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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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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一觉醒来,不知道是到了哪里,车子在路边停着,钟潜在车外靠着吸烟。
烟头,猩红的一点。
我伸个懒腰,下车站在他身边,将烟从他嘴中抽过来,吸了一口。
“你也会啊?”钟潜饶有兴趣看着我。
“刚刚学会的。”我把烟又放回他的嘴里。
“我十岁就会抽烟了。”他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我嗯了一声,向四周望去。
“不惊讶?”钟潜问我。
“不惊讶。”
不知道现在是在哪里,四周黑压压的,空气中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一会儿可能要下雨。
果不其然,放风不过五分钟,豆大的雨点就打到人身上,挺疼的。两个人又躲到车里。
“你叫什么?”他又问我。
“成星。成全的成,星星的星。”
“我们等雨停了去吃饭吧。”
“不能开车去吗?”即便是雨停了,在外面走难免会把身上弄得很脏。
“车没油了……”
钟潜闲得无聊,开始不停问这问那。于是我就慢慢共他讲一些事情。
他问我多大了,我说21。他哦了一声,没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情特别失落。于是接下来我一直没有理他。
雨势越变越大,我的心情愈加糟糕。我看了看他,说,“喂,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生日,21岁生日。”
他转个身看我,“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闹情绪是因为这个。”
原来我闹情绪那么明显吗?
他打开手机给我放生日快乐歌。
等雨停后,我们走了好久,终于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蛋糕店。
守着蛋糕做好,两个人蹲在马路边将蜡烛点燃,我许了一个愿望,然后吹灭了这个蜡烛。
然而十二点早就已经过了。
14.
风餐露宿这两天,我们一起去洗浴中心蒸桑拿。
我在水龙头底下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我觉得那些难过跟随着沐浴露的泡沫彻底被冲进下水道,才换上泳衣去找他。
他和我坐在一起,突然用手圈住我的脚腕,我把脚往回收,他还是紧紧抓着不放。
“人为什么会这么脆弱?”他问我。
我看反正是抽不回来脚了,干脆就坐在那里,抓住他的手腕,回,“人一直都是这么脆弱。”
我们这么僵持着,突然,他将我的脚腕松开,我却不想松开他的手腕。
皮肤的贴合,感受到他皮肤下的血管的脉动,除了鲜活的生命力,还感受到一种绝望。
人向死而活。
15.
不知道警察怎么发现我们在这里歇脚,冲进来检查,被慌乱的人群掩护,我们逃到天台上。
“如果警察上来了怎么办?”我问他。
“你怕什么?抢银行的是我。你只要乖乖做人质就好了。”钟潜满不在乎。
我们等了许久许久,一直等到天亮,等到我打了一百个喷嚏,都没等到警察。
16.
他这个人反侦察能力还挺强的,还知道不能原路返回。
不过现在肯定是不能去找那辆车了。
17.
我们在这个城市中找了一个荒废的破院子住下。
我怀疑这个人除了杀人什么都做过,翻墙撬锁一气呵成。我站在门外等,不到五分钟,他就从里面打开院门,“欢迎回家。”
那些快乐的心情没由来,我坐在落满灰尘的沙发上,开始漫无边际的幻想。
“成星,发什么愣,还不过来打扫一下。”钟潜丢了块抹布到我脚边。
于是我从善如流,立马开始劳动。
这个宅子原来的主人应该很爱干净,东西规整,地面干净,除了灰尘没什么脏东西。
沙发,以及其余大件家具上还有防尘套。不多时我们两个就收拾好了。
累到瘫倒在沙发上,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钟潜,于是问他:“你说,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不是原来的主人,报警抓我们。”
“这你放心,周围我看过了,没几户人家,很空。”说完这些,他突然躺倒在地上。
我看他半天不说一句话,上前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这几天就连我的神经都是高度紧张的,他肯定很累了。
我想叫他去床上休息,但是晃了几下没晃醒,只好在地上放了张毯子,将他滚到上面安顿好。
做完这些,我躺在沙发上也开始睡午觉。
一觉睡到太阳落山,我看他还是昏昏沉沉,只好从他包里拿出点钱,上街买东西回来做饭。
傍晚时分,菜市场的人很多,许许多多上班族此时在菜市场里买菜准备回家做晚饭,我在这个吵闹的环境中感到一丝心安理得。
我现在就像是这个城市中最普通的居民,没有人发现我的身份。
其实我根本不会做饭,但是不妨碍我双手提的满满当当全是东西回去。
我照着自己的想法做饭,在厨房里忙左忙右,一个人忙活了很久,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还是决定叫钟潜起床“试毒”。
走到他身边,听到熟悉的消息提示音,我的手机仍旧在他身上放着,我要把手机拿回来,于是伸手去他上衣包中掏手机,屋中没开灯,视线受阻,我三番五次没找准衣服口袋,懊恼地准备将手收回去,没想到却被钟潜拉住,整个人躺倒在毯子上。
他埋在我怀里。在哭。
我很想去了解钟潜经历了什么,但是了解了又能怎么样,又拯救不了他的过去。我只好安慰性拍拍他的后背,希望他早点结束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
等他哭完,我们再次坐到桌子前吃饭,饭菜早已经彻底凉透了。不过好在是夏天,吃点凉的东西没什么。
我埋头吃饭,尽量不让自己太去可怜他。他忽然把我的手机递给我,我下意识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过手机看起了消息。
18.
