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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 闹钟在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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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在太阳跃上地平线的时候响起,萧琛下意识地把闹钟摁停。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一天没吃东西,肚子后知后觉地发痛和反胃,萧琛难受得蜷起身子,只觉得肚子像一个瘪掉的气球,空空如也又皱皱巴巴。
一坐起身,满眼的黑色幻影,萧琛用手撑着床,没让自己又倒下去。
他得吃点东西。
萧琛爬起来,看着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拿了件衣服,刚想穿上时又顿住了,想着,今天是星期一,要穿校服。萧琛重新穿了件校服,下了楼。
李姨守在餐桌旁,看见萧琛,怜惜地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地说:“琛琛,今天有你喜欢的三明治。”
萧琛点点头:“好的,谢谢李姨。”
萧琛一口一口吃着,可能因为太饿了,是食物进到肚子里反而没有饱腹感,而是像一个搅拌机一样滋滋地搅拌着,胃里翻江倒海,引出一阵阵更反胃的感觉。
三明治也变得不好吃了。萧琛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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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琛拿起书包,刚握上大门的门把手,楼上就传来开门的声音,萧琛回头,看见萧亦靠在房门口,环着手臂望着他。
萧琛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把手指摁在指纹解锁的地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门把手闪起指纹识别成功的绿光,但是没有响起门锁打开的“咔哒”声。
门被锁住了。
大门一般不会从里面锁上,除非有人刻意为之。
萧琛没回头,像是被冰冻住了,不仅身体动弹不得,还能感受到从脚底直逼心脏的寒意。
什么意思?
萧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空气中汲取勇气一样,慢慢转过身。
萧亦还在原地不动,眼底却多了一分打量,似乎在等萧琛说话似的。
萧琛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低低的:“…我要上学。”
萧亦歪了歪头:“嗯?”
萧琛咽了口口水,却更坚定了些:“我要上学。”
萧亦看着他,动了动手指:“上来。”
萧琛握着书包的肩带,没有动。
萧亦的嘴角带了几分笑意:“上来嘛。”
萧琛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最后还是心一横走了上去。
萧亦觉得萧琛这时候又像一只兔子,明明怕得要死,眼神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顶着这张脸去学校?”萧亦问。
萧琛抿了抿嘴唇:“嗯。”
他脸上被扇肿的痕迹还没消,脖子上的淤青也还留着,但如果连学校都去不了,他会真的感觉自己不是个人。
萧亦笑了:“那多不好,别人还以为是我打的你。”
萧琛抬眼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平静下来,只觉得他真的很无聊,如果是想用这些话刺激他,那只能是自找没趣。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讽刺,他早就学会怎么平淡地接受,平淡地忘掉——即使是从萧亦嘴里说出来,在他心里也和其他人大差不差了。
明明前两天他还很特别的。
萧琛说:“是我摔的。”
萧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淡漠的眉眼,眉峰轻轻蹙起,睫毛在眼睑处投下阴影,盖住了瞳孔的亮光,显得有些疏离,仿佛和前两天眼睛里闪着星星的不是同一个人。
看了半晌,萧亦才说:“如果我不让你出去呢。”
萧琛垂下了眼,语气淡淡:“我要上学的,哥。”
不知道最后一句哥有没有示弱的效果,反正萧亦挑了挑眉,没再为难他,把微型感应器放到萧琛手上,随即绕过萧琛下了楼。
萧琛愣了几秒,重新走到大门口,把微型感应器放到门把手上,门内终于“咔哒”一声解锁了。
。
萧琛还是迟到了。
喊报告的时候老师愣了一下,眼神在他脸上晃了几圈,才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一坐下就能听见周边的人在窃窃私语。
“我操,他的脸是被谁打了吗,怎么这样?”
