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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恋 后来,明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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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年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当年的我们眼中却是一种困扰。
——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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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玥是一名高职院校的基础部教师。
她没有努力评职称的心思。
研究生毕业后,她先是去培训机构当了一年的语文老师,工作太忙太累,就去参加事业单位考试,之后顺利进入了一所高职院校。
如今,她只想安安稳稳做一条普通咸鱼。
放寒假,本来是极其愉快的,可偏偏今年岳城有了大规模的新型肺炎,感染性极强,她原本要去日本旅游的计划也因此搁浅了,只能乖乖在家,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妈妈的电话打来时,明玥心不在焉地听着,一手托着腮,一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这些天在家待太久,明玥生物钟已经混乱了,不知不觉睡去,才不知不觉梦到了高考的那场车祸。
醒来也不过夜里九点,电视里正在播放疫情的新闻。
荧幕里的记者在采访来岳城支援的医疗队。
正在接受采访的医生,刚下大巴车,他穿着白色羽绒服,个子很高,戴着口罩只露出半张脸,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眼睫浓密,鼻梁高挺。
明玥看了一眼,总觉得那医生有些熟悉,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正准备仔细看看,耳旁又响起了妈妈的声音,无非是给她安排了相亲对象,又叨唠了她几句,说她都二十九岁的人了,还没成家,一个人在岳城,有些可怜。
说不孤单是假的,但是可怜兮兮,也不至于。
这些年,从本科到研究生,再到参加工作,男朋友也谈过几个,移情别恋的,心思全在游戏上的,感情不错但因为异地最终好聚好散的,明玥都遇到过。
每次分手,朋友都说她这是水逆。
可明玥想着,若是水逆,她水逆也太久了,什么时候才能顺风顺水一次呢。
也不是没有过期待。
期待久了,落空了几次,也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妈妈给她安排的相亲。
本来这次寒假回阳城,就是要去相亲的。可偏偏,疫情来袭。别说解决终身大事了,活下来,都不容易呢。
这么一想,明玥还真有点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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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矮子……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你跟着我干什么。”
“帮你拿书呀,看你一个人搬得有些可怜。”
明玥回头瞪他,谁可怜了,这是课代表的荣誉,不懂别乱说。
这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
郑在心靠着墙,笑嘻嘻地看着她,微风轻轻吹着,下午六点的太阳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橘色。
这会儿同学们都去食堂吃饭了,走廊上没有其他人。
“谁可怜了。我是课代表,你不懂别乱说。”
说是这样说,明玥还是笑着把手上的书分了一半去郑在心手上,还嘱咐着,“好好拿着,别掉地上了。”
秋日的天空好似比平时格外高,大块大块的白色云朵缓慢地移动着,他们也并着肩慢慢走着,不一会儿,明玥又问他,“你怎么不去吃饭,跑来跟我一起搬书。”
“谁让你死脑筋,老师让你去搬书你就搬,你手掌才多大,搬得动吗?”郑在心一边说着,一边还腾出一只手去敲了敲明玥的头。
明明是好意,却总要说教一番。
手小,搬不动,死脑筋,力量不够,这些词让她有种被看低的感觉,他哪怕多少委婉一点,温柔一点呢。
“你没来之前,我不是搬得好好的。”明玥不服气,“我是课代表,我搬书不是应该的嘛……”
“小矮子。”少年叫住她,明玥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少年将她手中的书硬生生全部放在了自己怀里。
“这是干什么?瞧不起人是吧?”明玥不领情。
郑在心哭笑不得,停下脚步,没有再抱着书往前走。
“喂……”
明玥回头,郑在心两手空空。
忽然间,少年站在她面前,右手抓着她的手。
“来,比比看,谁的手掌更大。”
这一刻,郑在心的右手掌紧紧贴着明玥的右手掌,少年的手掌穿来暖意,是脸红心跳还是气温上升的缘故呢?手心烫得快要化了。
郑在心脸上徐徐浮起的笑意。
明玥的小心思,郑在心全然不知。
他笑嘻嘻地说着:“你看你看,大一整圈呢。”
少年指节明晰,手指修长且白皙。
他赫然还是那个傲视一切的少年,骄傲、自信、又鲁莽。
让人气得牙痒痒,又有些着迷。
微风吹过,下午六点的太阳,挥动着绚丽的纱巾。
恍惚间,面前的少年,在这片橙黄色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耀眼。
明玥把她的诧异收了回去,脸上透出几分胭脂红。
太阳斜斜地挂在教室不远处的山顶上,悄悄望着这可爱的青春。
“小矮子,你怎么不说话。”
郑在心倒是没有半分羞涩,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咧着嘴角笑开了花。
明玥猝不及防,抽回手,不自觉地往下后退了半步。
光影灼灼。
好一会,郑在心才注意到了明玥在看自己。少年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笑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
“小矮子,是不是被小爷的帅气迷住了。”
明玥脸上闪过一层惊心动魄的红,额头手心都生出了一层又细又密的汗珠。
少年嘴上得了便宜,手上并没有空着,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又抱起那一叠厚厚的书。
“走啦……”少年笑眼弯弯,嗓声倒是有了几分温润,“以后这种事,可以找我来。”
“什么事?”
