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之下》太闲

47、第四十七章

　　边城城楼上真是一个‘惨’字所不能形容。

　　被巨石砸的乱七八糟，烧的乌漆嘛黑，目光所及皆是破败。

　　垂眸见，所有幸免于难的百姓缩瑟在城墙下，紧挨着，从高处望下去只见一颗颗头颅，黑鸦鸦一片，当真如蝼蚁，似乎两根手指就能碾死。

　　思绪纷乱，乱如荒草。

　　自己这是怎么了？

　　展云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人缓缓渡步过来，宽松的衣衫随风摇曳，尽显清骨，让展云不由想起一人。

　　王虎说这次突围全靠他谋划，就连展云前来也在意料之中。当然，倘若展云不来也有不来的法子。

　　于是‘废物’二字后面又多了俩字‘军师’，废物军师。

　　因为他说：废物这两字听久了，顺耳

　　不过军师那两字他也收下了，不是吗？这让展云不免想：读书人就是别扭，聪明通透如他亦不例外。

　　“你似乎与往常不同。”废物如是说，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呵呵”展云干笑两声，看过去，开口道：“你似乎与往常也有不一样。”

　　“哈哈哈哈哈”废物笑出几分敞怀，摸了摸鼻尖。难得今日心情好，好到想与人聊聊，却赶上这小鬼心情并不好。

　　或是想要开导开导这小鬼，也或者是太过兴奋实在想与人说说话，总之极没眼色的挨在人身侧，一撩衣袍就坐下了。

　　耳边的声音不若以往，不再半死不活吊着口，就连语速都快了些许，展云不由转头看了眼。

　　废物详细与他讲了这次突围计划，说他太过于贪心，能助张屹山成功突围已是相当不易，只有严青能缠住岱钦，所以，严青必然得在这儿。

　　“是吗？”语气很轻，话音刚落便就又自顾答道：“是啊！”

　　大概是是突围、救人这四字与旁人讲了太多遍，不知觉，也成了自己心中一道执念。展云当时只想：若严青依旧被困于此，这一趟来的实在不值......

　　想及此，瞬间愣住。

　　自己竟是为了求别人而落到如此绝境。

　　不应该跑的远远儿的吗？那才是他啊！

　　为了救人，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笑出声
　　忽而忆起一人

　　展云想：那人若还在，见到自己现今这模样，大概得要笑抽疯。

　　“展云！”

　　不知是谁喊了声。

　　“哎！”下意识应声，喊声还未散，落到不知何处，只觉心跳声慢了两拍。脑海里闪过一句话，让人直接怔在那

　　‘你也会等到你的救赎’

　　救赎

　　他的...救赎......

　　展云

　　展云

　　他默念着这两字：展云

　　望向远方，即使什么都看不见，可心中仍旧期盼。

　　这大概就是想念

　　此生，从未如此想念......

　　............................

　　千里之外临安城

　　展霖身覆铠甲，端坐营帐之中，面前桌案上放着前线送来的军报，手紧攥成拳，极力压下心中急躁感，等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褚亲王一派的叛臣最后一次前来，道：北蛮来犯，正是同仇敌忾之时，太子殿下心系百姓安危，愿降！

　　但以三日为约

　　说是要将亲随安顿妥当。

　　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平息这场纷争，自然是再好不过。而且皇城易守难攻，倘若决心死守，即便展霖想要攻下也要费一番周章。

　　展霖同意了。

　　而后排兵布阵，做好一切战前准备，三日期限一过，若叛军未降，他会毫不犹豫攻城；若依言降了，则立即赶赴前线战场。

　　时间一点点过去，似乎比平常慢了许多倍。

　　京城皇宫内

　　前太子，如今的褚亲王，将自己关在太和殿一整夜。

　　黎明十分，殿门开了

　　一只衮绣福寿纹锦履迈出，缂丝荼金袍，犀玉绛带，微风略过，衣袂丝毫未动。待看去却已只余背影，清贵而泛着冷意。

　　旁侧老宫人急忙举灯上前去，躬身引路。

　　天色灰朦，宫阙重影，长街望不尽，朱墙就是这里唯一颜色。

　　行至永合殿，老宫人顿足，将宫灯置于一旁，屈身跪地，行跪拜之礼。

　　指如雾凇，隐在袍袖中微动......然，终究收拢。

　　殿门打开，又合上，声音很轻，于宫中这漫长岁月平静而常。

　　只有御台龙案上一道极为细小的剑痕，昭示着曾经有人到过这儿。

　　一个时辰后，城门大开。

　　开门者是一位上了年岁的老兵，京城内外的百姓都认得，他守了几十年城门，得了外号“老门头”

　　老门头逆光而立，笑呵呵喊了句：“开城门喽！”

