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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九章 三年级的夏天2 ...


  •   新年假期一过,日子又恢复往常。上班、加班、下班、双休日,时间像陀螺一样。只是最近,那个梦魇越发经常地侵扰我的睡眠。梦中那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的脸还是那么模糊,我惊惧、烦乱、甚至有一丝期待地靠近,却怎么也接近不了。

      休息天早上,橘雅希打电话过来,告诉我望月先生在伦敦安顿得顺利。望月先生离开东京之后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关于他的近况都是橘雅希和我说的。

      “伦敦市中心最近造了当地最高的摩天公寓,他把房子租在那里。他还真是懂享受啊。”

      “他一直都是这样,喜欢君临城下的那种感觉。”我笑道。想到他以前住的赤坂的高层公寓,不难理解他即便到了伦敦也会寻找相似的地方居住。

      “来我家喝茶吗?还有,我老妈新插了一盆花,想请你来品一品。”

      “谢谢,改日再来。今天有约了。”

      我挂了电话。

      若风终于和我联系了,说这几天人在日本,住在皇居附近,我们约在樱田门见面。

      今日阳光出奇的好,游人也不少。我走过去,看到他站在人群中,仍旧一身素净,出神地端详着樱田门。

      “怎么约在这里?”

      他收起视线,望向我:“啊,我就住在这附近的酒店,对这里也不熟悉,随口约的。”

      我们一路走着,路过二重桥,走到广场上找了个长椅坐下。附近有不少小孩儿围着武将楠木正成的铜像嬉闹玩耍,三两只乌鸦小憩在铜像的头上、肩上。

      “昨天去见过梦月的墓。这阵子,让你一个人受累了。你来纽约找过我?其实那天我人就在实验室。实验室的同学和我说了你来的事情。”他见我久久不说话,自顾自说着,“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C.V.是你。”

      “是。”

      “绝食中的游击队长也是你。”

      “是。”

      “你一直都知道是谁害死了你舅舅。”

      “是。”

      “你一直都在计划复仇。”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是。”

      我的眼里噙满了泪。

      他说道:“他是舅舅的大学同学,也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在他人生中最失意的一段日子,舅舅接济了他,把他接来家里住,留他在自己领导的企业里做事。那时候,舅舅把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经营整顿成了实力雄厚的企业,没想到,企业的高成长高利润却被某些图谋不轨的人盯上了。那些人要将企业转制,把国有资产收入自己的腰包。舅舅自然是不肯的。当然,只要他愿意合作,肯定能分一杯羹,但舅舅不是那样的人。那些人想方设法扳倒舅舅,这时,那个人,那个舅舅最信任的人出卖了他。在背后捅刀子,搜集了所谓的证据,伙同乌合之众污蔑他。才短短几日啊,判刑,处决,家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而那个人,也因此得了好处,有了靠山,自那以后一路平步青云,直到现在,成了一个高高在上受人景仰的人。‘护国斗士’,他的崇拜者们在网上这么称呼他,呵,多么的讽刺。如今,当年害死舅舅的那些人已经在过去几次浪潮中自杀的自杀,入狱的入狱,只剩下那个人了。”

      “非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吗?为什么不寻求法律手段?”

      “呵,那个人很狡猾,法律制裁不了他。”

      “多行不义必自毙,当年的其他坏人不都遭到报应了吗,说不定他很快也会……”

      “我可不想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上。只要有一丝可能,我要亲手干掉他。”

      “是,他们可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十恶不赦,可是你的做法就可以算是正义吗?”

      他冷笑道:“正义、公道,由谁来定?是律法,还是人心?到底什么是正义?是警察胸前的那枚徽章,还是□□手中的那把手/枪?这世上有很多人自以为活得明白。是我太愚钝,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可是你也不应该把梦月姐姐牵连进来!”我激动道,“你要为你舅舅复仇是你的事!与她何干!她本可以像所有年轻的女孩那样,无忧无虑地享受学生时代,享受青春,可是她却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为你复仇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自私!”

