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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仁明宫 ...

  •   次日一早黛芳返回隆福宫,就往床上补了一个眠,巳时方起来梳洗过,牛才人已在外间候着了。见她出来迎,笑道:“妹妹大喜呀。”黛芳羞道:“牛姐姐尽会取笑。”牛才人道:“不是取笑。你前日许多蹉跎,从今以后要苦尽甘来,扬眉吐气了。”黛芳且笑且叹,道:”不过一次召幸,何曾就能扬眉吐气了。“ 正说着,淑女金橘笑掀帘子进来,道:”女史来了,张姐姐快来接赏。“ 黛芳忙出门迎候,牛才人与金橘跟在后面共接了赏赐。黛芳看时,乃是多宝金镯一对,碧玉梅花簪一对,银二十两,彩缎四匹。牛才人看了笑说:”跟我的差不多。“又取簪子来看,道:” 水头蛮好。“金橘也跟着赞叹一番,倒羞得黛芳要不得。
      一时牛才人并金橘去了,黛芳令春梅将恩赏上账。春梅一边记一边道:”奴婢打听过,凡选侍得幸,赏的都是首饰二对,银二十两,缎子四匹。娘子得的是秋缎,倒好早早的做几件秋装。“ 黛芳指一匹紫色团花缎子道:”我压不住这颜色,收起来,想着送给霍姐姐。“ 春梅即另取个小账来记了一笔。
      张选侍得幸,霍美人心里如吃了十八个青梅子一般酸。这回花果会上,她那尊凤凰牡丹位列桂榜之首,太后娘娘也十分赞许,本以为得着了彩头,不料反叫个万年没时道的小选侍争了先。这一气了不得,自家在房里咕哝说:”三年五载得一回宠,就都巴结的不得了。有什么了不起!从今后再要皇上召她,我才服气。一个清汤寡水的黄皮丫头,偶尔走了大运,你们当宝贝!“
      一时淑女彩鸾掀帘子进来,霍美人道:”你怎么不去巴结那新出水的凤凰?“ 彩鸾给她迎头说得一呆,楞楞地看她,霍美人给气笑了,伸出一个指头向彩鸾头上死命一戳,道:”你这人,真是笨死了,可会看一点点眼色!“ 彩鸾被她戳个趔趄,含泪不敢言声。霍美人到底不好就闹起来,气鼓鼓往床上躺着去了。
      不料自这日起,黛芳一月之内得幸三次,立时就成了宫里的大红人,连早上去请安,端妃娘娘都不敢让她久跪,霍美人肚内百般的不服,面上实捧着她,两个淑女唯她马首是瞻,只有牛才人真心为她欢喜,倒搞得她战战兢兢的,把两个丫头牢牢拘束在屋,连御花园也不逛去了。
      宁嫔得知此事,与张淑嬛道:“ 想不到你这妹妹倒有了大福气。当日雕功出彩的不止一个,休说别人,就是你的花瓜也是数一数二的。隆福宫那尊凤凰牡丹虽好,也不是她雕的,谁知她就雕了两个石榴,可可的就到了皇上手里。” 淑嬛把嘴鼓嘟着,脸拉得有门板样长,口中道:“我这个妹妹也不要说了,最是个脸酸心硬,为人刻薄的。我前儿病了那一场,她脚踪儿也不踏进这仁明宫半步。我难道有长锅呼吃了她不成?” 宁嫔道:“谁叫她有福。”
      淑嬛冷笑道:“有没有福还得看长远了,她若有本事怀上龙嗣,生个一男半女——满宫人不够她踩的。“ 话音未落,宫人报说长宁公主来,淑嬛见机辞去,宁嫔这里欢天喜地哄女儿,就把诸事抛在脑后。
      一日,黛芳正在房中绣帕子,忽闻仁明宫大宫女传话说娘娘请,慌了手脚,一面叫春梅速速的禀告端妃,一面急匆匆更衣,带着春桃到了仁明宫。进门往正殿去,就有小宫女出来拦说娘娘往永福宫去了,留下话来,因选侍雕的花瓜好,请选侍雕几个给公主玩。黛芳提着心,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娘娘想要个什么?” 小宫女道:“这个娘娘没有说,选侍看着做吧。” 说毕引她进了一间小耳房。
      小宫女道:“选侍请吧。”说罢掉头出去,随手把门锁了。黛房见房中一桌,桌上一银刀,满满一盘子瓜果,连把椅子都没有,与春桃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只得往桌前取瓜果琢磨着雕刻,一雕便是半日。黛芳饭也不曾吃得,茶是没有一口,虽有瓜果,怕出丑如何敢入口,好容易刻了一副缠枝芍药,春桃敲了半日门,那小宫女才待答不理地开了门,黛芳奉上花瓜,春桃又塞了个荷包,小宫女方进去回禀了。半日前头大宫女出来道:“娘娘还未回,选侍先自去吧。” 黛芳只得行礼告退。
