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案》天施地生

1、第一章

　　秋天，总是阴雨连绵，本来还晴朗的天气，又突然下起大雨。街道上的人们慌乱地跑起来找地方避雨，却见一个白衣男子不疾不徐地走入一间茶肆，身后跟着一个小童子。
　　风大，此人一身白衣飘逸无比，虽淋了雨，却神情泰然。
　　看到来人，店里的杂工明显愣了片刻，随即道：“郎君，这边有座，里面请呐。”不知为何，店工的声气都轻了不少。
　　白衣人和小童到此处坐下，小童将怀里的书和香放到桌上，要了壶紫笋茶。
　　片刻，店工又领上一人，此人一身青衫，身材极瘦，五官漂亮灵动，神情却是甚为懊恼，边走边急忙拍打衣衫，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地抱怨。刚要找位坐下，邻近就传来一阵吵闹声。
　　“不三不四的牛鼻老道休胡说！明明是我先来的！”
　　“你……这田舍汉……”
　　这场面略有些奇怪，原来是一个道士和一个老丈在吵架，这道士神情怪异，不免让人多看了几眼。
　　道士双颊微红，眼睛又似乎迷迷糊糊地睁不开，倒像是醉酒。
　　掌柜听到了连忙上前，两边陪笑着劝说：“二位都是咱这的老熟人了，莫要伤了和气……”
　　青衫人伸头向那边望去，似乎很想凑过去看热闹，店工忙说：“小郎君这边还有一个坐，请嘞！”大雨来的突然，茶肆里避雨的人多，似乎没有空桌了。
　　青衫人向店工所引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男子微侧着身，左手轻轻撑住额头，侧脸挺拔，虽是坐着，仍能看出四肢非常修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异常白皙的皮肤，似乎跟他身上的白衣一样白，头发又乌黑如墨，衬得他更加白了。他眼睛微闭，似在假寐。一阵风吹来，吹起他的衣袂和头发，恍若谪仙。
　　“这位郎君，介意搭个桌吗？”青衫人轻声道。
　　听到声音，白衣人并未看向说话之人，只是右手轻轻抬起，做请的姿势。旁边的小童这才说道：“请随意。”青衫人道一声谢便坐下了。
　　香甜的酥花糕打消了青衫人淋雨的懊恼，他开心地吃了一会糕点。
　　一时无话，那边吵闹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下大雨时就是如此，世界仿佛只剩下哗哗雨声和萧萧风声般安静。
　　似是受不了这样的安静，青衫人开口说道：“这茶肆是下船来的第一家，难怪生意如此好。”
　　白衣人看着窗外并未接话。
　　青衫人又自顾自说道：“你们是从湖对面过来的吗？”
　　青衫人将头转向他们桌上书的方向，“买了什么书呀……”看清书名，青衫人双眼眨两下：“原来君精研易学，如此玄妙幽深……佩服……”
　　似乎是对面的人太过聒噪，白衣人转头看向他，茶的热气盈在他脸上，双颊被甜糕塞得鼓鼓的，一双桃花眼灵动地眨几下，仿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小童其实早就被酥花糕的香气吸引，奈何师父不让他多吃甜食，刚在街上已是三块姜糖膏下肚。
　　小童看向青衫人：“易其实常见……刚才那老汉骂道士不三不四，你可知骂人为何是不三不四？”这是师父前些天课上讲过的，记得好的话，会不会有奖励呢？
　　青衫人这才仔细看这小童，他看着八九岁的年纪，着一身青灰的锦衣，看着也不像随身仆人。小童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六条横线，“你看这是乾卦，这一二条代表地，五六条代表天，中间三四条就代表人……”
　　青衫人看着小童的样子，有趣地笑道：“原来不三不四骂得这么文雅……”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雨就转小，白衣人和小童也离开了。这桌剩下的那人看着窗外清风细雨，杨柳拂水，待到将盘中最后一块酥花糕收入腹中，再低叹一声听不清的话，他站起来拍拍衣衫也走了。
