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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寻亲(一) 嘘!它会听 ...

  •   “你的。”

      “——就是你的孩子。”

      骆朝挡在家门口,门外穿着土气的男孩有些难堪地拉着门把手,使劲儿与门内的骆朝欲关门的骆朝坐着拉力赛。

      “我连你的手都没拉过!”骆朝额头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的乱跳,“祠堂那回我还没碰着你的脚心呢,你回手就是一巴掌!?”

      24楼的邻居们纷纷扒门缝探出头来,吃惊这个浓眉大眼的骆医生竟然是样一个人。

      啧啧,祠堂里就上手摸人家脚心儿呢。

      还说没什么。

      “谁让你总下手每个轻重,前一天我脚踝都叫你捏肿了,”男孩眼珠子滴溜了一圈,隐隐带着哭意,“我可是你叔叔啊,你欺负我就算了还想始乱终弃!”

      天呐。2403的张小姐死死咬住衣角,门缝后的眼睛都冒了绿光。

      天呐,竟这么激烈的吗。

      “张嘴就来!”骆朝扑上去捂他的嘴,后槽牙磨得直响,“刚还鬼啊神啊的胡说,这会儿又变成我搞大了你的肚子。”

      男孩被他拖着进屋,末了还带着哭意,“你要是不认,我们就去睡大街好了,你只要良心过得去——”

      “砰——”

      骆朝恶狠狠的甩上门,胸膛不断起伏,“小祖宗,”他又气又恨把行李拖到一边,“快一年了我脑子里就没想过别人,想回去看你跑得车胎都磨坏了几个怎么可能不认你?!”

      男孩擦了眼泪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砸着嘴。

      “你非要胡说什么怀了孕,什么鬼胎神胎的!” 骆朝缓了口气,“这可不是在山里,想明天上地方台吗?”

      罪魁祸首的男孩很是平静,说“它饿了。”

      “大巴车上就不老实想吃售票员,” 男孩摸着肚子,啃嘴唇,“我把自己绑在座位上来着,要不然就近警察局了。”

      “它非要来找你,你才是祸根。”

      骆朝深吸了一口,头痛,“你等会儿,我缕缕。”

      ——这场闹剧的起始要从骆朝回老家参加祖母葬礼那天开始算起。

      “回到老家,不准在再提你母亲的事。”

      骆父坐在副驾驶上沉声说。

      他们已经进入山区了,海拔急剧的上升,能感觉到车子在爬坡时变得有些吃力,盘山公路蜿蜿蜒蜒,一边是覆满苍青色苔藓地衣的陡峭巨石,一边是绝壁千仞,隔着中间的幽深空谷,能看到那一边笼罩在雾气里灰蒙蒙的山头。

      “凭什么。” 骆朝目不斜视的从胸前摸了烟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他烟瘾不大,平时只有烦躁时或手术后心情不大好时抽,整整开了一下午车,他的精神已经有些困倦了。

      “村子毁了我妈,您难道忘了吗。”骆朝平静道,“从我出生到我妈去世,他们又有谁来看过吗?”

      “你妈那时候已经病糊涂了。”骆父裹紧了外套,他的脸苍白而又松弛,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疲态,“很多事情和她临终前说的不一样,你那时候还小,不理解的。”

      “我还在娘胎里他们就要打要杀的,要不是我妈——”骆朝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可是剩下的话却如同一根鱼刺血淋淋的梗在嗓子眼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他们不知在山里又行驶了多久,远光灯在一个又一个转弯处,照亮了山石林木,却照不清车里心情沉重的父子二人。

      许久后,骆父咳了两声,“别再提了。”

      这个已近苍老的中年人几乎是哀求着说道。

      “我也只是想去最后看一眼我妈。”

      他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定定的坐在副驾驶上,陷入了回忆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出神,嘴里喃喃的说:“我和你妈逃出那天,那时候你也很大了总在肚子里踢腾,我们走了一整夜……但我知道,你奶奶一定是在山顶上守着我们,祈求着我们不要迷路。”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双眼通红,但还是强打精神的说。

      骆朝不语。

      骆父知道自己儿子,实际是个没心的人,便没有精力再说,只是裹着外套头靠着车窗,慢慢睡过去了。

      骆朝沉默地开着车,眼睛不经意的扫到父亲的鬓角,那里似乎比年前添了不少白发。

      他将车停在一处平缓路边,从后座拿了毯子轻手轻脚给父亲盖上。

      下车抽烟,顺便放个水。

      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连个路灯都没有山里安静的厉害,只有窸窣虫鸣,傍晚上里下了小雨,路面微潮。

