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夏窈然

2、chapter 1

　　桐城，落月湖。
　　和杭州西湖相似，桐城落月湖也是一处不可多得的景观，湖面微漾，中间有一处形似弯月的小岛，湖四周杨柳依依，小桥烟雾缭绕。平日里游客少，多是些老人清晨来这里晨练，或是附近美院的学生来写生。
　　齐可可在湖畔开了一家茶坊，仿木结构，招聘的全是具有古典韵味的女生，穿着各式旗袍，微笑为客人表演茶艺。茶坊的招牌是请美院的教授题写的，清瘦行云的三个字：清水谣。
　　很多人都知道，清水谣的女老板齐可可，桐城美院的特邀老师，二十四岁便开了巡回画展，现年三十三岁的她已经是桐城美术协会的副会长。她的画作很少卖，总是送给学生，或是挂在自己的茶坊里，碰见有缘的茶客也会送画。美丽的女画家，长发飘逸而微笑清浅，时不时还会在《红颜》或是《蓝颜》上发表文章，总是有不同的男人想和她有更深的交往，但是都无功而返。
　　“我有爱人，遥不可及却无法割舍的爱人。这样便足够。因爱他，而可以活过此生。”她在为《红颜》写的专栏中如是说道，却绝口不提爱人究竟是何人。
　　读者中有喜欢她的年轻女生，在杂志的论坛里说：被齐可可深爱的男子，一定喜欢穿有清新肥皂香的白衬衫，笑容里都荡漾着淡淡茶香。

　　江澜把笔记本电脑转向齐可可，笑道：“你的爱情生活已经成了论坛的热门讨论话题，快点给我透露，是不是喜欢穿白衬衫的清新小正太？”
　　“你以为我是你啊，江御姐？”齐可可微笑，随手在白纸上画着速写：“你再闹，下期专栏我不写了。”
　　“好啦，少来威胁我。不过说真的，可可，从我认识你就没看你谈过恋爱。你不会是真的就恋着那个白衬衫少年吧？诶，可可，这可不行，你可别当这种傻姑娘，你那少年指不定现在已经变成中年猥琐胖大叔了。”江澜把笔记本盖子往下一盖，神情十分地严肃。
　　“你别担心我，倒是你，”齐可可收敛了笑容，把铅笔放到一边：“什么时候和简轶离婚？他也够放肆了，昨天居然和一小姑娘搂着到我这茶坊里来喝茶，被我叫保安给轰出去了。”
　　“诶，你别给我提这个。我是不会和简轶离婚的。我拖都要拖到死。别劝我。我就这死心眼。”江澜意料之中的平静，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笑道：“我要回去了，有一个三周年的选题会要开。”

　　江澜离开后，齐可可看了看手表，正好是下午两点，她起身上楼准备午休。
　　茶坊的二楼是雅间，最里边的一间被齐可可收拾出来做了自己的休息室，里头倒是什么东西都有，包括卫生间，床，甚至沙发。休息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二十六岁时的作品，当时得了国际上的一个金奖，很多人争着要买，都被婉拒。她把这幅市价数十万的画，珍藏在只有自己才可进入的这间小屋。
　　很简单很简单的画，背景是碧波海洋，穿白衬衫的少年微笑淡淡，容颜清雅俊秀，少年站立巨大的肥皂泡里，他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肥皂泡已经有了些许的裂痕，依旧笑得那么云淡风轻。
　　当年的评委对此画评价很高，“笔触里有深不可测的爱意，注视良久便可体会作者对画中少年的爱恋。”
　　是否所有人都可以从这幅画中感受到我对你的爱，那么幸好，幸好你看不到。

