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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见如故 ...

  •   刚刚从监禁处看到小言公子的时候,范闲虽是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却还是惊得一身冷汗。

      那人身着白色衣衫,像是刚换的衣裳,血却还未止住的往外渗着,想来是刚动完大刑。早就听闻沈重毒辣,审讯犯人都是去衣受刑,方式更是五花八门。

      那小言公子的住处并无床榻,只留一张宽大的木凳,而此刻他正闭紧双眼端坐在凳子之上,手脚均被束缚于被十几斤的铁镣铐中。

      范闲顾不得其他,冲上前去蹲在他面前急切地说道:“我是范闲,来带你回家。”言冰云缓缓睁开双眼,眼里布满血丝,却未有一丝欣喜。

      他没有开口,面露质疑和掩盖不住的疲倦。

      范闲知道,言冰云心怀家国,被俘时定满心愧疚,觉得连累的庆国。而在北齐的刑讯室里被翻着花样折磨了大半年,未有一丝松口,确是骨气颇高的战士。

      言冰云作为谍探头目,心思细腻缜密,心中知晓庆国为了救他付出过代价,所以此刻见着了范闲,并没有被救的欣喜,反而满心愧疚与耻辱。

      “你投靠北齐了?”言冰云缓缓开口。

      范闲倒是未曾想到他会严谨至此,居然把他也当成沈重逼供的手段之一。

      “我是来救你的!想什么呢?”范闲低声说道,顺便从发髻上取下套锁的银钩,准备替他解开镣铐。

      当他目光落到言冰云放在膝盖处的双手时,心中是一阵抽搐。那双手原本修长好看,骨节分明,而此刻,却是惨不忍睹,手指之间的皮肉外翻着,十个指头都肿成黑紫色,甚至有几个指甲,也是硬生生被拔掉,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红肉。

      想来是用了不只一次的夹棍。

      而更为瘆人的是,两只手的手心处都有一个穿骨肉而过的钢钉连在镣铐上,范闲看着就一阵肉疼。

      他小心翼翼的将钢针插/进锁孔里,尽量不牵扯到镣铐,说道:“你忍一忍啊,会有点疼,我马上给你解开。”

      说罢,就觉得自己说了废话,对于受刑半年的言冰云来说,这点疼痛应该不值一提。

      他迅速地用那把秘制银钩套开镣铐,小心翼翼将那根半指粗的钢针从小言公子的手心轻轻拿出,再将那缠绕着手腕的铁链子取下,露出两条纤瘦却伤口纵横的小手臂。

      范闲在心里骂了一声沈狗,又去取他的脚铐,却发现脚铐上也有一根钢针穿脚踝而过。

      “靠!!!”范闲实在忍不住骂出了口。

      “什么?”言冰云没听懂他说了个什么,警觉地问道。

      “啊……没什么,就是骂骂沈重那个变态。”

      “变态?”言冰云依旧一脸疑惑。

      “……没事,没事。你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范闲看了一眼言冰云,对方紧锁眉头,满眼质疑的看着他。

      这位小言公子大概是被沈重变着法的审讯手段磨炼出高于常人的警觉心,无论范闲如何堆出一脸诚恳的笑容,都无法相信眼前人真真切切在救他于火海。

      方才在刑讯室里,不知是得了什么命令,膀大腰圆的狱卒将板凳腿粗的夹棍绕着他前胸后背绑满一圈,二人合力向两边拉扯,他只觉得肋骨断裂,血涌上心头喷口而出,还未到痛苦极致,便已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这半年来,身体承受能力早已不如往昔,往往是刚刚开始他便受刑不住。

      狱卒也左右为难,沈重见大庆使团来讨人,心知时间有限,命他们加重刑罚,只留一口气就行。

      而此时此刻,这位受刑人哪里还受得住什么大刑。

      狱卒见他又晕了过去,只能解开胸前夹棍,让守在一边的御医过来探了探脉。

      御医面如土色,探过脉后,他冲狱卒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叹口气,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在此处的意义何在。医者仁心,他既救不了这孩子,却还每日看着他受苦受难,晕过去了还得他去探探脉,告诉狱卒死不了。

