跟他在一起，这有点违背我的道德底线。
　　老豆看出我的犹豫，问我可还是有什么条件，有的话，在不过分的条件下尽量满足我。
　　我给他解释了我的犹豫：“老爷子，如果他要结婚，那我就不想再继续这段关系了。”
　　老豆提出要补偿我。
　　我让老豆帮我换了个身份，以防他再找到我，然后将我送到国外去念博士。
　　老豆还给了我一张支票。他讲他很喜欢我这样拎的清的人。

　　出国前每次和他待在一起我都不是很开心。
　　可能是骗了他的负罪感吧。
　　不过转念一想我有什么好负罪的，他甚至都没给我说他要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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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国的日子定在他结婚那一天。
　　他不会立刻发现我的失踪。
　　互相欺骗的情感，没有明天的情感，我人生这一页翻过去了，再回首起来也就那样了。

　　唯一说得上遗憾，是去国外前几天，有一次和他开车经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婚纱太好看了，我忍不住一直回望。
　　他察觉到这一点，下车叫我进去试。我试婚纱，他竟然还跑去试了配套的西装。我挽着他的手转了两圈，想象一场不属于我的宏大的婚礼，然后迅速从幻想中被一脚踢出来。
　　店员笑着冲我们说：“二位真的很般配，我们可以帮你们顺便拍张免费的合照。”
　　他将手机递了出去，店员帮我们拍完后还问我们是不是婚期将至。
　　我和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谁也没有回答店员的话。

　　那张合照他并没有发给我，或许他早就删除了，我想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场过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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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彼此的生活中消失了很多年。

　　后来再碰上他的时候，我都已经30岁了。和新交的混血男友出席一场晚会。
　　他还是及肩长发，还像是31岁时的他，只是怀里却抱着一个孩子。
　　我们隔着人海远远望了彼此一眼，我冲他笑笑，他抱着孩子像是要过来，孩子却毫无征兆地哭了，有女人从他怀里将孩子抱过去。
　　他停下动作，不再看我。
　　“你在看什么？”，男友问我。
　　“我以为我看到了21岁的我，仔细看了一下，原来是一只蝴蝶。”我给男友说。
　　“你又在开玩笑了，不过这里确实有一只美丽的蝴蝶，她就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