那些关心,有还不如没有。
那些拯救,我此时此刻并不想接受。
19.
钟潜在洗碗,我坐在院子里愣神。
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把手机卡弹出来扔掉。
“在做什么?”看来他洗好碗了。
“没什么。”
“吃西瓜吗?”钟潜将对半切开的西瓜递给我。
“好。”我接过来西瓜和勺子,坐在院子里的桑树下吃。
吃一口往外吐几颗西瓜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他比赛起谁吐得更远。最后愈演愈烈,从坐着吐西瓜子,到站起来猛吸一口气吐。
他竟然嘲笑我像个幼稚鬼。呵。
20.
住了两个星期,我已然忘记了从前的生活。
从前头发长的时候,我就懒得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现在头发这么短,我每天洗完澡,困了不等头发干就直接入睡。
本来打算一直这么干,没想到有一回被钟潜发现,他将昏昏入睡的我拽起来,用毛巾给我擦头发,然后再给我吹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
但是我太困了,昏昏沉沉,钟潜没注意,我的头栽下去,头发缠进吹风机进风口。那疼痛一下子把我弄清醒了。
我捂着被牵扯的部分,冲他抱怨,“好痛!”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他将插头拔了,慢慢帮我把头发拿出来。
那次之后,仿佛形成了惯例。
他一直会帮洗完澡的我吹头发。
洗发水是薄荷味的。给我吹完头发的钟潜的手也会染上薄荷的味道。那味道像钟潜这个人一样,是只存在于夏天的。
21.
钟潜有很多小秘密。
我最近的乐趣是搜集它们。
他喜欢吃甜的,吃个没完也不见胖的原因是严重的胃病。听说他小时候饥一餐饱一餐。
他不喜欢吃辣椒,因为小的时候被大人捉弄塞了一嘴的小米椒,不咽下去就要受皮肉苦。
他很讨厌看综艺,理由是讨厌大家一起哄笑的场面,大家都在看某个人笑话。
钟潜在风月场里长大,很早妈妈就得病死了。
是因为妈妈很美所以钟潜才这么美。
钟潜的肤色很浅,发色也很浅,那些痛苦的印记即便是曾经在他身上很严重,也变得很浅很浅。
没上过学,但是识字,他是一个非常聪颖的人。
他洗澡要很久很久。他说有些脏他这一辈子都没办洗去。
钟潜爱做噩梦。
钟潜爱笑。
……
太多太多,我细数这些只有我知道的事情,像是贪婪的恶龙清点自己的宝藏。
我很早便发现了一些只有我知道的悲伤。我也享受了一些只有我知道的温柔。
22.
不久之后我发现钟潜也热爱记录他发现我的秘密。
成星永远不记得把头发擦干。
成星讨厌吃辣,是因为吃不了辣。
如果没人拦着,成星一个人能喝一箱可乐。【不能让她一直喝】
成星有网瘾。
成星做饭没我好吃,但是做饭好麻烦,还是假装自己不会做让他一直做吧。
成星很在意我比成星白。
成星有时还以为自己的头发很长,下意识想绑马尾,她头发好像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那么长。
……
“谁叫你看的!!”钟潜一把将我手中的纸条抢走。
“它就在你上衣口袋中,我往洗衣机里放衣服之前总要先检查检查口袋吧。”我做贼心虚,狡辩完赶紧跑到电视机前面看电视剧。
23.
