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之下》太闲

45、第四十五章

　　草肥水美马儿壮，这时节征战最合适不过，也是展霖曾想的最好时机。
　　奈何，展霖身在徐州，面临之事也是非同小可，丝毫动弹不得。

　　金陵褚亲王，也就是前太子，造反了。

　　前太子以节庆纳贡之由入京，趁机发动政变。京城守卫，皇城御林军，皆为同党，早就与之暗通曲款。扬州六郡竟有一半兵力在其掌控，其余皆按兵不动。

　　徐州韩冲也坐岸观火，立场不明。

　　展霖劝说他不动，及时与下邳、彭城、钟吾等地守将联系，临时借兵，勉强凑足两万人马。
　　兵力比对方少了不止三倍。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大将军的立场才是这场政变的结局。

　　不少人前来游说。

　　不伤一兵一卒平息此事确为上上之计。

　　实在是因为青州战事心焦，展霖比平常少了几分耐心。

　　北蛮三十万大军攻势强横，真是几年未曾有过的大手笔。

　　早先夺过的三座城池已被北蛮抢回，我军一退再退，退守青州。

　　不同于那三座空城，青州有数十万百姓。

　　再退，军心动摇。

　　只能死守！

　　张屹山、严青，皆在边城，蒋镒率兵试图解围，却被敌军包抄，无法退回营寨，无奈只能也入城中。

　　敌军切断后路，三路围攻，阻断援军和供给。

　　秦伯章急的团团转，卫琅沉声厉色：“乱什么？靖北军六万兄弟都在外面看着呢！”

　　先锋营两位营总，及左翼、右翼剩下三位营总找过来，问该怎么办？

　　统领不在，都没主心骨。

　　卫琅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有他们在，边城必定能守住！切不可自乱阵脚。已派人给展将军和朝廷送去急函，各位稍安勿躁，也请将下面安抚好！”

　　几位营总拜退。

　　挥挥手，也让秦伯章出去。

　　卫琅看着沙盘，双手撑在边缘，默问：该怎么办啊？

　　城中境况并不乐观，粮草运不进去，即便严防死守，迟早也会被攻破。

　　怎么办啊？

　　两队探查兵无一生还。

　　展云转过头不再看在空荡荡的床铺，走出帐篷，骂了句脏话。

　　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主帐。

　　“不是说别来烦......”

　　声音戛然而止，卫琅抿抿嘴，一手持书卷，目光在沙盘上游转。

　　展云走过去，问：“有回信了吗？”

　　“你说呢！”卫琅也不看人，像是很忙的样子。

　　“这样不是办法！”展云说了句，得到一个白眼，不恼也不急，走上前去，指着沙盘上沟沟渠渠落字清晰，面无表情。

　　当夜子时，一队人马悄无声息摸近敌军，从外围放哨巡夜兵开始，一点点向内蚕食。被发现后，迅速撤离。

　　翌日，夜深，接用此法偷袭。

　　可岱钦就是不上当，专为此设下重重埋伏。

　　派出去的探子，能回来的少之又少，但他们会带来最可靠的情报，免于我军被偷袭，或者中埋伏，所以必须加派。

　　岱钦下令强攻城池。

　　蒋镒之前做的连射机弩，由床弩改造，体型庞大，可连发数箭。

　　北蛮用以攻城，箭矢掩护，绞车云梯顺利推上前，梯上有抓钩，无数北蛮人蜂拥而上。正危及之时，箭雨又落下，箭头绑着火油，星星野火，稍时连作一片火海。

　　沾到哪，那就会烧着，水扑不灭，亦无法上前。

　　岱钦指着箭来的方向，命人追击。

　　九十人，就在不远处，皆被残杀。机弩上熊熊烈火跳跃在眼中。站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就算不烧掉那机弩也用不了几次的，蒋镒比任何都清楚，那是他做废了的，本想毁了，被秦伯章那个守财奴扣下藏起来了。

　　这么阴损的法子，除了那小鬼，再也想不起其他人。

　　“怎能这样？”蒋镒红着眼眶，恨得咬牙切齿。

　　“不然呢？”张屹山一反常态，站出来，咬着后牙根说：“不这样，三万兄弟都得死！城中百姓也会沦落到北蛮人手中！”

　　没人愿意去死，但当听到阻止北蛮攻城时都义无反顾站出来。

　　他们有父母、妻儿、亲友在城中，那是被他们看作比自己性命重要千百倍的存在。

　　无法比量，也无须比量。

　　因为除此之外他们还是军人。

　　卫琅低着头，走上校场高台，台下数万人，整整齐齐，全都看着他，等他发话，下令。
　　可他只敢看自己脚尖。

　　秦伯章在其身侧压低声音“卫统领”

　　卫琅冷不丁抖了下，抬起头，这一抬就再也低不下，那些目光像一杆标枪，将他整个人定在那，直愣愣，不能弯，不能折。

　　咽了口若有无的唾沫，清清嗓子，卫琅扬声说：“我们赢了！成功让打断北蛮人进攻，护住了我们的亲人......”