      这是什么天杀的倒霉差事。

      狱卒见御医摇头表示死不了,很满意的取来冰水对着言冰云淋头浇下。

      受了冷水淋头一惊,言冰云缓缓回过意识,刚睁开眼又被绑上了刑架。

      狱卒也为难地看着他,他这大半年来,北齐所有刑具刑罚都尝了不只一遍,身上几乎不剩一块好肉,连狱卒也不知如何下手。

      思来想去,只有上手脱下他的裤子,露出两条修长的腿。言冰云双腿细长匀称,尤其足踝处格外纤细,只是长年累月的鞭子和棍子留下的累累伤痕纵横交错的留在这原本如玉的双腿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思量片刻后,狱卒取出一条两指粗,一丈长的鞭来,在手上试了试重量,便往他臀腿交接处猛然甩去,言冰云死咬嘴唇仍是泄出一声闷哼,因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两侧留下。

      那鞭痕处皮肉翻卷,毫无意外的流出血来,他紧闭着眼准备承受下一鞭。

      果不其然,狱卒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鞭接着一鞭打在他的腿上,鞭鞭到肉。

      所到之处均是伤上加伤,血肆横流。

      见那双腿后侧都打了一道,犯人照旧是一句话没说,狱卒也是习惯了,也懒得说狠话,取来一桶酒精对着双腿泼去,无奈又麻木地说道:“给你消消毒咯!”

      至此一惊,双腿在皮肉剧痛之下颤抖起来。

      言冰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复又垂下头去。

      刑罢,狱卒往他伤口上抹了一层香灰,粗略的止了血,又往他嘴里塞了颗续命的丹药,拿来干净的外衫替他换上。

      日复一日面对这张绝美的脸,还要施以酷刑,狱卒心里也是百味杂陈。

      两位狱卒将言冰云扶回正厅,当他靠在椅子坐稳,又给他塞了颗止疼药,虽说没有多大用处,可也算是个心理安慰。

      而此时,范闲终于给这位受苦受难的小言公子取下了脚铐,他起身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不料刚刚离座言冰云便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吓得范闲抄起膝盖就将他抱了起来。

      范闲愣了一秒,便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方才他竟没有意识到言冰云根本站不起来,稍稍一用力便会牵制到脚上穿骨而过的伤口。

      “你……放我下来。”言冰云也愣了一下,他对这个姿势颇为别扭,低声说道。

      “都这个时候,别讲究那么多了哈!你安心的睡会儿,我带你回使团住的府里。”

      当然,小言公子一路都没有睡,一直用一种警觉又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范闲几番对视,撞上那直勾勾如小鹿般的眼神,都无奈地苦笑。

      上了马车之后,范闲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结实的手臂小心地绕过严重的伤口,牢牢把他抱在怀里,搁在腿上。

      言冰云见他上了车还不放手,眼神愈发奇异:

      “放我下来。”

      “这一路颠簸,你也坐不舒服,抱着多舒服。都是大男人,还怕什么授受不亲?”他说得大义鼎然,又十分有理。

      但言冰云还是别扭,拿两只手去推他胸口。

      “别动啊!”范闲突然提高了嗓门儿,端出一副吓唬小孩地表情看着言冰云,义正严辞地说道。“你的手还想不想要了,使团奉命将你带回,花了多少功夫多少心血,要带回的是完好无损的你,将来还要为国效命的你,你要是再乱动就是抗旨不尊,约等于叛国知道吗?!”

      “……?”

      言冰云被他这一连串吓唬警告说愣住,竟无言以对,只有不再反抗,只有瞪着眼睛看着他。

      范闲见他不再反抗,满意的露出一丝笑意,手掌不经意裹得更紧了一些,一路上还真充当了手动稳定器,过滤了所有的颠簸。

      他令车夫快马加鞭赶回,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到达府邸。

      照旧抱着言冰云下车,早已等在门口的使团和医师一拥而上,千难万险终于见到人后,四周使臣都忍不住眼含热泪,嘴里念着小言公子云云。言冰云心里也一阵波澜起伏,使臣在此,他终于开始相信,他真的从那无间地狱里逃出来了。

      见那使臣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难以自持,范闲无奈地说道:“都让开,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医师跟我过来。”说罢便抱着人回了自己房间。

      他小心翼翼将言冰云扶在在床沿处坐下,转头对医师说:“把我之前准备的炭火盆拿来。”

      话还未说完,忽觉手下之人一惊。

      “你要干什么?”言冰云警觉地问道。

      “给你取暖。”范闲如实回答。

      “炭火盆放置屋中,岂不浓烟滚滚?”

