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对岸的孩子》绿纸船

1、时间对岸的孩子 叶子喜欢登

　　叶子喜欢登山，他的目标是珠穆朗玛。
　　叶子利用高三的那个暑假去实现他的愿望，他参加了一个登山队。登山队里有很多登山经验丰富的大叔，他们告诉他，在珠峰上不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能离开队伍。
　　叶子看到珠峰时笑出了声。珠峰象一个水晶作成的仙女，全身在阳光下散发绮丽的光华，魅惑人心。大叔们说这里是人间少有的净土，只有心地洁白的人才能踏上去。
　　叶子牢牢地记住大叔们的忠告，半步不敢离开队伍，但这只是开始。人总是很容易忘记一些东西，尤其是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一个晴朗但寒冷的晚上，队伍在一个山谷里扎营。叶子很快进入梦境，旁边的大叔看着叶子憨厚地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听话的孩子。”
　　叶子梦见自己站在珠峰顶上，脚下是弥漫着红尘的大地，叶子觉得自己就象一个永恒的神，站的高高的，把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却从来不介入。叶子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不染尘垢。可是他很害怕，透明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一切都轻飘飘，叶子忽然希望能在脚上挂一个秤砣，这样他就能实实在在了。这个时候他听见一阵歌声：“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叶子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往上拉，那种力量不容抗拒。叶子醒了，他听见歌声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有些飘渺“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叶子知道这是郑伊健的《虫儿飞》，听声音唱歌的应该是一个女孩子，声音很好听。叶子记起队里并没有女生，附近也没有其他登山队的营地。一个女孩子怎么上来的？天气这么冷她会不会冻坏？
　　叶子迷迷糊糊起身，寻着歌声走过去。他一直一直走，直到一屡阳光洒在他身上才猛然醒悟。叶子不知道自己在哪，周围只有雪白的色彩，刺得眼睛发疼。叶子慌了起来，白色总是给不了人安全感，因为这是一种等待填充的色彩，而填充的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全白的世界让叶子觉得好象有什么未知的潜伏在平静之下。叶子疯狂地跑起来，他想起大叔憨厚的笑，想起营地里明黄的火焰，越想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疯狂地跑。
　　突然叶子停下来，纯白的世界里出现了一点墨绿。叶子藏在白色的雪坡后面，胆战心惊。藏了一会儿，害怕渐渐隐匿了，好奇排山倒海压过来。叶子探出头，看到纯白的悬崖上站着一个穿墨绿袍子的女孩，看不出年纪。她有一张平凡的侧脸，长头发黑黑的。女孩在吹泡泡。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瓶子，用一支吸管伸进去，拿出来，用嘴吹出一个个透明的小球。小球晃晃悠悠在空中飘着，阳光下的透明表面有很多变换的色彩滑过来滑过去。小泡泡飞的很远，有的破了，有的看不见了。
　　“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叶子问她。
　　女孩猛然转身，满眼惊慌。叶子看着她眼中的惊慌以极快速度沉淀，变成沉稳的平静。“我是来这吹泡泡的。”
　　“不会吧，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吹泡泡！”
　　她说：“泡泡太脆弱了。珠穆朗玛上气压低，泡泡不容易破。”
　　“你一个人怎么上来的。”叶子觉得难以置信，这个女孩穿的单薄，什么登山工具都没带，也没有人跟着，她能爬上来还活着简直是不可能的。
　　“这很简单啊，但是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这是个人隐私！”