　　他说着让人热血沸腾的话，鼓舞士气。自己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背述完早早打好的腹稿，脸色和唇色同样惨白，最后说：“还需五百人......”

　　回到帐篷，瞬间被抽走力气，瘫坐在地。

　　静默须臾

　　帐中另一人立起，往外走。

　　稍时，外面呼喝声如山倾海啸，声声震入心脏。

　　晚些时候，若风端来饭菜，卫琅形如嚼蜡，若风不由说：“公子若不等等，我再去做些别的来！”

　　卫琅摇摇头，只顾执箸往嘴里扒饭夹菜。

　　那模样看得旁人实在不忍。

　　“咱们，就...就不能主动进攻？将北蛮人打回去？”若风找到展云，探着脖子看向他，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呵”展云回以一个惨到极致的苦笑：“几万人的性命，谁能做这个决策？”

　　按兵不动，倘若边城真的守不住，还能有个接应。而且，敌军也不敢轻易冒犯，否则腹背受敌。即便岱钦想极了自己这条小命，不也没动吗？

　　据秦伯章估测，城中粮草至多能撑半个月。

　　木头向来饭量大，估计一定是吃不饱啦。

　　那憨子......

　　唉！叹了口气。点齐人马，待北蛮人进攻之时适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无论九十还是五百，又或者一千，像是喂给北蛮，无一幸还。

　　可当卫琅说要人时，全都义无反顾站出来，抢着站在最前。

　　仿佛现下，死，成了一种理所应当。

　　静下来，展云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是哪不对劲，待要深究，张安找过来，说按照他要求的都准备好了。

　　“嗯”点点头，几乎不曾与张安对视。他现在看见人都是躲着走，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即使面对张安也只是稍稍好一些。

　　这是第一次正面与北蛮人对战，不免有些怯场。

　　岱钦惊喜不已，还以为要等到杀光最后一个祁国士兵时这只小鬼才会露出尾巴。

　　同样感到惊喜的还有达日阿赤。几乎一眼就认出面前这小鬼，即使隔了这么久，依旧让人感到热血沸腾，除了久违战意，还有怒火。

　　展云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

　　五千人，单是念及这几个字都会觳觫。

　　先是主将对战，这场决斗，达日阿赤已等待多时，但岱钦却将他拦住。

　　只派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人上前去应战。只两个回合，展云座下战马就被砍掉半个脑袋。居高临下更能体现出长重兵器优势。展云想要近身也不易，战马身覆铁甲，极具杀伤力，动物的反应要比普通人还快。

　　所以被打落下马，多数人都会退回营地。

　　但展云没有。

　　战马覆甲再严密总有缺口，并且就算没有也无妨，手上兵刃削铁如泥，展云只是在算计如何拖久一点，如何让对手摔得狼狈一些。战马扬蹄嘶鸣，人坐不稳翻下来，刚一落地，展云便冲上去，只一瞬，既定胜负，又定生死。

　　高大的身躯倒下，激起一阵尘土。

　　身后士兵呼喝，为他增势助威。

　　岱钦看向达日阿赤，达日阿赤凝着脸犹铜筑，这小鬼武功精进不少，若还是将他想成两年前北境为奴的‘拾得’恐怕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达日阿赤不怕死，但他是军人，要死得其所。

　　一声令下，两千人马齐出阵，威势浩瀚。只有真正亲自面对时才知晓北蛮铁骑的可怕。

　　黑铁重甲，覆身覆面，铁骑突出刀枪鸣，无往不利。

　　并非人人都有展云手中利刃，能够破甲穿铁，他们只有被砍杀，尸体被马蹄践踏的下场。

　　严青站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大喊“撤退！撤退！”

　　他当打仗是儿戏吗？

　　怎能这样？怎能这样？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撤退！快撤退！撤退啊！......”喊声直至破音，被金戈铁马所碾碎。

　　死伤近半，两千余人苍慌逃窜，狼狈至极。

　　岱钦下令追击。

　　城中所剩箭矢不多，张屹山俯望不远处生生掰下一块城砖。严青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看向他，张屹山转过身去。

　　更远一些了，即使连射机弩也失了效用。

　　“快看！”

　　不知谁喊了一句。

　　张屹山转过身就见远处一片尘土飞扬，石块从天而降，渐渐的，黄土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待尘土散去，铁骑已不见踪影，如同凭空消失。

　　坑是现挖的，怕早了被敌军发现。

　　鹰眸之中隐蕴着怒火，掩盖在锐利的光芒之下。

　　“两千换两千，娘的！不亏！”张屹山粗着嗓子喊了句。

　　托展云的福，城中难得一日安宁，北蛮没来攻城。西城的女人们做了蒸饼送上城楼，往日‘嫂子，婶子’玩笑打俏的人都闭了嘴，不知此战之后她们的男人是否能归家？

　　城楼围墙有一人高，一小姑娘踮起脚从墙眼向外眺望，林蔚正在旁边，将人拽到一旁，板着脸教训说北蛮人随时会放箭。

　　小姑娘低下头，攥紧衣角。

　　林蔚瞧她怯生生的模样，以为是被自己吓到，挠挠头说：“对不起啊，我......”