      “我用的是上好的银木,无烟,你放心。”

      范闲心里一阵莫名酸楚,言冰云在刑讯室怕是常常受铁烙之刑,如今听到炭火盆三个字都怕。

      想到这里,范闲也未有挑明,转头对医师说道:“你过来扶着他,我亲自去弄。”

      范闲去到仓库,挑选了恰到分量的上好银木置于盆中,试好温度,端回房间,将炭火盆放于屋内另一头,并不在言冰云视线里。

      回到床榻边,范闲接过医师的手,扶着言冰云的双肘处。又转头令医师将他先前调配好的外涂内服的药都带进来。

      “回家了。”范闲轻声说道。言冰云闻言望向他,眼神终于软下来,不复之前的锋利,他低下眸子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终于卸下防备一般。

      医师端着汤药进来递上,言冰云正要伸手去接,却被范闲截胡拦住。

      “我来。”范闲十分自然的舀了一勺送到言冰云嘴巴,又“阿~”了一声示意他张开嘴巴。

      言冰云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与他认知里所有类型的人都对不上号,稀奇古怪,难以定义。

      但卸下防备的他乏意渐浓,身上的疼痛也逐渐喧嚣了起来,他此刻并不想同范闲争论什么,只好张嘴乖乖喝药。

      但刚喝进一口,言冰云猛然睁大双眼怒目道:“迷:药?”

      范闲对于这位间谍头头的侦查能力甚至欣喜,他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不是迷:药,是麻药,还有一些安神的药。一会儿处理伤口,定会疼痛难忍。所以你只管喝了药睡去,其他事情我来办。”说罢,范闲抿嘴一笑。

      言冰云未曾想到他竟周到细致至此,也不再说什么,乖乖将那一碗苦到心里的药喝完。一碗药见底,范闲猛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言冰云睁大眼睛看着他,强忍着吐出来的欲望。他实在不明白这位小范大人为何有如此多不按章法的举动,居然还怕他觉得药苦,哄小孩似的往他嘴里塞了颗糖,塞完以后还一脸“我聪明吧,快夸我。”的表情看着他。

      言冰云一番心里挣扎后,还是将药含入口中,转过头不在说话。

      范闲将麻药浓度调地很高,药效很快便发挥出来。原本就困倦难耐的小言公子身上的痛感渐渐弱下去,终于沉沉睡去。

      范闲将他平躺着放在床上,又怕脱/衣牵扯到伤口,便拿出剪刀将外衣一寸寸剪下。腿上还有些许衣物黏在伤口上,他便用温水浸湿毛巾敷在伤口上,待结痂处软开,才轻轻揭开衣物,待他终于把所有衣物卸掉,所有伤口都暴露在他和医师的目光下,狰狞可怖,纵横交错,实在是触目惊心,令人不忍直视。

      范闲侧目,示意医师开始处理伤口。

      一盆盆血水被医师端出门外,候在房门外的使臣无不心惊肉跳,落泪摇头。

      从日上三竿到日落西山,天已然完全暗下去。房间里炭火盆烧的正旺,哪怕是裸着身子也不觉凉意。而范闲和医师已是满头大汗,四个时辰过去,终于上完药,将遍身伤口妥善包扎。

      而此时,麻药的药效也快消褪殆尽,人就快要醒了。

      范闲手脚麻利的收起一地染血布,转身出门吩咐厨房备好药膳。又去仓库拿出随行携带的一桶牛初乳,送到厨房加了两个鸡蛋清,热了一碗。

      端着热好的牛初乳回到房间,刚好撞上言冰云的巡视房间的眼神。

      “醒了。”范闲喜不自胜,凑过去将他扶起。又将盛着白白蛋奶汤的碗送到嘴边,言冰云自然又是一脸惊奇。

      “这是什么。”麻药后劲儿还在,说起话来轻柔无力,像只小奶猫。

      “牛奶!加鸡蛋!蛋白质有利于伤口愈合,知道吗?我还加了糖,味道肯定好,你尝尝。”