      骆朝将烟头扔到柏油路面上,见火光渐渐微弱了下去,便没在意,上车赶路。

      这一路上的盘山公路,蜿蜒曲折似是没有尽头。

      只有隔了几十里,路边看见零星的未熄灭的烟头,昭示着不久前有同样披星戴月赶路的司机驶过。

      大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骆朝精神已经到了临界点,将车停在较为缓和的路边,拿着快见底的烟盒下车。

      他咬着烟蒂,眯着眼睛在路边撒尿。

      到底是山里,一路就连植被花草没什么新奇,只有那么几种。

      他系着皮带,随手将烟头扔在柏油路上。

      那里已经有一个烟头了,还燃着微弱的光,看来有同行的旅客先他一步下车放水

      骆朝突然打了个冷战。

      虫鸣依旧。

      他走过去缓缓踢了下那烟头,那被咬得变形的烟蒂,分明就是自己和嘴里叼的这根没什么两样!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快步钻进车里,极速锁上了车子。

      “腾!”的一声,在黑夜里显得如此突兀。

      骆父也被惊醒了,带着倦意看着四下,“到了吗?怎么停这了?我上个厕所去,”说着便活动筋骨,想要下车。

      骆朝脸色铁青,呵道,“爸!”

      他死死拽住父亲,快速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骆父思索了会儿,抬手向前指,“再走一遍,我需要确定一下。”

      骆朝握着方向盘,表情晦暗。

      “鬼打墙吗?”骆朝维持着自己声音里的冷静,问自己的父亲。

      他在医院上班,这半年他们楼里又总遇着怪事儿,怎么会没听护士们说过这类故事,只不过一直以来都当做玩笑一听而过,今天竟然真的遇上了。

      骆父拍拍他,“没事,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只管开。”

      他们在山上兜兜转转,又开了一个钟头。

      骆朝这次开得很慢,每再见到路边那个微弱亮的烟头,便记一个数。

      “……第17次了。”骆朝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地。

      “下车!”这次骆父不再思索了,骆朝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只见骆父快步走到后备箱,搬出一个扎了窟窿的纸箱,又翻找出趁手的工具,拿了车载吸尘器,拆了外壳给骆朝,又给他规定了地方大小,示意对方挖个浅坑出来。

      随后自己蹲下身,从纸壳里捧出一只毛茸茸的白毛小鸡仔来。

      “祭天焚玉,祭水沉玉,祭山埋玉,”骆父哆哆嗦嗦的背口诀般,“白禽埋六尺,两爪向坎艮。”他快速在手心里画了个八卦图,思索着坎与艮的方向,摆弄着那只小鸡仔。

      “这是什么,”骆朝回头去看,说完突然笑了,“祭天吗?”

      “我只想着有备无患。”骆父有些不忍的捧着那幼禽,这畜生在后备箱里颠了一路,进气没有出气多,“按规矩说,是要成年的,幸好我们带了玉,否则真的要看运气了。”

      “什么玉?”骆朝坑挖的差不多了,站起了搓搓手上微潮的泥土。

      “你脖子里的。”骆父冲他伸手,随后指向坑里,“扔进去。”

      骆朝下意识摸胸口,泥土蹭到了胸口,愣了一秒,“这是我妈的遗物。”

      “扔进去!”骆父咬牙,“你想回去了吗?”

      “回去?”骆朝摇头,“我就算不回去也行。”

      骆父扑过去,“这本来就是村子的东西,你不懂,你不懂。”

      骆朝被吓住了,后退半步,却被骆父扒住衣领,他不忍将对方推开,难以置信的看着父亲的痴态。

      “这是你妈偷来的!山神大人这是来要回他属于他的东西的!”

      年过半百的老人,几乎神经质的撕扯着儿子的衣领,面色灰白,蠕动这嘴唇呢喃,“山神大人莫要降罪,山神大人莫要降罪!”

      骆朝扶住他,终究不忍,“……给你。”

      他避开父亲的手,用牙齿将胸前挂着玉骨的红绳咬断,一抬手,将那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亡母遗物连带红绳一同扔到坑里。

      他闭了闭眼,“还要什么?还要我做什么?”

