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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十八章 地底下的暗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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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晚上,公司刚举办完忘年会,我已然精疲力尽。
忘年会上,大家分坐在不同的圆桌,除了吃饭看表演节目,每桌都有指定的领队,负责带领这桌的大家在各种竞赛游戏中获胜,从而获得奖品。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也被定为一桌的领队,背负着整桌人的期望,为了些扫地机器人、豪华游轮券、或者是几盒乌冬面而劳心劳神。领队并不需要直接参与每一次游戏,但必须根据这桌人各自不同的强项指派大家做事。
在我的带领下,我们这桌的成绩不赖,大家信心满满。只是,望月先生带领的那一桌,在所有队伍中成绩遥遥领先。
“人家老板都会在忘年会上故意放水,让下属多赢些奖品。他还真小气。”下面有同事半开玩笑半不满地窃窃私语。
我暗暗笑道,他才不会做这种表面文章呢。
“最后一个环节,幸运大翻转!所有分数和名次都可能在最后翻盘!”司仪在台上大声叫喊。我心里舒了一口气,终于到最后一个环节了。
“请各位领队拿出你们手上的提板,写一个你们的三位幸运数。之后我会在暗箱里摇号。猜中最后一位数的桌子加10分,猜中最后两位数的桌子加100分,三位数都猜中的,虽然这是基本不可能的,加1000分,肯定是今天的冠军了!”
看着队友们殷切的眼神,我无奈笑笑,拿起笔来。虽然概率上哪个三位数都有可能被抽中,可是胡乱写个123未免让翘首以盼的队友们觉得太过草率。日本以单数为吉祥数,七五三节是日本的儿童节。我便在纸上写下357,一来显得吉利,二来我们公司虽然被历史悠久的仲野集团收购,但公司内部一概都像孩童时期般欣欣向荣,取三、五、七三个数也有一步一步努力向上之意。队友们听我解释完,连连称赞。
各桌领队都把提板举了起来。望月先生举起提板,上面写了622。我心头一颤,那是我的生日。
司仪摇号了,结尾出人意料,是657。我们桌竟然猜中了后两位,成为了唯一一桌得到100分高分的桌子。队友们一个个像天真的孩子,兴奋地过来抱紧我。他们夸赞我神机妙算的同时,还不忘“安慰”我:“没把三位数都猜中是好事,怎能把一整年的幸运都在今天用了!”
忘年会终于结束了。我如释重负地走出门,仿佛用完了一整年的力气。有的人喜欢这样的热闹,但我想,大部分人是不喜欢的吧。不论是努力调动气氛的司仪,还是积极投入游戏的队友,或是带队披荆斩棘的领队,其实都为了称职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打着鸡血般的兴高采烈、善意地骗人骗己,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晴夏!”望月先生从背后叫住我,“现在开始还有另外一个饭局,在座的都是仲野高层,我带你一起过去见见他们。”
“你去吧,我……我身体不舒服。”
“刚刚怎么不见你身体不舒服?”他一语打破我的推脱,执意要我过去的样子。
“我是真的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真的?要紧吗?”
“不,不要紧,回去休息就好了。”我怯怯地瞟了他一眼,佯装不适,悄悄溜走了。
我不是不知道他要把我引荐给集团上层的好意,可是我本就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换作平日可能会告诉自己应该更上进些,但今晚经过忘年会的折腾后实在累了。而且那方副总早早地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炫耀性地预告今晚会和仲野高层会餐,我估摸着应该是同一个饭局,我过去岂不是太过尴尬。
坐着电车逃回高田马场,一路走着,越想越内疚,不该骗他,辜负了他的好意,还白白让他担心。幸好橘雅希那儿还亮着灯,我进客厅坐下,暗自神伤。
给我递来他多日深藏的上好龙井,橘雅希嘲弄地笑出声来:“怎么,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不敢对本人说,只好跑来跟我讲?”
我默默地低头喝了口茶。
“他对那些打点关系的应酬从来不关心,这次还真是为了你破了戒,你还不领情。”他啧啧摇头,突然严肃道,“你知道吗,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他。”
“真的?”我担心地抬起头。
“真的。”
“还没睡吗?”忽然从门外传来望月先生的声音,他自顾自拉开门正要进来。
我慌乱起来,橘雅希机智地指了指客厅里的大屏风,我点点头,立马藏到屏风后面。
“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呀?不是还有别的应酬吗?”橘雅希讪讪笑道。
“我跟你说过今晚还有应酬?”望月先生不解道。
“啊,哈哈,说过啊,前两天你不是说过吗。”橘雅希嘻嘻哈哈地打着马虎眼。我在心里呐喊,橘雅希你这个大笨蛋。
望月先生的声音突然沉静下来:“今晚是来和你道别的。我明天一早飞伦敦。”
我吃了一惊,手不当心碰了下屏风,发出枝桠的声音。
“什么声音?”望月先生问道。
“啊,哈哈,是小富士,你也知道,我们家猫最调皮了。”
望月先生沉默了许久,淡淡问道:“今晚有客人?”
“是、是啊,工作上的,早走了。那个、怎么这么突然,伦敦那边还是需要你吗?”
又是很久的沉默,他终于开口说道:“不,是我自己要求的。我越来越害怕,这样下去,会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看到她在工作上的成长,还有今天忘年会上表现出的领导风范,我想我可以放心离开了。所以,这次来和你告别,短则一年,长则三五载,甚至更长的时间都会在那里。”
“你不和她说声再见吗?”