      言冰云看不懂范闲为何总是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常驻在脸上。身为监察院成员,应是喜怒不形于色才对,而范闲却总是一副狗摇尾巴的欢快状,实在是让他有些无语凝噎。

      除此之外,还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蛋白质,牛奶,闻所未闻。

      但是他已经学会了与范闲的相处之道,反正这个范闲千奇百怪的理由多,跟他说也说不清,与其不说,免得白费口舌。

      他张嘴浅尝了一口,牛奶加上蛋清的香味清甜不腻。范闲一脸急迫地问他:“好喝吗?好喝吧!”

      “……嗯。”言冰云面无表情的回应了一句。只觉得范闲的尾巴仿佛摇得更欢快了。

      “我就说嘛!一会儿还有,你此时体虚不受补,还不能吃烈性补药,只能先以药食温补,待到身体恢复一些,再吃补药调养一番。虽说恢复到之前的状况很难,但好生养几年也能大致与常人无异。”说罢,范闲又抿嘴一笑,他坐在床边一手扶着言冰云的背,一手端着碗缓缓喂进小言公子口中。

      他侧目看着言冰云的侧颜,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赞叹了一句,也难怪要选他当间谍头目,这个颜值确实男女通杀,令人很难拒绝。

      一碗蛋奶还未喝完,随从便端了药膳来。

      范闲放下那还未喝完的半碗,取了盛着药膳的盘子端到言冰云面前——那份量对于他来说着实太多了些,范闲见他望着这一大堆五花八门的菜式面露难色,赶忙说道:“没事儿,你吃不完我吃。”

      说罢,便每一样夹了一筷喂进言冰云口中。

      皆是些清淡的药食,吃了一圈后,言冰云摇摇头示意自己吃不下了。

      范闲也能想到,在监禁室必然是从未好好吃饭,这刚刚脱离苦海的身体还吃不进太多东西。

      但他还是觉得言冰云吃的太少了些,又拿勺子舀起一勺掺着细碎鸽子肉和红枣枸杞的米粥送到嘴边。

      “再吃一口。”

      言冰云实在很受不了范闲老是一副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话,摆摆头坚定地说不吃就不吃。

      “啧!”范闲皱着眉头看他,又不想再强迫下去,便取来那半碗奶,送至嘴边。“那把这个喝了总可以吧?”语气温柔至极,光听这声还真以为他在哄小孩吃饭。

      言冰云皱皱眉,出于实在不想听他如此这般地讲话的缘由。便张嘴将那半碗蛋奶一饮而尽,惹得范闲忍不住叫他慢点喝,又笑他喝奶喝出喝酒的气势。

      见他当真不再吃,范闲便拿了一个软垫靠在他身后。然后一股脑将这一大盘剩菜一扫而空,毫无吃相,还不时地发出好吃的嗯嗯哼哼声。

      言冰云实在忍无可忍地闭上眼。

      晚饭过后,范闲将空盘空碗递给随从,顺带嘱咐了一句:“叫门外那些使臣都散了吧,小言公子要休息了。”

      言冰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他:“庆国换我用了什么条件。”

      范闲隐隐预感到眼前人听了真话定要炸毛,便打算糊弄过去:“当然是用人换的你。”

      “什么人。”言冰云紧跟着问。

      “跟你一样身份的人咯。”

      “谁?”

      “就一个女刺客,司理理。”

      “还有呢?”

      直觉使然,言冰云觉得范闲没如实交代。范闲也心想,这件事迟早瞒不过他,还不如眼下就坦白从宽。

      “还有……肖恩。”

      “肖恩?用肖恩换我?”

      “嗯……你先别激动,别扯到伤口又裂开了。”

      “你知道肖恩是谁吗?”

      “知道知道,谁能不知道他。”

      “知道你还放他回来!哪个蠢货下的决定?”

      范闲见他一副要站起来理论的架势赶忙摁住他。

      “……陛下和院长。”

      闻言,言冰云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沉了沉,在他心目中,以院长和陛下心思缜密的程度,断不会作出错误的决定。

      沉默一阵,复又惊起,问道:

      “院长可有嘱咐过你杀了肖恩?”

