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章堰

1、第一章 晚自习刚下

　　晚自习刚下课，学生都三三两两地收拾了东西往外走。
　　三中是县上的好高中，但也只限于县上。一个平行班有六十多个人，但认真学的就那几个，除此之外打游戏的打游戏，化妆的化妆，看剧看小说，反正才高二，学生们想：还早呢。

　　黄颖芳百无聊赖地给自己画了一遍又一遍的眉毛眼线，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心情正好，哼着歌往包里塞东西，突然感觉桌前站了一个人，余光一撇，是许骄。
　　黄颖芳手上动作不停，没理。
　　许骄也不说话，静静地垂着眼皮看她。

　　临了还是黄颖芳把包一阖，仰头看她：“你有病？”
　　这许骄是转班来的，刚来两个月。听说是在原来的班上混不下去了，有说她是偷了人家手机，有说是把老师得罪了，说什么的都有。每天独来独往的，看着也没什么朋友，只看得出家境不太好。
　　一中对穿校服没什么硬性规定，除了刚开学升旗的时候穿过一次，其他时候都没人穿。只有她两套校服换来换去地穿，布料都洗得发白了，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斜挎个黑色的帆布大包。

　　许骄看着黄颖芳，皮笑肉不笑地把嘴皮一扯：“还我。”
　　黄颖芳翻了个白眼，把包一挎站起来就要走。
　　许骄也不拦她，默不作声跟在她后面走出去很远，一直到走出校门，经过了学校附近的工地。

　　黄颖芳终于忍无可忍，刚想回过头骂几句脏话，就感到视线一黑，竟是被一个黑色购物袋蒙住了头。

　　黄颖芳愣了一瞬，随即尖叫起来，但声音蒙在了布袋里，来人又掐住了她的脖子，听起来模模糊糊，并不很分明。

　　“别叫了，”许骄紧贴着黄颖芳的背，任由黄颖芳拽着她的头发扯，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古井无波地在她耳边陈述道：“再叫我生气了。”

　　黄颖芳当真不叫了，因为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慢慢抵上了她的腰。
　　薄的，冰的，是什么呢？黄颖芳不敢想了，任由许骄亲亲热热地揽住了她的脖子走。

　　好在走了没一回就停了，许骄不知道把她拖到了哪个角落，鼻端一股子尘土味。
　　黄颖芳试探性地摸了摸周围的环境，摸到了粗砺的空心砖块。

　　许骄的声音自她斜上方传来，“把钱还我。”
　　黄颖芳再也不复刚才的轻蔑之色，哽了又哽，“什么钱啊……”
　　“我懒得和你说那么多，”许骄小声笑了，“快点。”

　　黄颖芳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感到下／体一凉，竟是许骄把她今天穿的短裙撩了起来，还扯下了她的安全裤，紧接着就有冷光闪了几下。
　　这下黄颖芳连恐惧都忘了，拼命尖叫起来，胡乱蹬着腿：“你他妈在干嘛！我要报警了！到时候把你这个变态捉进去！你个贱人！放开！”

　　许骄松开了手，黄颖芳把蒙在头上的塑料袋扯了下来，头发汗津津地粘在脸上，两颊通红，又惊又惧又怒，胡乱地把裤子提了上来，死死盯着许骄，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许骄随意翻了翻相册，接着满意地锁了屏，蹲在黄颖芳身前平视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把钱还我。”

　　钱是白天黄颖芳带了几个人把她堵在厕所找她“借”的，说得很好听，什么饭卡没钱了，找她借点，明天就还。

　　许骄当然不觉得她们会还——她身上一共两百多块钱，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还是假期打零工挣的，给了就没钱吃饭，但许骄还是给了。

　　“是你自己给我的！又不是我找你抢的！”黄颖芳叫起来，“你现在又反悔了，你要不要脸啊？老子又不是不还！”

　　许骄耐心告罄，拿出手机冲她晃了晃，“快点。”
　　黄颖芳死咬着牙，终于愤愤地开始翻包，从里面抽出三张一百块的塞给许骄。

　　许骄接过钱后刮了刮钱上人物的发丝，终于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来。
　　她一边把钱放回兜里一边曼斯条理地跟黄颖芳算账：“□□的队，十块，用我的政治书，五块，踩我的凳子，五块，划我的桌子，五块，造我的遥，十块，讹我的钱，精神损失费，十三块。”
　　“许骄两手一合，总结道：“不找你了。”
　　黄颖芳哦拳头松了又紧，终于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你刚才照了什么东西啊？”
　　许骄笑眯眯地：“你不是知道么……其实我胆子特别小，怕你找你那些朋友来，那我怎么打得过？所以说以后再来，我就把这些洗出来到处贴，你怕不怕？”

　　黄颖芳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青红一片，突然被不远处照来的手电筒晃了眼睛。

　　黄颖芳这才发现许骄把她带到了学校附近的工地来。

　　明明这个点工人都快下班了，不知道怎么还剩了一个，手电筒只在黄颖芳的脸上晃了一瞬便停在了许骄的脸上。
　　这就明显是在针对她了。
　　黄颖芳终于反应过来，但也不觉得感激——被人撞见这种事，怎么会觉得有面子？被夏夜的晚风一吹，脑子终于从那种混混沌沌的状态清醒了过来，扯了几下裙子就飞快地走了。
　　工地用的手电筒光线强，这一照许骄眼睛都睁不开，被迫半侧过身去用手挡在了眼前。
　　来人看到黄颖芳走了才把手电筒移开，许骄被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明白这是把她当成勒索女学生的混子了，看着黄颖芳走远的背影忍不住笑骂了几句脏话。