钟潜在我身边坐下,他比我重,沙发陷进去,我跟着向他那边倾斜。
我往旁边坐正,不敢看他。
“你看了多少?”他问我。
我想了想,“就看了几条,那么多谁看的完。”
“给我道歉!”我听钟潜这么说,想起来他只是一个18岁的小鬼头。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下次再也不这么干了。”我还翘了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那我原谅你了。”
我看他这幅态度,想起他会做饭的事情,于是戳了戳他,“钟潜今天你做饭。”
“唉,还是被你给看到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看到,之前我做的那么多顿饭懒得和你计较了,快去厨房做饭,我饿了。”
我边看电视剧边往厨房那边张望,不得不说,从厨房传来的声音比我那种慌里慌张的好多了。
24.
半个小时之后钟潜端着饭,喊我到院子里吃饭。
他做的饭果然比我好吃,以后要多让他做点饭。
25.
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自己是进入世外桃源了的感觉。没有人打扰,没有什么烦心事。
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人质。
其实我现在是钟潜的共犯,我们一同踏上末路,开始一场狂欢逃亡。
26.
日子不会一直安逸下去,两天后我和钟潜买菜回家的路上,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紧张起来,将我拽到一旁的侧路上。
那天我们一直没有回家,就在那条路上坐着聊了一夜的梦想和以后的生活。
我听着钟潜大说特说,突然希望我会在他规划好的未来里。
可是他说到最后,都没有提起过成星一次。
第二天傍晚,我们准备找一个比较高的建筑,站在上面观察一下房子周围是否真的像钟潜说的那样,都是警察。
附近的四层楼的商铺是个好地方。
我们从安全通道往上爬,有人在吸烟,看地面状况,他不止吸了一根,味道很大。
我跟在钟潜后面经过那个人。他的目光跟刀子一样在人脸上扫过,我有些害怕,贴紧了钟潜。
果不其然,家不远处停着几辆伪装过的警车,那上面坐着的是便衣,一看便知。
“这下完了。”钟潜说,“钱都在家里扔着。身上就剩几百块了。”
我有些眩晕,可能是睡眠不足导致的低血糖,想下去,可是想到楼梯间的那个男人就又不敢。
“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先下去。”钟潜看出了我的不适,于是揽着我往下走。
他打开门,那男人准备开门的动作僵住,于是侧过身让我和钟潜先过。
钟潜先下去,没想到经过那个男人的时候,被他一脚踹在肋骨上,从楼梯一路翻滚到转角处,没了反应。
我尖叫一声,那男人将我推回天台上。又从外面将天台的门反锁。
我透过玻璃看他走到钟潜身边。
他用脏手摸上钟潜的脸。
我急得发疯,伸手去掰把手,掰不开只好四处找砖头,终于找到,不停地砸,手被振到出血总算是砸开了。
那个男人估计是没想到我真的能砸开,看到我先是一幅有点小瞧你的样子,然后又摆出我看你有什么能耐的表情。
明知自己这样是自不量力,仍旧奔下楼梯拿着砖头向他砸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砖头被他夺过去的话,今天我可能就要横死,于是我死命抓着砖头。
没有砖头并不影响他打我,肚子上挨了几拳,整个人痛到倒在地上。
他坐到我身上继续打,脑袋嗡嗡直响,我感觉自己离横死也不远了。
第一下拳头落下来,打在侧脸上,仿佛暴虐欲得到满足,男人开心的笑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下,我的手臂被坐住根本动不了,整个人看世界都像是在万花筒中。
接着是第三下,他打到我的太阳穴上,从拳头挨上去到离开,我仿佛濒死一般觉得时间过的缓慢,连着他的笑都是慢动作。
可是我知道,我还有一次机会,我摸到了钟潜身上藏着的刀。
仅有一次机会,如果不是他,那一定是我。
再一再二,再三或许可以,不会有再四了。
男人要打我第四下的时候,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刀扎到他侧腰上,男人痛呼一声向侧边翻到,现在轮到我坐到他身上了。
记不清扎了多少下。最后连惨叫都没了。
我脱力,将刀扔在一遍,躺在钟潜身边。
他还没醒过来。
其实我没必要为他做到这种份上,自己都保不住还去救他,可是看着安静躺在地上的他,想着平时那些夜里,他蜷在沙发上说的那些梦话,我总在想,我是否可以呵护这脆弱的美丽。
第一次抓他手腕就感受到的那些疤痕,那些隐藏在表面的快乐之下他,那个总是觉得自己不干净的他,那个苍白脆弱让人觉得留不住的他。
我无法拯救钟潜的过去,但是我或许能够保护钟潜的现在和未来。
我看着手心破烂的皮肤,感受着脸上身上的疼痛,放声大哭起来。
27.