　　三街九巷的老街坊们听到这一声，长舒一口气，那一声如同告诉他们：日子又是太平的了。

　　掸掸衣衫出门去，街上遇见熟人互相打声招呼，渐渐喧嚣，热闹如往昔。

　　无人知晓发生过什么，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

　　城外驻守的叛军也如潮汐褪去。

　　正是约定之时，一刻不早，一刻不晚。

　　展霖派兵接替城卫，而后奔往皇宫。

　　皇宫大门犹然紧闭，只轻轻一推便就开了。

　　一众朝堂大臣被囚禁于上书房多日，饿得发虚，却不知门外守卫早已撤去多时。

　　展霖问：“圣上何在？”

　　众人纷纷摇头，都道：当日事出突然，又与圣驾距离太远，即使有心护驾也无力。

　　关键时刻卫太尉赤手空拳挡住叛军片刻，身受重伤；御史大夫周锦舍命引开追兵，下落不明；至于圣上......叛军封锁皇宫，想要搜寻一人并非难事，圣上恐怕凶多吉少。

　　“不会！”展霖笃定祁帝必定安然无恙。

　　若不然，前太子这会儿该是拿着遗旨昭告天下改朝换代了。

　　展霖派人寻来宫中总管，一起找寻。

　　不大会儿就找见卫太尉，在御医院疗伤。
　　周御史则被关在暗室，出来时一身狼狈。

　　至今为止，无一人为此丧命，这场宫变如同是一场闹剧。

　　在此之前，展霖对这位前太子的印象只有四字：弱不禁风

　　身体孱弱，常年与药为伴，深居简出，不理朝政。在北蛮攻入京城时有过一面之缘，匆匆一闪而过，相隔病榻，展霖甚至未曾看清他相貌。而后再见便是在先帝祭典，距离太远，只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几乎与丧服混为一色。再之后，他绶封藩王，封号“褚”

　　展霖不喜猜测旁人，但对这位前太子却不由深思几分：他绝对足够聪明，身体虽孱弱却并非弱不禁风之辈。

　　生于帝王之家，中宫嫡出，万千资源集于一身，权谋之术早已流入经脉，这样的人即使静静立在那也是令人忌惮万分。

　　此次行事，与其说是差了一点天时，展霖更愿相信是心性所致。能够全身而退，但愿他远离纷争。

　　许久未见圣上踪迹，有人猜测：传闻大祁立国初始，筑建皇宫，太祖命人修了一条密道，是只有历代皇帝才知的。

　　一个时辰后，总管陈思在早已荒废的北宫苑‘请回’圣上。

　　祁帝施施然立于九十九阶御台之上，俯瞰脚下，神情泰然。

　　城中五千御林军和两万禁卫军整齐立在昭德门，城外还有叛军七万，论罪，皆为死罪。

　　祁帝仁厚，并未追责。

　　放眼望去唯不见罪魁祸首，无影无踪，如同凭空消失。追责，呵呵，祁帝心中发笑：正值战事，大兴刑狱之灾？对着一群听命于人，受命于人的可怜虫？呵呵！

　　朝中众臣忍饥挨饿多时，仍有力气高呼：圣上天命所归，仁心仁德，隆运昌祚......

　　展霖单膝跪地呈上奏报，直言青州战事，请命出战。

　　祁帝直言：“有此忠臣良将，实乃大祁之幸也！”

　　言毕，走下御台亲自去扶，并与兵部商讨军资辎重等。

　　朝堂上少人几人暗自沉叹。

　　待散朝，丞相实在忍不住，小跑几步追上前去，凑近展霖小声道：“将军该是请旨去往金陵，追缉诛杀乱臣贼子才是！”

　　即便知晓多此一举，也该做出姿态来呀！

　　“多谢大人提醒”展霖苦笑。不得不再次感叹前太子这位聪明人，挖坑挖的精妙，想要跳出大概是不易了。

　　信则信，不于风谣；疑则疑，何为欲盖弥彰？

　　自古武将多遭忌惮，意料之中，只盼早日收复北境。

　　展霖马不停蹄赶往青州。

　　陆陆续续有人出城进城，老门头看着过往的人，嘿嘿一笑解下腰间挂着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两口，如往常靠在城门石墙闭眼晒太阳。

　　不多时，宫里人找过来，一问一答，找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一如那五千御林军，两万禁卫军，城外七万军士。

　　待人走后，老门头呷了口酒，长长叹出一口酒气，望着远处一人一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回神。

　　展霖昼夜不歇，沿途驿站换了几次马，终于在两天之后到达青州，南阳城上的旌旗令人心悸。
　　届时，张屹山正率军反攻。

　　秦伯章急匆匆迎出来，左手攥着右手，想让自己颤得不那么明显。絮絮叨叨将这些时日所有事，事无巨细说与展霖。

　　眉头越蹙越紧，展霖问过张屹山此行战策。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如若砺戈秣马再战，必定大胜！
　　沉思良久
　　展霖点齐两万人马，亲率奔赴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