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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面具与生命 她在共情, ...

  •   女人左手捏着一张惨白的面具正往白礼脸上带。
      白礼蓦地睁开眼,快速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折。
      女人手腕一松,面具掉到了床沿上,她憎恶的表情猛地变成了惊恐,直接化成了一张纸。
      很奇怪的是,女人没叫。
      连哼都不带哼一下的。
      ——白礼的手劲绝对不算轻!
      白礼按住她,瞥向床上的面具。
      余光没看到别的,然后就愣了一下。
      一个没留神,让她飞进了画框里。
      即使白礼能追上,也没追到画框前去。
      但白礼不是因为女人变成了一张薄纸而惊讶。
      莫临和孟湖不在床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无声无息。
      怎么会?他们会去哪?
      白礼谨慎地看了一圈,稍稍弯腰,捏住面具的一角把它拿了起来。
      打量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下意识用了点力。
      难道只是材质有问题吗?
      “啊啊啊——”
      “……”刚用力,白礼就听见那女人尖叫了一声。
      白礼一顿。
      这是她的脸吗?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捏住面具,再次观察起来。
      面具上只有几条简单的笔画,形成一张哭脸。除了整张惨白的脸,只有黑笔画,浓重的色彩冲击让人很不舒服,而且奇怪的是,他可以感受到面具上的痛苦与悲伤。
      “自己出来。”白礼冷声说,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女人只痛苦地叫了一声,之后白礼再用力她也没吭声。
      估计是觉得白礼不会撕碎这张脸,最多用点力威胁一下她。
      白礼冷笑了一声,不仅仅只是捏住了面具的一角。
      “三。”白礼开始喊。
      “二。”
      “二”的音没落下多久,那个女人就犹犹豫豫露出来半个身体。
      白礼也没耐心等她全部出来,手上加力,毫不废话道:“他们人呢?”
      女人只尖叫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似乎在表示自己的不满。
      白礼盯着她看了会,心想“你最好别好意思不满”,转而又想了想,觉得随她怎么想,脸色也就缓了点,有了点辨认力:“你不会说话?”这个习惯和“啊”的那几句,白礼初步判断,好像是个哑巴。
      女人一愣。
      这么多年,没人再问过她这个。
      哪怕和面前这个男人语气一样不太好的也没有,连更差的都没有。
      问过她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被诅咒——更是被她无形间亲手杀掉的。
      她的丈夫。
      女人抬起手伸向他,示意他把手递过来。
      白礼犹豫了一会伸了手。
      在女人攥住他的手的瞬间,白礼看到了她的过去。
      她在共情,在和他倾诉。
      ……
      她从小就是个哑女。
      父母嫌弃她,爷爷奶奶讨厌她,村里几乎没人认识她,因为她一直被关在家里,两岁多的时候她总算被卖了。
      人家杨贵妃“养在深闺人未识”是真的深闺,她大概只能讨个“未识”。
      连“养”都不算。