钟潜醒了之后,着急地察看我的情况,将我背在背上,要带我离开。
在楼梯间,他走得很不稳,摇摇晃晃的,我让他把我放下。
我知道我看起来非常不好。但实际上,越是疼痛,我越能感觉的到自己活着这一事实。
他不说话只是一直摇头。
他又在哭了。
“你背着我,我好痛。你还是将我放下吧。歇一歇再走。”
说出话来,才发现自己嗓子这么哑。
钟潜说,“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医生。”
我听他这么说,有些着急,“你真是疯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况且我现在还杀了人……”
钟潜沉默了半天,终于将我放下,又回到尸体旁边,我知道他要去清理一些犯罪痕迹。
我靠在墙边闭眼休息,不管再有多大的声响,我想除非是钟潜叫我,我都不会再睁眼。
等了许久,天都黑了,钟潜叫了我一声。我睁开眼,是熟悉的脸庞,他搬着一箱水,拿着毛巾蹲在我面前给我擦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背过身去,我拿起地上干净的衣服换上。
我牵起钟潜的手腕,“走吧。”
他往我手中塞了一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糖果,一毛钱两颗,不过它的糖纸在阳光下会像极光那样闪动。
可惜天黑了,看不到。
“我先带你去买药,然后我们往别处去。”他递了口罩过来。
我想起自己的模样,将口罩戴上,肿胀的脸颊与口罩边缘摩擦,刺痛,不过可以忍受。
28.
我没让钟潜露面,毕竟在尸体被发现之前,我仍旧是人质,我是安全的。
门诊的医生仔细检查我的伤口,看着他的表情,或许他以为我是哪里来的不良少女,打架搞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只要一点消炎药和包扎用的药品,他像是老眼昏花一般,拿了给我,又要过来说这个不对。
磨唧了半天,终于肯把东西给我,送我出门前还在东张西望。
29.
“医生怎么说?”钟潜接过我的药。
我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劲,突然意识到,那个医生应该是认出我来了。
真是难为他了,我都被打成猪头了还能认出我来。
“跑!!”
我推了钟潜一把,我们一起疯跑起来。
警笛声越来越近,钟潜从路边随便夺了一辆车子,带着我骑得飞快。
我将口罩摘下来,感受夏夜的凉风。看着向后飞去的人群,我知道我在前进。
我不是停滞不前的。
钟潜在前面给我说,“如果我们还有机会,等你三十一岁生日,我二十八岁的第一天,我要带着你把这些路再走一遍。”
我在后面点点头,没有说话。
钟潜没得到回答,也不生气,“你不同意也没用,我到时会像现在这样,把你一把拽来。”
30.
报纸上说,抢劫杀人犯仍旧在逃,被劫持的人质遭到非人虐待,目击者称人质精神状态堪忧,并且身上多处伤口。
31.
我们的钱用完之后,他打黑工赚钱。
我的双手伤得太严重,可能是处理不到位,手全部都肿起来,皮肤变成了紫色。
“还是得去医院。”他做完工,回家坐在我身边的凳子上,帮我处理伤口。
我摇了摇头。
在他照顾下吃了点饭,躺在床上假寐。
我听他翻来覆去地叹气,只是静静等待。
他会睡着的。
“钟潜?”我轻声叫他。
他蜷缩在沙发上,看起来睡得很熟。于是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门,朝最近的派出所走去。
街上什么人都没有。
我在路灯下看着飞蛾,它们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