      “为我复仇……”他低声默念着,目光沉静地看向我,“你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你得病以前的事情,真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个夏天?”

      他望着我的眼神似有不忍,犹豫再三,终于坚定地说下去:“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爸妈在日本,我爸妈工作很忙,放学后,你、我、还有梦月三个人总是黏在一起。每天都是这样,在学校做完作业,我们先一同来到我舅舅的家,我和梦月出去打球,而你从来不喜欢运动,舅舅家的书房很大,你就留下来在书房看书。”

      我的心跳加快起来,那书房我小时候的确好像很喜欢,可是不知为何,已经很久很久想不起来那里的样子了。

      “舅舅一门心思在工作上,起早贪黑地待在企业里,偌大的房子就我们三个孩子。直到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舅舅接济那个人来家里住。”

      我眼前一黑,不远处孩子的嬉闹声仿佛从外太空传来。

      若风继续说道:“那一阵子,你变得越来越沉默。我和梦月还以为是因为期末考试临近的缘故,或者是因为又沉浸在了哪本悲伤的小说里。直到有一天……”

      “不要再说了!”

      “直到有一天,我忘了拿新的球拍,中途回家来取。本来想到书房来逗逗你吓你一跳。我偷偷把书房的门推开一个缝,竟然看到……”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竟然看到,你坐在他的身上,那个平日里表面上衣冠楚楚的男人,竟然像个禽兽般贪婪地舔着你的脖子。你的眼神里,有悲伤,无助,愤怒,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惊叫起来,浑身颤抖着,头脑像要炸裂一般。

      “晴夏!晴夏!”他双臂撑起我瘫软崩溃的身体,心疼地说,“对不起,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故意伤害你,我怎么会要伤害你呢。我只是想,虽然从前的事情你都忘了,但我相信你灵魂深处总有一天还是想要记起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梦月和我,梦月已经走了,如果我再不告诉你……你那时候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和梦月。那时你还那么小,该有多无助,多痛苦啊。当时你突然就病了,病得很重很重,高烧怎么都退不下去,医生说,这孩子没救了,她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意志了。幸好,后来你爸妈赶回来,病情终于脱离了危险。他们把你带走半年,慢慢地调养,回来之后,已经没有了当时的记忆。”

      往昔的一幕幕就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中疯狂旋转,让我头晕目眩只想作呕。

      “但是,你听我说,”他的眼神坚毅地望着我,充满力量,“梦月反对把过去的事情告诉你,但我却不这么想。从前你把那些都忘了,是因为痛苦到无法承受。而心底里面的那个你一直在等待,等待成长,等待自己变得强大起来,直到可以找回这个痛苦记忆的那一天。你要相信自己的坚强,相信自己可以承受这一切。”

      头痛如炸裂般汹涌,心悸的感觉不好受,我虚弱地大喘着气。

      他一边抚慰着我,一边目色深沉地看往远方:“那时我还太小,知道这一切,整个人都蒙了。我想过要告诉妈妈,想过要报警,可当我从门缝里看到妈妈向他下跪,求他放过我们一家,我就知道,那时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他离开了上海,越做越大,强大到像一个无边的怪物。每每想到可能有生之年都没法杀了他,我的内心就饱受折磨。直到有一天,梦月跟我说她遇到了日本的□□。之后的事情,你大约都知道了。这么多年来,我们通过书信、社交媒体、还有不固定电话进行着通讯。”

      我激动地哭泣道:“你在美国是不是也在私自做些什么傻事?你斗不过他的!求求你,停手吧,好不好?若兰阿姨和安伯伯只有你一个孩子,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们……”

      “这年头,谁家不是一个孩子呢?”