      范闲默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不愧是间谍头头,您都猜到就别问我了……

      “有,但你先别激动啊,肖恩一定会死,在我们回程之前。沈重也会死,我向你保证!”

      言冰云一语未出就被他噎回去,肩膀被范闲死死摁住,深怕他乱动。

      话已至此,便不必多言。

      得失成败只能拭目以待。

      范闲见他又低下头不说话,实在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头,言冰云意料之中地瞪了他一眼。

      范闲觉得,这位小言公子怒目圆睁的样子实在是可爱至极,忍不住笑出声,又怕气到对方,赶紧憋住,说道:“我替你重新梆一下发髻吧?”

      说罢,也没等他回答,便起身松开他的发带重新将头发捋到身后松松地绑起来。

      绑完还从正面看了一眼,满意说道:“嗯!真好看。”

      言冰云实在是想把耳朵封住,不听他如此这般说话,无奈耳朵封不住,只有把眼睛闭上。

      眼不见为净。

      医师正巧端着汤药进来递给范闲,见言冰云换了发型,临走之前还留了句:“小言公子这样好看。”便走了。

      殊不知小言公子眉头拧巴到一起,气得嘴巴都要嘟起来了。闭着眼睛还是满脸黑线,惹得范闲疯狂憋笑。

      深呼几口气后,范闲正色道:

      “身上还疼不疼?麻药不能常吃,这碗药是风寒药,只有些许安神助眠的功效,如果还是疼的厉害,我给你换些止疼的外用药。”

      言冰云摇摇头,伸出缠满绷带的手准备去接药碗,又被范闲拦下:“我来,我来。你的手不要乱动,要是不好好养,以后不要说拿剑了,拿笔都难。从现在开始,想干什么都要跟我说,知道吗?”

      言冰云不再接话,顺从地一口一口将汤药喝完。

      范闲扯出衣袖替他擦了擦嘴。

      喝完药,他找来一件斗篷披在言冰云背上,将他抱起轻轻放在床头的靠椅上,又拿来毯子盖在他腿上。

      “我去拿件鹅绒被垫在下面。”说罢,他便从侧房拿出两床厚实松软的鹅绒被,垫在床榻上,再将原有的床垫压在上面铺好。

      言冰云见他一番动作,也默不作声,只觉得心口堵得有些难受,今日一天变故太大。原本早已认定自己会身死异国,却没想到还能受老天保佑,逃出生天,此时还受到如此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料。

      不要说在狱中未曾有过,哪怕是前二十年,也是从未曾有过的。

      范闲将那床垫铺的平平整整,一个褶都没有。终于满意的转身将言冰云抱回床上。

      “躺下睡吧。应该比方才好些了吧?”

      言冰云点点头,两床松软的鹅绒被垫在身下,能不好些吗。

      范闲托着他的头身,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是他缓缓躺下。

      又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转头看向他,问道:“你热吗?”

      “不热。”

      “想也是,你患了风寒,应当不觉得热。”忽然又莞尔一笑,说道。

      “要不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不用。”

      “那我给你讲个小美人鱼的故事吧!“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美人鱼生活在遥远的海域。美人鱼你知道吗?就是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鱼。”

      “…………”

      “美人鱼长得很好看,应该跟你差不多好看。小美人鱼成年之前一直生活在海里,因为她爹不让她上外面。怕她被人类发现了,直到成年那一天,小美人鱼才被允许自己单独出国看一眼。她单独游到浅海处,恰巧遇到一艘轮船正在沉没,船上有一位年轻人坠入海里。小美人鱼的老父亲国王在她出门前嘱咐过她无论如何也不要接近人类。可她心地善良,不忍眼睁睁看着那年轻人被水淹死,就游上前去,将年轻人带到岸边。自己却躲到石头后边不敢靠近,年轻人渐渐醒来,却未曾发现她,便自行离去了。你还在听吗?”

      “…………”

      “哦…那剩下的就明天再讲吧。”

      范闲望着言冰云安睡的侧颜,又望了望窗外的月亮,他盘起双腿靠在床边,往身上裹了件毛毯,又把榻上之人的被子往上扯了扯。

      “睡吧,我在这守着你。”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emmmmm……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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