      一站大半天,黛芳腿也僵了,脚也硬了,扶着春桃好容易挨到隆福宫,一进了房,整个人就瘫倒在床上,再爬不起来。春梅忙上来替她脱衣摘头,又脱了鞋,叫小太监提了热水给选侍泡脚,服侍她洗漱睡下,见那腿都肿了,又替她按了一夜腿脚。
      第二日黛芳着实扎挣不起来,只得叫人往前头告了病。黛芳心知遭了人算计,不敢声张,待牛才人来望她,悄悄的说:”都说宁嫔娘娘是个爽利大度的人,今实不然。“ 牛才人小声道:”我上年才往这边来,春上硬拉我去放风筝,叫我与她那几个小宫女跑上跑下好一通折腾,折腾得我吐了方罢。这个许宁嫔贯会外做豪爽,内藏奸诈,你饶吃了亏,还拿不住她的把柄。“又附耳道:”你那姐姐在她宫里蛇鼠一窝,也是够够的了。“
      黛芳道:”端妃娘娘不管管?“ 牛才人道:”端妃娘娘又无宠爱,又不召太后待见,纵有一百个心也无用。且我看娘娘也……“ 说着摇头叹息。黛芳叹道:”我原说只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这点日子也不叫我过。“ 牛才人道:”只除了你一百年不出头,不然,你看谁是安稳的?“
      原来宁嫔见这个张选侍风头劲,不过要小小的敲打她两下,这原是她作熟的,见黛芳未曾声张,听说她告了病,也就搁开手去。谁知那日许才人来见她,哭哭啼啼的说“一般的四个才人,偏我没脸,皇上从未召幸。若是别人我也不气,一个选侍也踩在我头上,被人背后笑的了不得。” 宁嫔蹙眉道:“这都怪你不争气,关人家什么事?再说张选侍也是蹉跎了两三年才得了几回宠,你安安分分的,皇上自然不会忘记你。”
      许才人千不当万不当,偏说:“我们家本来也不要进来的,偏姨妈往我们家去,说姐姐在宫里怎么得宠,怎么在皇上跟前有话说,又是怎么提携我,说的千好万好,我娘被姨妈强不过,才叫我进来的。早是如此,我家去不好么?” 说得宁嫔既愧且怒。
      张淑嬛在旁相机道:“许才人也不要埋怨我们娘娘。都是你得罪了贤妃娘娘,前头贤妃说了那样的话,皇上看贤妃面上,怎么肯就召你?依我说,贤妃娘娘倒罢了,纵然得宠,膝下仍虚,日后也越不过娘娘去。明儿谁有福生出小皇子来,阖宫都要看她的脸色呢。” 就这一句话触动宁嫔心肠。
      忽一日,仁明宫有人来,黛芳即令春桃包了一个竹枕头,两条旧裙子,抱着同往。至宫中,又是要花瓜,又是上回那个小宫女接着,春桃与她悄悄塞了五十两银子,换了一个小杌子,待那宫女锁门去了,黛芳即令春桃将桌上一干事物拿包裹皮包了,扯开两条旧裙子铺在桌面,伸手一按桌面蹦了上去,垫着拿竹枕头饱饱的睡了一觉,春桃坐在杌子上望风。天色将晚,黛芳胡乱雕了两个蜜瓜,叫开门,去了。
      次日又有人来请,黛芳领着春桃进了屋,睡了一回起来,故把头发抓的烂烂的,簪环都砸了,看一眼春桃,春桃知机,当即大哭大喊起来。喊了半日,方有人推门进来,口内说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主子娘子,喊得这么等的!“ 黛芳立即躺在地上,春桃越发叫道:”来人啊,杀人了!我家娘子生生被人欺负死了!皇后娘娘救命啊,端妃娘娘救命啊,我家娘子在仁明宫被人欺负死了!“
      慌得众宫女皆进来,几个大宫女要摇晃黛芳,春桃死命拦着不叫动,一叠声的叫请太医,又要叫宁嫔娘娘来看,又要叫端妃娘娘来看,哭说:”我家娘子就要没命了,快来人呀,快救人呀!“口里哭,手里逮住头前那个大宫女,抓头发、扯衣服、揪胸脯、踩裙子,无所不为。黛芳躺在地上,合着眼一动也不动。众人百般无奈,宁嫔、张淑嬛又都不在,只得去回冯才人。
      冯才人正病着,躺在床上喝药,闻言即刻挣扎起身,令人抬了自己的便辇来,亲率贴身宫女搀扶了黛芳在便辇上,又着了许多人同着一起抬将回去。一路上春桃大放悲声,轰动了阖宫的太监、宫女们探出头来观看,抬至隆福宫,慌得端妃亲身来接。一见黛芳躺在辇中奄奄一息,春桃哭得如死了爹娘也似,急得口中骂说:”好好的一个选侍到你们仁明宫,不说好生伺候着,倒叫我们直着进去,横着出来!我把许氏这糊涂东西,不叫她亲身过来陪不是,我也不算!“