      ————————————

      买主是个慈祥的老太太,送她上学,给她扎辫子,陪她玩游戏……从来不嫌弃她是个哑巴。
      但老太太命不长,六十二岁就死了,她那年只有十四岁。
      老太太不知道她原生家庭对她的恶意,临死之前给她讲了很多她原生家庭的故事,让她回去,别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里待着、在外面流浪。
      但故事就是故事,不是真相。
      故事多美好啊!美好得她一边含着泪送老太太离开,一边满心期待着回家。
      但一个常人怎么会记得两岁以前的事?
      当时才两岁多的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她一回去她的父母看到她亭亭玉立的外表动了邪心,超乎热情地招待她。
      是的,她多漂亮啊!
      女娲不小心把她捏成了哑巴,为了弥补,只好愧疚地补给她绝美的面容。
      她不像她亲生父母的女儿,像是带着天生矜傲血统的贵族。
      长相不像,性格不像。
      镇民惊叹她的美好,夸她天仙下凡,连带着她是个哑女的身份都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父母多骄傲啊!
      在她父母的描述下——她的原生家庭是多么可怜以至于养不起她又不希望她饿死。
      她无虑地活了很久,小镇子里悠闲自在,她还交到了一个神仙朋友——就是祠堂里的神祗。
      她知道别人看不见她的神灵朋友,知道她亲爱的朋友现在已经没有神力了,但是她不在乎。
      她会告诉她这几百年发生的趣事。
      她不会说话,但是笑得很美很开心。
      直到她十六岁生日刚刚过去,第二天傍晚,她的亲生父亲就背着家人带着她到祠堂,毁了她的一生。
      她的朋友怎么急怎么急也没用也帮不了她,最后用自己的命锁住了她荒淫无道的父亲。
      她的朋友,她这辈子最好的、唯一的朋友,这个时候只剩一团光了。
      她大概是从小自卑到骨缝里去了,长那么大除了这个堕落的神祗,没有过朋友。
      之前不愿意,以后更走不出去。
      之前还有老太太劝她宠她,以后没有了……谁都没了。
      她虚握住那团光,哭得不能自已。
      她锁之前和她说,有朝一日,赚钱了回来,把这没用破旧的祠堂拆了,在上面建栋漂亮的大房子吧,住在这里,她还能守着她。
      但是这位神灵终究没有告诉女孩她小时候,当初第一眼没告诉她,现在最后一眼也还是不忍心。
      她只让她以后好好的。
      连让她多留心这个世界都不忍心说,因为留心的时候会想起糟心的事。
      她走了。
      留着半大的女孩哭得几乎歇气。
      她不在乎那些镇民一哄而来,日落一散。
      直到一道温声的男音问她:“你不会说话吗?”
      她愣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他。
      她现在太渴望光了。
      太渴望太渴望以至于她平常不敢接的搭讪,今天全都破碎。
      她有些诺诺无力地“啊”了一声,沉默地看着他。
      十八九岁的男孩义无反顾地带她回家,把她捧成掌心肉,疼得不行。
      后来男孩有出息了,带她回原来遇到她的小镇帮她还愿。
      她不知道,随着她父亲消失的,还有她的好友。
      那位神灵曾经说,她还会守着她的。
      可她毁约了——怎么不会毁约?她当时只剩下一点点存在,就是那团光。
      但她不知道。
      可是女孩变成姑娘,一直一直,从来没想过,她的朋友真的回不来了,不是因为太累了想休息一下的“暂时回不来”,是真的,“永远回不来”。
      她的好友是神,神杀了你形成的诅咒让她死了孩子死了丈夫,最后变得不伦不类。
      她的心灵渐渐扭曲。
      她慢慢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慢慢变成了自己的朋友,穿上了行礼的和服,听到了她死前没有说出来的话……她都明白了。
      也活成了两个,不算人。
      所以她杀了很多人,换了很多脸变成过不同的很多人。
      给别人戴上她的脸,那人就是新的她。
      只有那种时候,换上面具的一瞬间,她可以感受到自己是个人,有恐惧、有悲伤——然后再次被这些伤痛腐蚀。
      好歹……那些普通人可以帮她分担一点点。
      所以她和吸毒一样上瘾、停不下来。
      为了减少罪恶,她自以为是地把死去的人埋在房子下面,让他们为好友洗去罪恶,守护她不被惩罚。
      她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了神灵的复活术,一天一天地念,把那些银针一根一根地固定好,生怕扎错了一个点术法就没用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早就死去,早就成魔,不知道那些江湖里那是骗人的术法。
      她只是坚定不移地想着:她回来了,那就一切都回来了。
      ……
      难怪那神明画像上“扎小人”的技术那么虚假游戏,难怪占了整个地下室的“杂物间”只放了那么点东西,难怪了。
      白礼看了她的故事,沉默了很久,把面具还给她道了歉,然后问:“我怎么帮你朋友解脱。”
      女人摇了摇头,用口型告诉他:没用的。
      “那和我一起的两个人呢?”白礼问。
      女人指了指墙上的一幅画。
      画里有一棵树。
      “在这里面吗?”白礼又问。
      女人点了点头。
      “谢谢。”白礼说,“他们怎么出来?”
      女人伸手在画上划了几笔。
      看到莫临和孟湖,白礼松了口气。
      女人朝他鞠了个躬,伸出了手。
      白礼看到她手心化出一团光。
      那是神祗最后的生命。
      原来一直在女人身上,也难怪她坚定地相信她还能活、活成了那样。
      女人看着光流着泪笑,抬手把光缓缓往自己额间送。
      等她与光完全融合了,就变成了一团很亮很亮的光。
      他们看见那女人变成了扑克上的模样,慢慢地,那天光就护着这个曾经无限美好的姑娘,在房间里完全消失。
      白礼大概讲了一下经过,和他们一起挖开地窖。
      地窖还在杂物间的下面。
      地窖里是死去的镇民。
      爱情与友情,这些不凡的光帮助他们过了这个场景。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那句话,女人大概还是麻木的,会偶尔穿自己神灵朋友的衣服,会把当年的不堪痛苦一遍一遍反复咀嚼……
      如果不是这段友情,女人也醒不来。
      “心”。
      第一次星宿和故事莫名契合。
      他们最后朝着那独占一整个地下室的神明画像鞠了一躬。
      那一礼,不仅仅是还了姑娘给白礼鞠的那一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面具与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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