　　澜北文化传播公司。
　　澜北公司旗下有两大杂志，女性杂志《红颜》和男性杂志《蓝颜》，主编分别是江澜和莫北，这两人也是澜北公司的两大创始人。

　　刚刚开完选题会，江澜回到办公室，就接到表妹纪与心的电话。
　　“表姐，等下下班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纪与心的声音很甜美，有压抑不住的欣喜之情。
　　江澜一手噼里啪啦地打字，一边笑道：“干嘛，又开什么party？我再也不想和你的鬼佬朋友跳华尔兹！”
　　“不是啦，我是把男朋友带回家给我爸妈看，你也一起来。我相信你的眼光。你帮我看看我和他是不是很配。”
　　“你疯了吧纪与心？”江澜停止了打字，语气非常地诧异：“这是你第几个男朋友？你怎么想着带回家呀。以后你是不是每一个男朋友都要带回去？我小姨非疯掉不可。一个月就见俩女婿谁受得了啊……”
　　“江澜！”纪与心在另一端咬牙切齿：“我这次是认真的！你今天敢这样乱说话，我非抽你不可！听到没！”
　　“okay，okay，诶我说与心，你那男朋友别是个萝莉控吧，估计还好娇蛮这口，啧啧，姐姐我今天得和他好好聊聊，诶他喜欢看lucky star么……”
　　纪与心当机立断地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编辑们都差不多出去吃饭去了，江澜偷偷摸摸地从卫生间走出来。
　　选题会期间么，加班是必不可少的，可是她今天的确想去看究竟是哪种男人居然收服了她那花心表妹纪与心，为了表妹的幸福，今天一定要成功逃掉！而且绝对不能让莫北那个猥琐男给抓到！
　　她今天还特意把海鲜城的优惠卷拿给同事，就是让她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吃饭。虽然贵为主编和创始人，可以想走就走，但是平易近人的江澜是说不出这种“老板我走了，你们给我好好加班不然扣死你们工资让你们去讨饭！”的话的，而且同事们谁当她是老板啊，都当她是姐们儿，而且还是有很多折扣券的姐们儿……
　　快速奔到电梯旁，旁边的《蓝颜》办公区很安静，应该走完了吧，江澜舒了一口气，就等着电梯快点上来。这个时候纪与心的短信也来了---“我出发了，你在美美百货门口等我，我去取衣服。”
　　江澜也立刻回复短信，她对手机这玩意从来就玩不精通，正一个字一个字费力地按着，顺带还念出来：“好的，你还真是，搞这么正式干嘛呀。”
　　发送完毕，电梯也正好上来。银光闪闪的门缓缓地打开，江澜发现世界果真是玄幻的，莫北和简轶同时出现在那里。
　　这真是祸不单行。江澜扶住了墙壁，觉得自己要虚脱了。
　　“怎么啦简轶，又来给我示威啊。”恢复元气的江澜笑道：“怎么今天不带妞儿，单枪匹马自个儿上啊？”
　　简轶脸上浮起魅惑迷人得要死人的微笑，一步步逼近江澜，声音是曾经让她迷醉的磁性声线：“我带了啊，你应该很熟悉吧。你忠实的同事，堂堂《红颜》的文字编辑文雅诗啊。”
　　“看来最近口味又变清淡了嘛，雅诗比你上次那个谁要清纯多了。”江澜语气不见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男人不是她的丈夫，仅仅是一个认识的非陌生人而已：“雅诗吃饭去了，你要等去那边等吧。我要先走了。”
　　她侧身对莫北笑了一下，语气是少有的温和：“莫北，今天我有事要先走了。”
　　“诶你等等我。”莫北从就近的办公桌上拿过一本样刊：“我就回来拿个样刊，一起下去吧。简先生，失陪。”

　　缓缓下落的电梯里，空气里流动着不知名的气氛。
　　“大学里我们四个那么要好，现在居然变成这个样子，”莫北有些自嘲地笑：“我居然叫他简先生。”
　　“我们三个都没有变，变的只是简轶而已。”江澜抬头，对着莫北莫名灿烂地说：“哦，还有你，从一个天真可爱皮肤好的小正太变成了个猥琐男。”
　　在公司底楼说再见后，江澜独自步行到美美百货去。很近，就在对面的步行街上。
　　只是突然想起大学时代的某一天，当年的简轶也带自己去美美百货，用他自己打工赚来的钱为自己买了一条一千多的裙子，浅绿色，很漂亮，简轶说她穿着像是森林公主。
　　当时一千多的裙子，是简轶打了一个半月的工才赚来的，而现在的他，动辄上万的衣服首饰给她，却吝啬再给她一句真心的夸奖。
　　时光是最残忍的杀手，那条浅绿的裙子，已经被时间磨成斑驳的灰白。

　　简轶站在高高的22楼，看着下面的人流如潮。
　　即便如此，他依旧可以一眼认出里面究竟谁是江澜。那是魂牵梦萦多年的身影，即使两人变成现在的情形，他也会习惯性地寻找中江澜，而且百发百中。
　　他没有等雅诗，等到再也看不到江澜的身影，他一个人默默地坐电梯下楼，默默地开车离开。他把手中的东西轻轻地放进悬挂的平安符的夹层里。
　　那是从杂志社的橱窗里，撕下来的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江澜淡淡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