      骆父也不忍心,颤抖着说了句不用,他双手擒住意欲逃走的鸡仔,扔进坑里,从旁边推了堆土将玉骨与鸡一同埋住。

      “你、你也要,”骆父冲他挥了挥手,“上一捧土。”

      骆朝走过去。

      坑底的畜生发出微弱又凄惨的哀鸣,渐渐没了声。

      “可以了吗?”骆朝忍着心中的愤懑,努力平静道。

      骆父摆手,骆朝走到车子旁,抽他手里的最后一支烟,静静地看着。

      他父亲一捧一捧得撒这土,干完了所有的一切,跪在那里虔诚的磕了三个头。

      就在这一刹那,虫鸣鸟叫四起,掠过满是青色苔藓地衣的陡峭巨石,藏在绝壁千仞之间!

      山间登时雾气弥漫,阴森与邪气化作水气升腾而出。

      路沿子边上的荒草野花似是有了精魄,纷纷垂头俯身。

      骆朝被眼前不合常理的一幕震撼着,直觉胸口憋闷,喉头憋着一口气浓血一样,满口腥甜。

      再看骆父,跪伏在那土包前,虔诚恭敬,身周未被车灯照亮的地方却出现栋栋鬼影!

      骆朝一时急火攻心,那一声“爸!”还未喊出口,便眼前一黑。

      混沌间,他像是盘旋在天顶,又一时落入山涧。

      山中诡事似走马灯般揉在一起看不清虚实。

      他看到,林间狐狸蹒跚直行,岣嵝挪步,似小脚老妪。

      又见到骷髅蹒跚驻足山崖,合掌拜月。

      山坡上人一兽,身影交叠,挥汗合欢。

      又回头,看到浓密树冠中,盘卧着一只猛兽,那赤黑头颅在树枝间呲牙,束瞳泛着绿光。

      “爸!”他惊呼着转醒一声。

      骆朝从混沌中惊醒,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透着一股酸痛。

      他迅速从满是砾石的地上爬起,一时间竟然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哪。

      这里仿佛是山腰处较为平缓的地带,植被覆盖面积比之前经过的那一段路要多得多,他醒来的地方在一块空旷的砾石地上,再往大山深处去似乎是一个类似山谷之类小树林。

      迷雾已经彻底的散了,天空放晴,月亮已经从层层叠叠的云后面爬了出来,照亮了山里的一草一木。

      隐约之间,他看到在层层叠叠的树影又什么在动。

      似乎有人。

      骆朝还未从梦中失真感中挣脱出来,还发着狠,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刀,往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里湿气要比外面的大一些,脚下满是潮湿的腐坏树枝和滑腻的菌类、苔藓,骆朝在保证自己不会摔倒的情况下尽量不发出大的响动,一手扶着被雨水泡得绵软的树皮,一手拿刀慢慢的往有人的地方去——

      就见一个人型的东西坐在山涧边上,月光被背后大树的枝叶抢去大半,只在那张透白的面孔上留下影影绰绰影子。

      那个人长发在腰间垂着,阖眼抬首,神色虔诚。

      随即风便来了,吹开了树叶。

      它又一抬手,再掌心合十,树枝低了头,将枝叶避开,将月光还给他。

      它嘴唇动了动,竟然口做虫鸣。

      鸣叫声略带哭腔。

      骆朝情不自禁往前一步,踩碎了地上的腐木,发出一声轻响。

      那拜月的东西瞬间像是失了魂,踉跄爬起来,瞬身躲到树后面。

      或许是姿势狼狈极了,反倒是让骆朝找到了一丝人类的真实感。

      他这时定了神也不急了,抽了张纸巾,用打火机点燃,在那人藏身处附近拢了个柴火堆,耐心点燃,只听见潮湿树枝在空气中燃烧劈啪作响的声音,借着愈发光亮的火光,慢慢往粗壮的树干后面隐去身影的人身边踱去——

      只见树后面的人蹑手蹑脚的伸出手,在地上摸索,拽过来一把破旧的红伞,听到骆朝的脚步靠近,慌忙撑开伞,背身躲过去,“别过来!”

      那人的声音惊慌又恼怒,听到脚步声仍靠近便不悦又说了一遍,声音意外的带着点少年人的清冽,凉凉的软软的。

      骆朝停住了脚步,“你是妖怪?”

      那缩成一团躲在伞后面的细窄腰背僵硬了一下,少年人带着点鼻音小声嘟囔,背在后背上的红雨伞转了转,有些水珠像散了线的珍珠一样甩了出来。“才不是。”

      “那你就是山神?”骆朝又往前走了一小步,“那我需要给你要祭祀点什么吗?”