      冯才人病怏怏的,扶着贴身宫女的肩只喘气,半晌方道:”我们娘娘不知哪里去了,偏我又病着,通不知道。“ 霍美人截口道:”既是娘娘往哪里去了,怎么选侍不赶紧回来?“ 春桃哭诉道:”头几日传宁嫔娘娘的话,叫我们选侍去给公主雕花瓜玩,及到那里,一间破烂屋子,也没有茶,也没有点心,连个座子也不给,选侍也不曾说什么,老老实实的雕了回来了。昨儿又叫去,还是如此,我们不敢说甚。今儿还叫我们去,选侍这回撑不住了嘛!才将要回来,也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小王八羔子把门锁了,叫着又不开门!“说着,嚎啕痛哭。
      冯才人一边咳嗽,一边指着一个宫女道:”你是娘娘的大宫女,你说,怎么回事?“ 那宫女慌忙跪下,道:”才将德嫔娘娘使人过来请我们娘娘,请了好几遍,没奈何只得去了。娘娘吩咐了我们好生款待张选侍,只是下头小丫头们不知事,一时错待了也是有的。“ 牛才人道:”小丫头们不知事,你嘛可是死了呀,你不知道?“ 那宫女死命叩头。冯才人喘着道:”都是我们娘娘的不好,娘娘看在我们娘娘年纪小,不知道事的份上休要计较。 \" 说着要跪下。霍美人连忙扶住,见她面白唇青,脸上都是冷汗,要扶她进去歇息,冯才人百般不肯,众人撺掇她连忙上了辇,自回去了。
      这里端妃叫人持了自己的贴子,往太医院飞跑的叫人。一时太医至,诊得选侍劳累过度,郁结于心,开了方子,端妃直等到宫女们煎了药,看黛芳服下睡了,方往前头去。
      第二日就有人报与朱后。朱后即叫了宁嫔来,骂道:“ 她一个小小选侍,坐了两三年冷板凳,不过偶尔得了几回幸,究竟碍着你什么?你宫里又有长宁公主在,叫公主看着,什么样子!”宁嫔跪在底下,分辨道:“我听说她雕的花瓜好,想着叫她雕几个给公主玩耍,又不曾把她如何。我几次三番连她的面都没见,说我欺负她,我欺负她了什么?倒是她那小宫女嚎天动地的,把我那仁明宫几几乎不翻过来!只有她欺负我,我何曾欺负她?如今闹得人人都说我的不是,我的委屈不知向谁诉!” 说着,哭了。
      朱后怒道:“你还要胡说。你宫里冯才人亲口向端妃陪不是,你不知道?” 宁嫔道:“冯才人病病的,一向在屋里养病,她知道什么?她又老实,奴才如何说,她就如何信了,倒冤枉我。” 撒娇撒痴,闹个不住。朱后看长宁公主份上,究竟不能把她怎样,只得摆手叫她退下。
      宁嫔憋着一股气回宫,喝问:“冯才人呢?” 众皆回冯才人昨日着了风,病势转重,又是昏迷不醒。宁嫔气得砸了一幅杯盘。淑嬛见机,道:“我看看冯姐姐去。”即往后殿冯才人房中探望。及至,见冯才人面色黄中带黑,眼下一片青黛,口唇干焦,通不似了人形,失惊道:“何至于如此!”
      冯才人的大宫女红着眼圈过来行礼,道:“我们才人昨儿去了一趟隆福宫,不知端妃娘娘说了些什么,回来就躺在床上动不得了。”淑嬛道:“冯姐姐就是病中无力,前些日子我看着她也还好,怎的出去一趟就虚弱至此。” 便轻轻呼唤:“冯姐姐,冯姐姐。” 良久,冯才人星眸微动,轻声道:“张才人来了。” 淑媛哽咽道:“冯姐姐,你怎么如此了?”冯才人喘了半日,方道:“我并没有怎的,只觉得头晕的厉害,浑身冷的慌。”淑媛道:“我叫人给你多盖一床被子。” 转头叫那大宫女取被子。
      那大宫女道:“张才人,休听我们才人说,她是病得昏了,不知寒热。这暑热的天哪里会冷,倒叫她中了暑就不好了。” 淑嬛立起眉毛道:“你放屁! 你主子说怎样就怎样,谁许你小蹄子自作主张了?” 不由分说,赶了那宫女去寻被子,又走到外间,见案桌上还供着冰鉴,冷森森寒气逼人,又骂道:“没槽道,大绉答行货子,你主子病的七死八活的,还用什么冰?” 喝令自己的宫女“与我掀出去!” 众宫女忙抬着冰鉴出去了。
      淑嬛复转回卧房,问冯才人:“冯姐姐,你如今待怎样?” 冯才人见屋里没人,反而有了些力气,勉强笑道:“多谢你。”淑嬛道:“这些人待死也,这几日晚风凉,还用甚冰。姐姐,你该说她们。”冯才人有气无力地笑笑,道:“我如今也管不得她们了,各人凭良心,由她们去罢。”悄悄附在淑嬛耳边道:“寒来暑往,自己当心,休像我似的吃了人算计。贤妃娘娘虽然管着冰库,只管日日出入账目对上就是了,哪儿管谁份例里的冰是早上领,还是晚上领。”
      淑媛半日方道:”我晓得了。“ 又呆了一会儿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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