　　只留那绿茶的香气萦绕。
　　……
　　近日，都城似乎没了以往的繁华，空空荡荡的街上只见一个青衫人溜溜达达地走着，他路过住户门口，看门狗的吠叫显得格外响亮又怪异，他却全然不觉，不紧不慢地走到安府门口。
　　他蹑手蹑脚地从侧门而入，仆人也都默契地一语不发。等青衫少年走远，两个仆人才窃窃私语起来：“安二郎竟这般没规矩……”
　　“咱家这二郎自乡野长大，不过才回府月余，自是没有世家子弟的风范的……”
　　“你俩嘀嘀咕咕什么呢！都知道近日不太平，少说闲话，仔细把宅子守好！”管家巡夜来了，两个仆人立马闭嘴，不再讨论了。
　　管家又来到青衫男子正是安二郎安越房前，看到门口守着的仆人小柿子，正准备叮嘱一番，小柿子却一脸担忧地对管家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今天大郎正在房里等着呢，二郎君回来被抓个正着。”管家听到却似乎松了一口气。
　　此时房里，安二郎安越吊儿郎当地坐着，嘴里叼着一块胡麻饼，神情轻快，一点没有挨训的样子。
　　安家大郎安勃也只是自若地喝着茶，并不像小柿子想的那样，兄弟二人只是各自坐着，并无话。
　　安越吃光盘里的胡麻饼，神色稍显不耐的时候，安勃才缓缓起身，走了出去，竟是一句话也没有。
　　等安勃出去后，安越才唤道：“小柿子！”
　　小柿子立马来到他跟前，安越悠悠闲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包好的柿饼递给他，小柿子尝了一口道：“没您做的好吃……”安越用手托着下巴，“对了，明早你备两匹快马，我带你去陨神山上的集会玩玩，回来了再做柿饼啊……”小柿子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安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等小柿子啰嗦：“困了……这吃饱就困啊……”
　　次日，天空中可见乌云几朵，今年秋天似乎总是多雨的阴天，但也丝毫不妨碍纨绔们饮酒作乐。
　　城郊最高的陨神山上，能看到两三亩的平地上有亭几座，小河环绕，松柏林立，都城的文人才子在此的聚会无非就是抚琴吟诗，喝酒聊天。安越坐在其中，听他们闲聊。
　　“刚才上山你们都看到刑部的人了吗？刘尚书之女听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
　　“这都过去几天了，人影都没找到。”
　　就在众人唏嘘不已时，赵家三郎突然神神秘秘地开口：“我家大郎在刑部任职，听说这案子可邪门了……”
　　“怎么个邪门法？”
　　赵三郎：“……那晚刘娘子的婢子伺候她入睡后就依惯守在门口，夜里丑时突然下起雨，秋雨夜凉，尚书夫人心疼自己唯一的女儿，想着为她添床被子，结果进去看到床上根本就没有人，问起婢子说是定昏时分服侍她安寝，她也一直守在门口，肯定没有人进去过，刘娘子也没有出来，满府搜遍也没有看到人影。听说刘尚书顾及女子名节，本不愿报官的，还是尚书夫人极力要报官，才开始全城搜寻的……”
　　众人正听得入神，赵三郎一口干了杯中的酒：“想必你们都知道刘尚书发布消息重金寻人，结果还真就有人来报，就是这陨神山脚一户农家，那晚夜里突然下雨，急忙起来到门口收回晾晒的衣物，感到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捡起一看是支步摇。结果第二天看到刘尚书寻女的消息，那农户想起夜里捡到的步摇不像寻常人家的物件，就想着来试试，结果刘夫人一看就大哭说正是女儿的，这件事就闹得更加沸沸扬扬了……”
　　“这也太巧了吧……”
　　赵三郎：“还真就是无巧不成书，不过最邪门的是什么你们听出来了吗？”
　　众人还没开口，安越身体突然坐直说：“刘家娘子定昏时分还在家中，夜里丑时发现步摇，这中间只相隔了一个时辰，我今日骑快马也近两个时辰才从城中到此，刘家娘子是如何一个时辰就出现在这陨神山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