　　叶子无奈地笑：“好好好，我不问。”
　　女孩走到他旁边坐下：“你是来登山的吧？”
　　叶子挠挠头：“是啊，和我的队伍走散了。”
　　“你为什么会走失呢？”
　　“昨晚听见有个女孩唱歌，我担心那女孩是出事了向人求救就出来找，结果就走丢了。”
　　女孩一脸吓坏了的表情：“不是吧，昨晚是我在唱歌。”
　　叶子说：“我猜也是你。”
　　女孩认真地看着他：“真是对不起，都怪我。”
　　叶子说：“没事没事啦，能在死前再看见一个人我很高兴啦。”叶子发现现在自己一点不害怕，即使知道死亡就在前面不远处。也许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伙伴总是能让人安定下来。
　　女孩低下头。叶子在心里骂自己不会说话。
　　叶子说：“你为什么要吹泡泡呢？”
　　“泡泡里装着我的愿望，它可以把我的愿望带的好远好远，没准就能带到能实现我愿望的人那里去。”
　　叶子听着女孩不符合外貌的幼稚语言，温柔地笑：“这样啊，可是泡泡飞的好慢的。”
　　女孩笑了：“我有很多时间。”
　　“时间可没有很多啊，谁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秒还能不能活着。”
　　“我永远也不会死的。”
　　“呵呵，你怎么知道？”
　　女孩的眼睛弯成月牙，好象笑的很开心，又好象很难过：“时间对我不起作用，我被时间排除在外了。”
　　如果在平时叶子会觉得这是一番荒谬的童言，可是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叶子莫名其妙的相信了。所以叶子很吃惊。他觉得自从遇到这个女孩就不能用常理去思考问题了。
　　女孩又吹了好几个泡泡，然后她说：“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也不知道还会活多久，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还是我以为我自己活着，其实我已经消失了。”
　　叶子握住女孩的手：“你感觉的到我的热量么？”女孩点头。“这就证明你是实实在在的啊。”
　　女孩傻傻地笑，又吹了一大串泡泡。
　　女孩说：“我很多年没遇到你这么好的人了，你是个很好的人。”
　　叶子不好意思地笑。
　　女孩问：“你最重要的人是谁？”
　　“恩，应该是我爸爸。”
　　“为什么？”
　　“是爸爸把我拉扯大的呀，这种感觉说不清的，人的情感都是没发自己控制的。”
　　“你爸爸对你多重要？”
　　“每次看见他就希望可以永远当他儿子。”
　　“你好幸福。”
　　“是啊，可是这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要是回不去，爸爸不知道会怎样啊。”叶子苦笑。
　　女孩又低下头。叶子很后悔又提到回不去的问题。
　　叶子问：“你最重要的人是谁啊？”
　　女孩忽然一脸茫然，双眼望着对面的山峰，“我不知道，好象就是我自己。”
　　叶子惊讶地看着女孩，这种答案还是第一次有人承认。
　　女孩吹了几个泡泡，视线一直追随着它们：“我以前也有家人的，我有一个很疼我的奶奶。可是离开他们时我不怎么留恋，我告诉自己这样不应该，我觉得自己应该很难过，可是我的心空荡荡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遇到很多朋友，也是这样。我好象是冷的，我从来没想过为别人献出什么自己重要的东西。我真的好想在心里装一个人，可是装不下去，挺奇怪的。我一定是个特别自私的人。”
　　叶子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
　　女孩说：“上学的时候大家都很不喜欢我，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男生们叫我丑八怪，女生们不愿和我说话，老师也不愿理我。我觉得我特多余。”
　　叶子看见女孩无表情的脸，奇怪她为什么没有点忧伤的神色。女孩说：“后来大家都是来了又走了，我老是看着，就是进不去。”
　　“进不去哪里？不明白。”
　　女孩没有回答他：“我有一个同学，她是当时唯一喜欢我的人。我当时好快乐的。可是后来她长大了，结婚了，她变的不再爱和我说话。她喜欢和那些同样结了婚的人说话，说她们的丈夫、儿子，有时候说完了还特别生气。我就不太喜欢她了，她不是她了。再后来我看着她变的越来越老。再后来她就死了。她死的时候我觉得空空荡荡的，我其实还是把她当同伴的。可是我难过不起来。我特讨厌自己，我老觉得自己是个冷血动物。