      “……”那一团儿在地上又挪了挪,“你已经给过了,快走。”

      “不需要吸点精气吗?”骆朝起了坏心眼,一步一步往前逼近,“你是没穿衣服吗?干嘛躲着我。”

      他伸手去拽躲在伞后面的人,那人慌忙把伞又挡在身前,被逼得背缩在树根处,慌乱的将骆朝踹开。

      “我看到你在山坡上和怪物交|合。”骆朝捏住那个胡乱踢腾的脚踝,挽起来的裤脚上提露出一小节洁白光滑的小腿,仅是一握,便在细嫩的肉皮上有了红痕。

      “难道你已经吃饱了吗?”骆朝捉弄心起,手臂用力,提起对方一腿,将那腰|臀从地上微微抬起,弯腰探头假装要去窥视什么。

      “你在说什么浑话!是魔怔了吗!”那个人被他这痴狂样子吓疯了,又怒又急的扑上来又踢又挣,却被骆朝捏得脚踝都快要碎了,“怎么会是个这样轻浮的人——”

      “我放了你,你便收了神通?好不好?”骆朝这才觉得怕是捉弄得有些过了,撤了手上的力道,笑着上前正想道歉,却不想对方占了上风便开始无休无止的反击。

      他不住拿伞抽打骆朝的脸,却仍不见放开,发了狠抽了骆朝一耳光,自己也吃痛的喊了句疼。

      骆朝被手指撩到了眼皮,捂着半边脸,眯着眼,表情晦暗不明。

      只见那人得了手,便不再恋战,三蹦两跳的像只兔子一样窜进树林里。

      过了许久,骆朝觉得他早就跑没影了的时候。

      就又听见密林里传出一声“还不快滚!”

      拄着烧着的湿木棍回到路边,就见骆父歪在那一土堆旁昏睡不行,骆朝忙上前叫醒父亲,上车给他量了量血压见无大碍便放下了心,这才有挑有捡的把昏迷又寻回原路的经历大致说了。

      “开山了,”骆父看向前方欣喜,“往前走点试试,或许半个钟头咱们就能到。”

      果真如骆父所说,没等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了不远处高低错落的点点灯火,偶尔几声狗叫鸡鸣,在夜晚中格外的清晰。

      这时骆朝才真真正正的看到了这个被山林拥簇着的村庄,养大了他父亲的村庄。

      远远地村□□来一道有些刺眼的白光,看来已经有人拿着手电筒在村口等待多时了。

      “二伯回来了,是二伯吗?”那人在远处吆喝,听声音还是个稚嫩的少女。

      骆父赶紧摇下车窗,大声应道,“唉,回来了,回来啦。”尾音颤微,带着隐隐的哭音。

      “二伯回来了!”那女孩用翠的能掐出水的声音高声喊,“奶奶,我二伯回来了。”她的声音在村子里面回荡,莫名的让人想要落泪。

      停了一下,村子里的各处纷纷响起,“老二家回来啦!”“骆家老二回来了!”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回响。

      一停稳车子,骆父就拉着骆朝向着骆家老宅的方向跑,匆匆之间骆朝看到了很多穿着麻衣带着孝布的人。

      一进宅子大门,骆父就再也忍不住眼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的在青瓷砖上磕了三个响头。

      “妈,”骆父哭的双眼通红,颤抖着声音说,“我回来了。”

      骆朝在父亲右后方跪下磕头,旁边的人赶忙上前扶,有些怯怯地叫了一声“三哥。”小女孩个头不高扎了一个小辫,眼睛哭的肿的跟个桃子似的,声音却还是很脆生。

      骆朝一听可不就是刚刚在村口接自己的那个小丫头么,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再看骆父也已经被一个跟骆朝差不多个头的男人搀起来,踉踉跄跄的往正屋里面走。

      “那是大伯家的大哥。”小丫头有些怯生的松开了骆朝的胳膊,“我是老七,我爸排老小,你不认识我。”

      骆朝摇摇头,伸手拉住小丫头的手,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肉感,指尖却是冰冰凉凉的,骆朝捏了捏她的手心唤,“妹。”

      小丫头嗯了一声,拉着骆朝的手跟在骆父后面进了正屋。

      奶奶的遗体摆在正中间,脚冲里头冲外,盖着寿被,脸上蒙着金帕,正屋最前面摆着一个小案子,案子上尊着水果香糕,两边各放一座婴儿手臂粗细的长明灯,烛光跳跃,白色的烛泪已经在下面积了一个形状怪异的底座。

