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之下》太闲

53、第五十三章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展云拧起眉头，少有这般正经模样。
　　阖上眼，恨不得再也不与这世间相见。
　　就在展云以为他依旧不会回答时，他却低声说道：“无论如何演练，强攻城池都会损失惨重。”
　　何谓损失惨重？人命矣。
　　此话一出，展云瞬间便就懂了，可究竟‘惨重’到何等地步？想象不出，也不愿想象。
　　戾气和冲劲儿刹间消散，胸腔里空了，顿觉凉意。
　　“就不能像上次一样用计谋？”展云探着脖子问道。
　　卫琅白了他一眼，眼神与看路边的傻狗无异。方才这话不该说，也是脑袋抽了才会与他废话。
　　展云也觉尴尬，这话问得好似个傻子，怎么脑袋也空了？
　　强攻实乃下下之策，但凡有一点法子，展霖也不会与他们商议强攻。正因如此，所以迟迟未下令。
　　卫琅挥了下手，若风立即挡在前，“请”展云出去。
　　耳根清净了，眼目也清净了，心境却始终净不下......自己尚且如此，想不明白最清楚这场战事的人，究竟长了一颗怎样的心？
　　.......
　　若风拉扯着展云，出了帐篷刚想松手却被展云反手拉住，待到僻静处，展云问：“你家公子这究竟是怎么了？”
　　为战事心焦不假，但一再追问下卫琅说出明显是为避重就轻。究竟还有何事比眼下攻城更为重要？展云想不出。
　　“我哪知道？”挣开手腕，若风揉了揉，瞪了人一眼。
　　展云皱着眉头猜测：“可能是为战场上射偏那几箭恼火。何必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卫统领这箭术已是相当不错！”
　　“那是当然！”若风仰起头鼻孔朝天：“君子六艺，我家公子样样精通！放眼京城无一敌手！”
　　这语气，真欠揍啊！
　　展云状作惊讶：“那么厉害呢？”
　　若风一本正经道：“可不怎地！我家公子那箭术就连先帝都夸‘无人能出其右’！......”
　　噼里啪啦全是赞美。
　　耶尔帖若知当日敌手乃‘京城第一神箭’估计得气得吐血。
　　想从若风嘴里套话并不难，说点他乐意听得，只要他一搭腔便就停不下嘴，什么事儿都会倒出来。
　　夸到没词儿了又开始埋怨起来
　　“公子这阵子练箭手都粗了，虎口和指节全是老茧，又被弓弦勒得裂了口子，我现在都不忍看，公子也不让看......我家公子哪曾受过这般罪？老爷也真是，怎还遣人送那弓来？......”
　　裂口不会流血，但很疼。
　　“怎还让我家公子上战场？那多危险，万一伤着可怎么办？这儿连个大夫都没有，药材更是不用说！......”
　　展云阵阵无语，忍到他一直说够了，也没听得一句有用的话。
　　想不通，连若风都不知晓的事究竟是什么？
　　翻来覆去想着前前后后的事和话，未果，迷迷糊糊竟也睡着了。
　　翌日一早，林蔚找了过来。
　　这家伙素来很忙，战场上是先锋，冲在最前。下了战场做巡卫，睡得最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这会儿停战，他得空了必会找过来，但绝不该是以这种表情出现。将将褪去稚嫩的脸上带着不属于他的情绪，犹豫踟蹰，心事重重。
　　两人一同来到僻静处，林蔚仍是一副欲言又止，展云不由没好气：“有话快说！”
　　林蔚垂下头，用力抿了抿嘴，而后抬眼去看展云，道：“老大去前方看过吗？”
　　前方指的是前方战场，即兖州城。
　　没有，一眼都未曾，展云摇摇头，目光不知该落到哪，仓皇垂下。
　　军队驻扎，某一刻，展云也在想：等到攻城那日，直直正正，轰轰烈烈从正南门杀进去！杀他个痛痛快快！
　　林蔚深呼吸，气吁尽，直直看过去，说：“去看看吧！”
　　兖州城，这儿曾是他们三个约定好再也不提起的地方。
　　如今走来这一遭，才发觉，原来记忆竟有那么深。
　　军营驻扎的这块地方，前面应该有个土坡，坡上有座庙，城隍庙。很破，四面有窗，四面透风，冬天都钉死了倒也还行。
　　城隍庙之后有条河，捕鱼十分容易，去了苦胆烤来吃，味道别提有多鲜灵了。
　　要想往城里去须得经过一片树林，并不茂盛，稀稀落落，是个打人闷棍的好地方。树木大部分是野果，叶茂果少，个子也小，酸的倒牙，所以无人问津。但他们不知，摘下煮熟再风干，吃起来很有嚼头，酸中微带一点甜，不怎么解饱，但很解馋。
　　至于城里，哪家娶亲嫁女，生子过寿，他们比主家算得还准。这的人也算好相处，几个小叫花子到了这，过了一个不很冷，也不很饿的年......
　　千年古刹依旧，如今再见，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来，微感窒息，展云拽了拽衣领，皱起眉头，纯黑的眼眸中映着城池，青色城砖和朱红城门一点点陷入深处，更深，再深......