　　等适应了周围的光线许骄才看清了来人，个子很高，穿着宽松的T恤牛仔裤，手里还提了一个尼龙袋，里面装了一堆工具，正定定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许骄也不觉得害怕，走近了一看，发现这人皮肤很白，不知道是天生就不容易晒黑还是刚做建筑没多久，剃的毛寸，双唇紧抿，脖子上还戴着根红绳。

　　两人面对面看了好一会，还是男人最先有了动作，提着手里的尼龙袋就要走，却被许骄拉住了衣角，面无表情地说：“你下次路见不平，能不能先明辨一下是非啊？”

　　许骄说完后就松开了手，嫌脏似的，还拍了拍，良久后突兀地嗤笑一声，“真是好正义啊。”

　　男人听完后也没什么表示，仿佛对这声嘲讽左耳进右耳就出了一般，听她说完后转身就走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许骄目送他走远，紧了紧书包带子，也往家的方向走了。

　　等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她妈还在晾衣服，晾衣绳是自己家用废弃的电线拉的，横在阳台上，湿衣服的水滴到种了大蒜的泡沫箱里。

　　许骄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把自己要穿的衣服收了下来，但是已经被刚晾上去的衣服沾湿了大半。

　　她妈手上动作不停，好像没看到一般，于是许骄也就不说话，抱着自己的衣服想往房间走，果不其然没走出两句骂声就在身后响起来了。
　　“老子和你说再多也没有用，跟你说了衣服干了就要收，挂在外面被风吹一天当你穿一年，非要等到要穿的时候再收。”
　　“每回答应得是好听，嗯嗯嗯的，有哪一回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你但凡听我一回，你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看人家有钱人家的女孩像你这样吗？不爱好……”
　　话没说完，就被许骄的爸爸打断了：“一回来就开始骂！”
　　“是不是我一说她你就非要插嘴啊？”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又尖又利：“她现在这样是因为谁啊！你要是真的为她好，你怎么还这么厚脸皮在这坐着呢？人家有钱人家的老公像你这样吗？只敢在家里凶老婆！丢人现眼的东西！”

　　“那你改嫁给别的男的不就好了！看他们会不会像我这么容忍你！”
　　“你以为我不想？”
　　许骄突然觉得累，抱着衣服走到了屋里放好，又去吃饭。
　　她没有自己独立的房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扽了两张床，一张父母睡，一张她睡，两张床中间用不用的大桌布隔开，就算是她一个并不怎么私密的小空间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只及大腿根部的小桌子，上面放了个电磁炉和几个搪瓷碗，里面装了米饭和菜。
　　父母都已经吃过，所以只有她守着桌子一口一口吃完了，中途还能听到父母在阳台吵架的声音。

　　她爸是开摩的的，白天休息，晚上跑客，专门拉那些去夜店的、KTV的年轻男女，运气好一晚上能挣个三四百，运气不好则是二十块也挣不到，总之收入很不稳定。家庭的日常开销还得倚仗她那在服装厂上班的妈。

　　吃完饭后许骄收拾了桌子，把碗放在一个塑料盆里去阳台洗。他爸已经出门了，她妈坐在外面给娘家打电话，问她那个二婚的舅舅一个月给孩子多少生活费。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十二点，许骄躺在床上热得睡不着，风扇也扇不凉快被太阳烘了一整夜的凉席，刚洗过的澡就出了汗，浑身黏糊糊的，不知道到了哪个点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夏天总是亮得格外早，不到六点天就已经泛了青光。
　　闹钟响后许骄就从床上一跃而起，轻车熟路地开了电磁炉，接着往锅里丢三个鸡蛋。
　　昨天被打湿的衣服还没有全干，但许骄也不甚在意，往头上一套后就去接水洗漱。
　　等一切都整完后鸡蛋也差不多煮好了，许骄把锅里的热水倒了，又拔了插头，捧着鸡蛋在水龙头下冲了几分钟，等不那么烫了才揣进包里，准备出门。

　　这个点她妈还在睡，所以许骄把声音放得很轻，推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她爸许志民，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许骄出来后抬了抬眼皮，操着当地的方言问她：“去上课了？”
　　许骄把铁门关好，点点头，“嗯。”
　　许志民维持着蹲姿，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了面额不大的一些纸币。他从里面抽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块纸币递给她，“早饭要吃。”
　　许骄把鸡蛋从兜里掏出来给他看：“我晓得的。”
　　许志民“噢”了一声，然后说：“那拿去买瓶水喝。”
　　“要得，”许骄接过钱，又说：“爸，换个钱包吧，也不贵。”
　　许志民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摆摆手：“用不着，赶紧去上课。”
　　“要好好学习啊！”许志民又叮嘱道。

　　许骄“嗯嗯”地答应，像只大鹅，“那我走了。”
　　“去吧。”
　　许志民又点了一根新的，深吸了一口：许骄她妈上班的工厂离这有五公里，他得等她妈醒了好送她去上班，然后才能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