      七丫头在进灵堂的那一瞬间就低低的哭了起来,眼泪滴到骆朝手背上滚烫而又潮湿。

      大伯家的大哥松开骆父的胳膊,走到贡着长明灯的案子前,撩着孝衣的下摆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的冲着老人的遗体磕了三个响头。

      他没垫垫子,土灰粘在他的额头上,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眼睛在烛火下明亮有神,他抬高声音呵道,“二叔三弟都回来了,人都到齐了,都回来了,奶奶,您放了心就合眼吧。”

      他话刚说完,正屋里的落地大钟就当当的响起12点的钟鸣,和屋子里此起彼伏的低低哭声。

      当时跪在这灵前的人唤作骆晨,永字辈排老大,是过世老太太的嫡长孙。

      按着七丫头说的,因着大伯去世了,骆晨就是当家人了,虽说还有着一众叔伯们,但是说到底这家,已经是他骆晨的家了。

      此时骆晨让每个族人,取了铜钱,各自放进棺材里,在四角压好,骆晨则自己捏着一枚,轻柔抵着棺中尸体的口中,在舌根处压好,再手掌一推,将奶奶僵硬的下巴推回原位。

      他显然很娴熟这个流程。

      饶是骆朝在医学院里解剖过那么多大体老师,看到这怪异一幕仍是遍体发寒。他将铜钱反复看着。

      只见铜钱正面用楷体书写着“山鬼,雷霆杀鬼降魔斩妖辟邪永保神符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翻过背面,刻着老君像与八卦图,沉甸甸的十分古朴。

      “这是山鬼花钱,”七丫头见他满脸疑惑,便小声说,“用来镇棺材的,防着山神大人饿了把奶奶吃了去。”

      骆朝哑言,“……这算哪门子山神?一听就是邪门的东西。”

      七丫头打了个机灵,“会被听到的,这个山里它无处不在,山神大人最喜欢吃人心肝,你不要乱说了,否则就算小叔叔都救不了你。”

      骆朝挑眉看她,“那又是谁?”

      “是活祭,”七丫头缩脖子,“族里面选出来供祭祀给山神的活祭,现在都是他在供养着山神大人。”

      骆朝脸色变了变,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瑟缩的七丫头。

      论着年龄,骆朝在同辈的堂兄妹们排老三,小丫头排老七,是最小的那个。

      七丫头在屋里寻了孝布,垫着脚给骆朝绑在头上,骆朝比她要高出一头还多,低头哈腰的姿势简直憋屈到不行,骆朝低头看着自己素未谋面的小堂妹,眉眼隐约之间能感觉到与自己有那么些许的相似,不由得感叹血缘的奇妙。

      没等他们说会儿话,七丫头就被堂里面长辈叫了过去,女眷们要在灵堂守上一整夜。

      骆朝也被抓了当壮丁,远远近近的亲戚宾客们天亮就该到了,男人们要操心着外堂的事。

      按着说老人们的寿材都是要提前好多年准备的,但是村子里的人说,老太太向来身体好,前天晚上还活蹦乱跳的拿着收音机在山上遛弯,也没病没灾的,谁能想着就睡了一觉老人就去了,所以连棺材都是当天早上请的人临时赶得。

      骆朝出了骆家大院,果然见一口漆还未干的前大后小的梯形木棺,乌沉沉的黑红色像是化不开的血痂,棺材上描绘着金龙宝珠暗八仙,棺面上贴金的梅兰菊竹桃榴寿果,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骆朝站在那里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心中感受良多。

      他母亲去世的时候,行的是火葬,因着母家没什么亲戚,父亲这边的亲人也是一个也没去,只有他和父亲带着孝强颜欢笑的在灵堂里面招待宾客,现如今与一番声势浩大的风俗葬一对比,心里不由得生出些许间隙。

      再听那灵堂里,女眷们凄凄切切的哭声,大嬢嬢带着一众妯娌扯着已经嘶哑不堪的喉咙,哭着丧,“妈啊,亲娘啊!东出日头一点红,促亲娘么有病在房中。有仔毛病叫郎中,妮亲娘毛病患得实在深。一头稀发咽来乱蓬蓬,叫我哪能梳得通。”

      那女声像是砂纸上面磨铁板,凄厉刺耳,扎在人的心头肉上,疼痛酸软。

      骆朝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身走了。

      一整夜骆朝都在村里面奔走,挨家挨户寻来的鞭炮、烟火就又百余箱,这是要圆坟那天要放的,忙到天边刚露白,村口就隐隐听见乱七八糟的哭声,一问便是远处的亲戚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鬼寻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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