　　“还有些人，他们好象老是很悲伤。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悲伤的，在我看来别人希望的他们全有了。可是他们好象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成天飘飘忽忽。但是他们有很多朋友，他们总因为朋友的事难过，我总不明白有什么好难过的。我想和他们说话，可是他们好象并不喜欢我，他们说我太冷漠。后来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老了，一个个死了，不管生前多有才华多恃才傲物最后都得被装进一个小盒子里。大家都是这样的归宿，只有我不是。
　　“我心里好象没有一个重要的人。大家都来了又走了，我好象也跟着来了又走了，我老觉着自己轻飘飘的，象个透明人，大家都活在自己的人生里，我好象老是别人的人生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大家很快把我忘了，就象我真的消失了似的。
　　“没人能证明我的存在。”
　　她说完一口气吹了七八个泡泡，泡泡摇摇晃晃地飞，越来越远。
　　她看着叶子甜甜地笑：“你能在心里放一个人，你很幸福。”
　　叶子忽然记起父亲的笑，很好看的笑，每次看见父亲因为自己笑就跟着不由自主的笑。想起父亲骄傲地说：儿子真棒，叶子为了这句话拼命学习考上好大学。想起父亲每天给他煲汤喝，普普通通的汤自己也会喝个几大碗。心里放个人，自己就觉得安心了，就有了一个可以想念的人，有了可以回忆的事。
　　叶子忽然把以前对时间的抱怨一扫而空。惟有活在时间里，才能活在自己的人生里，才可以永远在心里放上一个人。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感情也是，如果永远活下去，心里是装不了人的，即使装了也是暂时的，感情淡了，人也就没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心里的人才存得住。有了这个人，自己就活的实在了。因为知道时间有尽头，活起来才有指望了。
　　叶子看着吹泡泡的女孩，心里一阵刺痛。
　　女孩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至少现在我是存在的。我以后一定要在心里放一个人的。”
　　叶子拍拍女孩的肩膀，说：“你是个温柔的孩子，给你这个。”叶子把爸爸送他的护身符放在女孩手上：“这是我爸爸送我的。”
　　女孩“咯咯咯”地笑出声：“你是个好人，我叫芊，很高兴认识你。不过，你应该回你父亲身边去了。”
　　叶子忽然觉得好困，前所未有的困。叶子最后看见的是女孩甜甜的笑脸，然后就进入黑暗。
　　叶子再醒来时看见的是父亲含泪的眸子。
　　“儿子你终于醒了，要不是你的同伴们在山上发现了你，你就回不来了……”
　　“爸，我挺想你的。”
　　“傻儿子，以后不准再这么吓爸爸了。”
　　叶子傻傻地笑了。他看向医院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下面，有几个泡泡，透明的表面，变换的色彩滑过来滑过去。叶子对着那泡泡笑：“都飞到这里来了啊。”
　　后来叶子生活的很平稳，很舒心。叶子的爸爸在叶子四十多岁时去世了，晚年很快乐，有一个孙子成天逗他开心。叶子在爸爸去世后回忆起以前总是充满甜蜜，象粉色的糖果。
　　叶子在父亲去世后又去了一次珠峰，却怎么也找不到遇到芊的地方。直到一个晴朗但寒冷的晚上，他听见了一阵歌声：“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叶子从帐篷冲出去。天亮时，叶子在一处纯白的悬崖边见到一个孩子，一个有银色头发紫色眼睛的帅气的男孩。男孩在吹泡泡。
　　“你是在许愿么？”
　　“是啊。”
　　“你认识一个叫芊的女孩么？她也在这里吹过泡泡。”
　　“是不是一个穿着墨绿长袍的女孩？”
　　“对对对，你知道她。”
　　“芊姐姐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叶子觉得好高兴。
　　“芊现在在哪？”
　　男孩甜甜地笑，好像芊一样，他说：“芊姐姐入涅磐了。”
　　叶子不是佛教徒，所以他不知道如涅磐是什么意思，不过，又有谁知道呢。那个站在时间对岸的孩子，终于回到时间里去了。她的心里放进人了，而且可能不只一个，这样就算回去了吧。
　　叶子问面前的男孩：“你是谁？”
　　男孩说：“芊姐姐叫我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