　　“咱们回去吧！”林蔚突然说。
　　展云转过头看他，兖州城从那双眸子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有些傻气的脸，林蔚笑说：“时辰......呃，青天白日的，容易暴露，咱们回吧！”
　　“有长进哈！”展云挑挑眉，眨眼间，已然又是平常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嬉笑模样。
　　“嘿嘿”林蔚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一侧脸颊有个酒窝，很干净，很纯粹，又很舒服。像午后穿过树荫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是可直视的，甚至是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的。
　　倘若今日就这么回去，展云相信，林蔚绝不会与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憨子”如往常一样骂了句，而后转头，望向即将属于他的战场......
　　乍一听有了破城之法，展霖难掩兴奋和喜色，待听罢展云所述计划，他抬头看过来那一瞬，竟让人觉得......展云自嘲，翘起唇角，何来得那许多感觉？闲的罢！
　　听得这消息，几位统领急忙赶来，张屹山大脚踏入军营，一眼瞧见林蔚，顿时喜上心头。林蔚福至心灵，看向不远处，与他说：“攻城之法是老大想出来的！”
　　大脸霎时耷拉下，张屹山咂咂嘴小声嘟囔：“他能有什么好法子？”
　　随后而至的蒋镒想法与他一样，青州围困见识过这小鬼儿的‘绝户计’，此时此刻此境地，真真儿最不想见的就是他。
　　如众人所想，展云之计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却未料及，他竟将自己算计了进去。
　　密不透风的兖州城，其实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明路’
　　那遍布城中的水流与城外相通，曾走过一遭，展云说：“以此潜入城中，里应外合，混淆视线，可兵不血刃夺得城池！”
　　张屹山摸着下巴问：历经数年，难免有变动
　　展云摇摇头,十分笃定：“不会！”
　　张屹山投去目光，意在细究，展云直截了当说：“北蛮屠城，城中无一活口”
　　众人默了，展云抿抿嘴，站在沙盘上接着部署，每一步该如何走，出了漏子该如何补救......思维清晰，杜微慎防。
　　他以前活得是有多累？严青垂眼，隐尽悲悯。
　　“好！就按你说的办！”卫琅最先开口，声音满含喜悦。
　　他上前一步，眉目微漾，若秋水，似桃花，看得人心中一惊，朱唇又启皆是溢美之词：“不愧为展家小公子，镇国公府圣上亲赐忠义二字，当之无愧.......”
　　卫琅夸到尽兴，最后扬言事成之后要给展云讨封讨赏。
　　展霖蹙眉，看向卫琅，卫琅并不回避，四目相对，直入眼底，已然无需再多言。
　　万般思绪最终化为一叹息，不由苦笑，可那笑意却是比以往都要轻舒的。
　　........
　　计划已定，开始着手准备。军中不乏能人，一呼百应。经过一番比量展云仅留下十人。即是潜入，人多反倒无益。
　　林蔚非要跟着，展云万般嫌弃：“你入水就沉底，还是老实待着吧！”
　　张安不知从哪听得信儿，找过来，也要与展云一同去。
　　展云思忖之后与张安说：“你还是留下吧！外面也得有人，万一他们错过信号，岂不误事。你向来耳目好，多盯着点。”
　　“嗯”张安重重点头，笑着说道：“那我便在外面盯着，老大定能马到功成！”
　　“那还用说！”展云信心满满。
　　待人走后，东子期期艾艾说：“想去的你不要，让他们跟着多好！”
　　东子正在这十人之中。
　　他老家在岭南，沿海，泅水像是天生来就具备的生存技能。
　　能在这么多场战役中活下来的人，全托时运？非也。
　　展云笑嘻嘻过去哄人：“林蔚没你心眼多，张安没你身手好！跟我去这一趟，保准回来升官发财。卫统领可说了，给咱去皇上那讨封赏呢！兄弟放心，有我的就有你的......”
　　“丢，信鬼也好过信你哦！”东子没好气说：“天高皇帝远，远的连影子都看不见，拿来唬我！”
　　展云吐吐舌头讪笑，既然远的不行，那就来点近的。伸手到怀里，掏啊掏，掏出个油纸包，贼兮兮凑上去，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块色泽红亮的熏腊肉，油脂近乎透明，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熏香味儿。
　　顿时口水像是开了闸，关都关不住，东子连咽了几下：“这还差不多！”
　　“这十人中可有熟识？我再去讨点酒菜，咱找个地儿热闹热闹！”展云趁机提道。
　　熟识是有的，都在军中，即便不熟，也有个见面之情。
　　东子明白他的意图，论心眼，谁能有他多？
　　一顿酒，众人众相尽显，亦有记得之前那些破事的，但玩笑之后皆言‘军令如山’。
　　男人之间的友谊很简单，也很纯粹，几番推杯换盏之后，便就开始以兄弟相称呼。
　　东子不喜饮酒，找了块薄石板，架在火上，再将熏腊肉切片，放在上面炙烤滋滋冒油。
　　承蒙卫小公子厚爱，这些都是他给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一趟凶多吉少，他们都这样觉着。展云举起酒碗，郑重说道：“我展云在此立誓，定带着诸位兄弟一个不少的回来！”
　　一口气喝干，辛辣的味道直冲颅顶，激的眼中泛起水光，抬眼看向南方，兖州城所在方向，心中暗自发狠。
　　...................
　　子夜，露浓雾重
　　靖北军发起第一次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