“他们家这种家世,不会有人欺负到他们头上去吧。”
“那就是他家里人打的?不是一直说他们家…”
“谁知道呢,不过怎么这样了还来学校啊.是我我都没脸来。”
“诶诶诶你小声点…”
萧琛没生气,只是觉得他们很聒噪,明明是想让全班人都听到,还偏偏要把声音压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让人虽然不能把每个字都听得到,但能保证每句话都听得懂。
萧琛把注意力放到老师身上,旁边的声音像远去的飞机轰鸣声,逐渐消失了。
他一直有这个能力,不想听的东西即使放个喇叭在他旁边,也能像有根绳子把每一个字串在一起,整整齐齐地从一边耳朵穿过另一只耳朵,一字不差地离开了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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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倒是听得心无旁鹭。
整个上午,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专心地听过课,甚至一个晃神笔记就记满了一页,像是借此逃避着什么,或者是发泄着什么。
萧琛有种充实感,毕竟他没想到还能这么快回到正常轨迹,只不过课间没有知识的被动输入,他就像没有目标的鱼,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游去哪里,同学的打闹声似乎都离他很远,他们嬉笑得越发自肺腑,萧琛心口就越闷闷地疼,有种空落落的难受。
中午萧琛没有回宿舍,趴在桌子上,靠窗的位置使阳光斜着洒在萧琛身上,用光块把萧琛和周围分割开来,细小的灰尘在光之通道里浮浮沉沉,竟有种和光同尘的安宁感。
空空荡荡的教室,浩浩荡荡的蝉鸣,萧琛逐渐有了睡意,昏昏沉沉中竟然梦到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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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对他很好,会在他害怕的时候唱着歌哄着他睡觉,妈妈的嗓音很特别,空灵,宁静,听着总让人联想到沙沙而下的小雪,妈妈唱的歌也很特别,舒缓,低沉,一字一句就像一颗颗雨滴落在心田,萧琛总能在这样的背景音下安然入睡。可惜的是,他长大后再也没有听过相同的歌,他想,可能妈妈总是特别的吧。
但是他总是觉得妈妈不开心,妈妈很聪明,很果断,但是妈妈安静文雅的笑容下总是疲惫,别人看不出来,但萧琛经常看到妈妈在花园里伸出手,手掌握紧又松开,像是要抓住纷飞的风。萧琛想,可能是爸爸的离开让妈妈觉得孤独吧,萧琛极力想通过陪伴弥补这个空隙,但效果似乎微乎其微,他甚至觉得随着自己的长大,妈妈更加地疲惫,他总觉得妈妈对他很矛盾,他看出妈妈是爱他的,但是妈妈好像渐渐不对他表示爱意,每当他给妈妈在节日或者生日带点礼物,都能看到妈妈接过礼物时眼底的犹豫和矛盾,这种感觉很微妙,经常只是一刹那,他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有没有错,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敏感不能让妈妈知道。
程棂伯娘经常来找妈妈说话,萧琛感觉到伯娘在家的时候妈妈才是真正开心的,有个可以倾诉陪伴的对象总是好的,虽然萧琛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自己。
但是他爱妈妈,也喜欢程棂,他有时觉得妈妈和伯娘这两个称呼框住了她们,她们明明很年轻,也很漂亮,她们文雅恬静地笑,平静淡然地说,她们坐在一起,连时间都像是屏气凝神。
大家说伯娘是天使的女儿,萧琛想,那个天使一定生的是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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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面妈妈站在夕阳下,铺洒着绚烂色彩的天空上绛红色的火烧云拖着长长的丝状尾巴,妈妈穿着藕色针织裙,温柔地向他挥手。
萧琛刚踮起一只脚,一个小孩就从他身边经过,扑着奔向妈妈。
萧琛刚皱眉,看清了一头埋在妈妈怀里的小孩后又顿住了。
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萧琛回头,身后是自己幼儿园的招牌。
“妈妈呜呜…”小孩哭起来。
妈妈笑着皱起眉,蹲下来,半好笑半宠溺的刮了刮小孩的鼻子:“又怎么啦?”
小孩用头发蹭着妈妈的肩膀:“摔了一跤…呜呜呜膝盖…好疼…”
妈妈看了一眼,揽住小孩的肩哄着:“诶哟没事没事,都是坏地板的错,妈妈下次帮你教训它!”
妈妈的手在小孩背后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安抚的灵药,小孩渐渐止住了哭,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哭嗝。
萧琛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他是很娇气的,他很怕疼,疼了就会哭,哭了就会埋在妈妈怀里,像归巢的小鸟。
现在他也很怕疼,但是他早就学会了忍耐,曾经难受可以直接扑进妈妈怀里的日子遥远得只在脑海里留下了零星的碎片,现在想捡起来,凑不齐,也回不去。
以前他觉得他有妈妈,后来又觉得他有哥哥,现在才发现自己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托着小孩的屁股抱起来,走向夕阳的尽头。妈妈一走,像是暖源的抽离,连太阳都跟着他们向下落,萧琛站的地方一步步被黑暗占领,他伸出手,想叫住妈妈,但是却发不了声。
他闭了闭眼,抱着膝盖坐了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悲哀地想,妈妈,我好难受,你能再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