　　没等人话说完，她就跑了。

　　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让人们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黎明时分，敌军推出投石机，石块上浇了火油，箭矢为火引。无意再浪费时间人力，岱钦想将这座城整个毁了，连人带物，寸分不留。

　　临下令前，岱钦还是微笑着‘好心’问了一句：降是不降？
　　没有回答，本也不需回答。

　　巨石如同星雨般坠落，天崩地裂，带着可以焚烧一切的火焰，哀嚎响彻半空，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屠杀。

　　“怎么办？怎么办啊？老大？”张安之急切让人压抑不住火大，展云吼道：“别来......”
　　剩下几字被生生卡在喉咙，抬眼就见那么多双眼盯着自己。

　　原来，被人所期盼，是一件这么难受的事......

　　秦伯章适时开口将人全打发走，呵责各守其职不得慌乱。

　　帐帘放下，可却仍觉得那些目光能够穿透进来。

　　展云从沙盘底下拖出卫琅。没有人能够直视那么多壮士慷慨赴死而无动于衷。作为一介富家公子，天生尊贵，不知愁苦，他能撑到现在，立于人前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如此，已然比许多人好的多得多。

　　靖北军五万军士撤离，退至南阳城。那还有四万青州守备军。早在北蛮大军攻来时吴广禄便就携四万军士退去了那。

　　卫琅招来几位营总，下令干脆利落。

　　不想全军覆没就只能撤退，除了卫琅没人能让吴广禄打开城门......这些话都不必说，当目标一致时，‘默契’这个词也变得极其简单。

　　卫琅直直看向展云，第一次直视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家伙，也是第一次连名带姓称呼他“展云，我在南阳城等你们！”

　　展云扯出一抹笑意，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

　　从不觉的自己欠谁。

　　都只有一条命，可是......可是......那么多人，他们......他们都......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里那股窒息感，展云想去试试，试试！

　　之前葬送的四千一百零九人，加上面前站着的五千人，还差九百九十一人就是一万人了。

　　一万人，展云不知自己为何要算这个，但这个数字就是不停冒出来。

　　他不知，他现在像极了输红了眼想要翻盘的赌徒。

　　......

　　投掷过一波火石之后，暂停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城楼很高，投石机的射程并不远，也没有住户是挨着城门的，并未造成百姓百姓伤亡。

　　但城楼已是被烧的光秃秃。

　　不论火石或是箭雨，再落下都会直接落到士兵身上。

　　张屹山、严青、蒋镒商量迎敌之策。

　　蒋镒不知第多少次说：不如杀出去，放手一搏！

　　这次没人再反驳。

　　“哥哥！哥哥！”

　　清脆的女声如同风铃一般，在这断壁残桓之间回荡，由风带去远方。

　　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就连敌军也不例外。

　　“快将她拉下去！”张屹山沉着脸对身侧左右说。

　　但接下来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怔住

　　“哥哥，宗越哥哥，快住手啊！我是春儿啊，芳春儿！宗越哥哥！”

　　严青挡住要上前去的士兵，眯起眼。

　　耶律宗越，北蛮狼主次子，文韬武略，人中龙凤，北蛮入侵中原之时任统帅，其名字足以写入史记。他还有个名字叫做岱钦，北蛮语意为战神！

　　那姑娘年岁不大，容貌清丽，中上之姿。此时面带凄怨，婉转而轻柔，站在一截焦木上，看向下方最前列端坐骏马之上的男人，声声泣泪：“宗越哥哥，别打了，别打了！都怪春儿，当初应该跟你一起走的......”

　　岱钦左眼浮出一抹玩味，手指略过右眼上的眼罩，勾起唇角，让人拿来弓箭。

　　林蔚欲上前，却被张屹山挡在前面，挡得严严实实。

　　春儿姑娘尤不觉，还在述说自己相思之情，捧着并不明显的小腹说已怀了他的骨肉，重复他曾说过的情话和诺言，羞红了脸，似乎认为自己是这场战争的关键，能够平息战祸。

　　“嗖”

　　一声破空，她睁大眼满是不可置信

　　纤薄的身体倒下去，掉下城楼，如同被风刮起的一叶废纸

　　终于知道岱钦是怎么逃过搜捕的了，严青收回目光。

　　女子，有自珍自爱者，亦有自轻自贱者。

　　岱钦怎会让如此轻贱的女子诞下自己的子嗣？

　　投石机已调好力度，接下来，是该将这座城都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