“不了。我说不出口的。还是你转告她吧。走了。”
望月先生离开后,我久久呆坐在屏风后面。橘雅希把屏风拉开,我看到茶几上放着的那杯我喝到一半的龙井。“他知道我在?”
“应该吧。”橘雅希叹了口气,“其实他根本不会因为你推脱这种小事而生气的。我本来是想把你骗到屏风后面,和望月一起逗逗你。没想到,他将错就错,把说不出口的话给说了。”
我仰起头,不让泪水流下来:“很晚了,我也回去了。”
走出门后,橘雅希在背后轻声把我叫住:“怎么做当然你自己决定,但我的建议是,他既然不忍和你告别,你就顺着他演了这场戏,当作不知道吧。”
第二天,公司里果然没有了他的身影。办公室里来了一个从上面空降下来的领导。他这次果真还是走了。再也不会看到他办公室很晚了还亮着的灯,也再也看不到那副冷淡外表下温柔深远的目光。
*
再过一阵子就是年末了,一到年末,公司休假,人们回老家,空气中弥漫开懒散的气氛。趁着年前,我来到寺庙里梦月姐姐的墓前,和她说说话。今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想,姐姐肯定会支持我的。
我照着地址,找到肇事司机的家中,肇事者还关在狱中,今天休息天,他的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家里。
见到我来,肇事者的妻子把家里拿得出手的茶点都端了上来。我坐在脏陋陈旧的榻榻米上,环顾四周,他们四人就挤在狭小的两居室中,房屋是日本最简陋的那种两层楼木质集体民房,年久失修,连基本的安全设施都没有。屋子里灯光十分昏暗,上一顿饭菜的油烟味还留在水池里散不去。冰箱上密密麻麻贴着各种超市的优惠信息,挂在墙上的月历里每天都被填满,写着打工的地点和时间。
我拿出一个装了钱的信封,对肇事者妻子说:“你们生活这么艰难,还每个月寄钱给我。我不缺钱,请拿回去,以后也请不要寄给我了。”
“这、这怎么可以……”
“我不是她的血亲,她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知道,即便这样,您作为她的继承人和亲友,我们还是应该对您补偿。”
我摇摇头:“我希望您好好抚育好三个孩子,让他们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人。如果以后还有余力,请把闲钱捐给孤儿院,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了。”
我走下枝桠作响的楼梯,离开民宅来到街上,肇事者的妻子从身后追了上来:“好心人!是不是您帮我丈夫还了债?”
“还债?”
“我丈夫以前做生意,欠了一大笔债。既要养活一大家子,又要还欠下的债务,他才没日没夜……可是前几个月开始,催债的人就再没有来过了,我去打听,债务都已经还清。我们这么多年四处借钱,亲戚朋友都对我们避而远之,我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帮我们还债。是不是您看我们可怜,在背后把债还了?”
“不,不是我。”
*
疑团压在我心上夜不能寐,可惜双休日监狱无法探视,等周一一大早,我便请了假,来到监狱想找肇事者问个清楚。
“什么?昨天死了?”当狱警和我这么说的时候,我诧异到心慌。
“是啊,原来他早就癌症晚期了。唉……也是个可怜人。啊,对不起,不应该在您面前这么说。”
“他可曾留下什么话,或是什么遗物?”
“没有留什么话,至于遗物么,外面的东西一概带不进监狱的,也就留不下什么东西。”
“有没有提过谁替他还了债务的事?”
“债务?不清楚。原来的案情陈述要给您调出来看一下吗?”
我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卷宗,只提到他家庭情况,有妻儿需要扶养十分艰辛,完全没有提到欠债的事情。
再问警察已经无法得到进一步的信息,我越发感到事情的蹊跷,赶紧又跑来肇事者的家,走上民宅二楼,敲门却没人应。
可能是外出打工,孩子上课,家里没人。我站在二楼等她回家。等了很久,他们邻居回来,对我说:“找他们的?他们昨天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
“是啊,特别匆忙。”
“您可知道他们搬到哪里了?”
“不知道。”
按照邻居提供的信息,我找到这家集体民宅的租房中介,中介也不知道他们母子四人搬去了哪里。我拿出电话,拨打起肇事者妻子提供给我的电话,应证了我从方才就疑生的猜测,号码果然已经被突然注销了。
我到警局把疑点告诉警察,他们很耐心把话听完,却表示无能为力:“如果真如您所怀疑的,背后另有隐情需要立案侦查,可是嫌疑人已经死亡,没有办法了。而且您早就书面放弃了对肇事者家属的追偿权,我们没有权力为您追查他遗孀的下落。”
“至少应该再查一下肇事者生前与他遗孀同外界的联系内容。”
“对不起,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但请您相信我们,肇事者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该查的我们都已经查过了。我们知道,受害者家属通常都很难接受自己亲人意外离世的事实,觉得背后有更大的阴谋是很正常的反应。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为您推荐心理医生……”
我打断了警察的苦口婆心,一脸晕眩地走到街上。是我太多疑了吗?难道这些都只是巧合?
“晴夏!”一个略带口音的声音叫住我,“柳晴夏!终于找到你了。”
我一回头,是那名两次对我出手相助的纹身男子。
“警局里有我们的人,告诉我你在这里。”
“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不仅知道,还知道关于你的许多事情。”
我叹了口气:“你果然和梦月姐姐相识。”
他今日的目光和以前见时不同,柔和了许多:“随我来,我有些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