“就这种搬书啊什么的,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的事。”
郑在心成天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若非知道他是二中专门去一中挖来的高材生,说他是校园小恶霸,都有人信。
平日不着调的人,一旦认真起来,明玥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她愣愣地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有什么跳动得慌乱了。
“喂,你手小,人也走得慢啊?”郑在心又是一吊儿郎当的语气。
明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想着一定是下午的太阳照得人晕了,才会有了错误的感觉。
“谁走得慢,你讨打是不是……”明玥弯了弯唇,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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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明玥躺在床上,望着家里的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长到了十七岁,还是第一次有了不能与人说的心事。
月光透过窗,轻轻落在屋子里,轻得像怕扰了明玥的心绪。
明玥十一点半就躺下了,这会儿已经凌晨一点了,诶,脑子里还是不自觉地浮现出郑在心的样子。
郑在心在普通人眼里一直是个谜,课堂上他不是争先恐后答题的人,课堂之外,他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化成了“无所谓”三个字。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每每篮球比赛都会引来尖叫无数,到了期末考,又总能拿下年级第一的头衔。
这样的少年,说不心动是假的。
那自己呢?
明玥摇了摇头,成绩还勉强过得去,但不是郑在心这种天才型选手,样貌倒是有几分出彩,可自己脾气坏得很,急性子、皱眉打人的样子,她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不是,为什么要考虑喜欢不喜欢自己。
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青春不易,明玥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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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矮子。”
明玥头也不回地穿过清晨熙攘的人潮:“干嘛?”
郑在心几步紧追,“给——”
少年递过了一杯豆浆,两根油条。
九月清晨的风,已有了凉意,明玥接过豆浆,手心,是暖的。
后知后觉地道一声谢,又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哟,会说谢了……”少年勾起嘴角,与她并肩走着,“是奶奶要我拿豆浆给你。”
“也对,你一个上课书都不带的人。”明玥也笑了起来,“不是郑奶奶要你带给我,你怎么会主动做好事。”
有好几次,明玥上课回头看他,郑在心不是像棵皱了吧唧的腌菜昏昏欲睡,就是独自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总之,都没有在好好听课,甚至有几次,老师叫他上讲台讲解数学书上的练习题,他连课本都没有带。
天才少年?
明玥从来不信有人可以不努力,就有好成绩。
“那课本有什么好带的,太简单了。”少年眼中透出一丝不屑。
“也是也是,你可是从一中来的高材生。”
“哟,这是在夸我?”少年咧嘴乐了,嘴上开始飘了,“小爷我机智聪慧,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诶诶,就算夸你,那你谦虚一点行不行!”明玥长睫微颤,直直地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是另一片晴空。
在晨光中,走出寂静偏狭的小巷、熙攘的人潮,阳光四拢。
远处的公交站台,慢慢驶入了一辆橙色的公交车。
“小矮子,快走……”
恍恍惚惚间,郑在心又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跑了起来,满目是少年奔跑时眩开的灿烂的光。
“……喂喂,跑就跑,别动不动抓我的手。”
“怎么了?”少年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睫低低垂下来,他回头看她,淡漠而专注。
明玥低着头,余光看了看他骨节分明、瓷白如玉的手,不自觉地心中又慌乱了起来。
也不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可经过昨晚的确认,她总觉得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肆无忌惮地靠近他,肆无忌惮地依赖他。
“……我、我们男女有别好不好?”明玥倒是说了心里话。
“都是兄弟,你还困扰这个……”少年背着太阳,朦胧的光疏懒地在他身后晕染开来。
兄弟?这微不足道的一句话,在明玥眼中却是一种困扰。
“那男孩女孩,本来就有分别啊,大人们都说,男孩聪明,男孩适合学理科……女孩细致,适合学文科……”
诶,对着郑在心,明玥倒是说出了心中不为人知的芥蒂。
男女有别,不仅仅体现在肌肤之亲上,更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譬如高二即将分科,明玥想学理科,但家人没有一个支持她。
他们都说,女孩要学文科,要浪漫,要温婉,要动人。
理科是男人的世界。
再譬如,从小,明玥的妈妈就告诉明玥,不能够,也不应该去看她的奶奶,因为明玥一出生,奶奶就抱怨——
“明家三代单传,到明玥这就断了香火,明玥是个不争气的女孩。”
明玥的妈妈很生气,每每说起这些,明玥既无奈又胸口堵得慌,她究竟为什么会是不争气的女孩,是她的性别让明家断了香火?是她的性别让妈妈多年都不去看奶奶?
是这样的吗?
是吗?
思及此,明玥觉得胸口有些闷。
“什么鬼,男女有别还体现在这上面啊?小矮子,男女没有什么本质分别,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是小爷我帅气迷人一些罢了,没想到你还妄自菲薄……男孩聪明,聪明人能不细致吗?女孩如果细致,嘿嘿,那可是大聪明了。”
少年说话时带着几分倦懒和漫不经心。他松开明玥的手,又在她眼前晃了晃,“别老听那些无聊的大人的话,你要自己学会分别对与错。”
“自己分别对错?”
“对呀,教你一招,先别管什么男人女人,大家都是人,那人权都得有。如果有人说男人应该怎么样,女人又该怎么样,以男女性别不同而对待他们的标准不同,这就是双标狗,哈哈,都是狗了,对待双标狗说的话,不理就是了。”
“双标狗?”明玥不太懂。
“双标,就是一件事,用不同的标准来对待男人和女人。你把不同语境下的‘男人’和‘女人’,换成‘外国人’和‘中国人’就比较好理解了,比如,有人说‘男子汉不适合做家务,做家务是小女子的事情’,你换成‘外国人不适合做家务,做家务是中国人的事情’……听上去是不是挺生气的?”
“嗯,生气。”
“对呀,这就是没有来由的双标,你要自己学会去分别对错,大人们说的话不完全是对的。”
郑在心的眼睛漆黑如墨,却又闪着光,像星河璀璨。当时的明玥就在想,她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郑在心的这番话,郑在心这个人。
郑在心独一无二。
后来,明玥遇到的人,爱过的人。
没有一人——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