      “你为什么从来都是这样固执?你为什么这么……”

      “怎么?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我哭着摇头:“不值得……你明明可以选择不那么激进的方式,先好好锤炼自己,增强自己的力量,等到那一天……”

      “我是心急,我怕等不到那一天。我更怕慢慢长成自己痛恨的模样。晴夏,我怕脏。”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了。我为自己无能为力而哭,为自己懦弱自私而哭。

      “梦月也很心急,呵,她本不是个急性子的人。她和我同样觉得,那个人一日不除,你就不会安心快乐地回国生活。为了让你早点回家——她知道这是你心底的愿望——她觉得一切都很值得。对她来说,失忆前的你,和从日本疗养回国以后的你,或许是两个不同的人,但她对这两个人同等地爱着。可能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对你们到底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我的心被痛狠狠牵扯着,是我太迟钝,还是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突然笑了起来,“计划失败了,我再也无计可施,不会再做什么凶险的事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真的?……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一脸兄长一般宠溺的笑:“骗你做什么呢。对了,我导师接下去的项目在伦敦,我这次从东京转机过去,会到那里住一阵子。”

      “伦敦……”

      他低头看了看表:“差不多该去机场了。多多保重。你不是还有他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杜学长,感觉听他的口气,仿佛他们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嘴角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那天你刚离开实验室,听说你住的第五大道那里发生了恐怖袭击,我匆匆赶过去,看到你们在广场上。所以也算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吧。以前听梦月提起过他,梦月说他温和的外表下有着深沉的力量,有他在,说不定可以护你周全。”

      *

      若风走后,我几日都浑浑噩噩的,上班时把自己麻痹在工作中,其他时间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杜学长多次的关怀问候都被我拒在千里之外,我实在太累了,只想一个人待着。

      往事就像吃人的鬼魅,蚕食着我的每一寸躯体,我的精神时而恍惚,时而猛烈。照照镜子,短短几日,竟然憔悴成这个模样。爸妈问我今年过年回不回家,本来是打算回的,可这副样子,他们看了肯定担心,我便借口工作忙,说等到五一长假再回。

      洗澡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身体,发现里面的那个人竟然十分陌生。这么多年了,我到底还是不是认识的那个自己?莲蓬头的水开到最大,轰隆隆地拍打在我的头盖骨上,我到底是谁?终究是要带着那样的过去继续活下去了吗?出了浴室,草草地弄干全身瘫躺在床上,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胆小懦弱又自私自利的人。

      往常,但凡还有一丝精神,我愿意拿起书本。可现在,光是书籍救不了我。这时,门铃响了,是快递员给我送来了我在网上买的半年前的文学杂志,长崎的短篇小说获奖的那期。

      他告诉我,他写了一个幼女被性侵、后来死去的故事。我想知道故事的细节,所以在网上找到了过去的那一期。

      我颤颤巍巍地翻开杂志,找到他的小说,看着看着,不觉泪流满面。原来,他故事里的女孩其实没有死,而是把一切都忘了。长崎写道:“虽然身体恢复了健康,但女孩的心灵早在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以我对梦月姐姐的了解,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长崎是一个细腻敏感的人,一定是在和她相处的点滴中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再加上自己作为小说家的艺术加工,写成了这篇短篇小说吧。

      “‘那个恶魔,曾经杀害了我们的亲人。’”耳边响起梦月姐姐对元成俊说的话。任现在的我哭干了泪,那个人也活不过来了吧。

      打开电视,春节将至,日本各个商家都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贴着红色标语:“欢度春节大酬宾”。新闻镜头里,东京到处人满为患,从国内来日本度假的游客们在“爆买”着日本制造的产品,商家们手忙脚乱却面露喜色。“看来日本早晚要重新过回春节来”,一名接受采访的中国游客在镜头前自信满满地说道。电视画面切换到去年十月一日,同样东京大街小巷游客火爆购物的场面。那时各个商家贴出的喜庆标语是:“欢度国庆”。呵,谁的国庆,又是谁在欢度?日本的建国纪念日在二月十一日,是一个传说中的日子,没有日本人为了这个日子庆祝。

      切换到国内的社交媒体,大人物们呼吁大家,日本核辐射很危险,尽量不要去日本旅游,还有的大人物痛心疾首地呐喊勿忘国耻,抵制日货。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一转身悄声无息地加入爆买的游客行列,生活和职业永远是不需要调和的东西。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切断一切与外界的联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离疯狂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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