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一水间》陈小慕

2、出狱后

　　我自由了。

　　原来天空如此湛蓝清澈，原来阳光如此温暖和煦，原来自由如此可贵，难怪裴多菲会写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诗句。

　　我有点晃神，站在监狱大门前，迟迟迈不开脚步。

　　“莹莹——”

　　触发我泪点的声音，我顺着方向望过去，看到不远处站着三个人，我的妈妈、穆琳琳和周数。

　　“妈——”我瞬间飙泪，撒开脚丫便冲过去抱住了日思夜想的人儿。

　　“莹莹，我的莹莹……”妈妈也止不住地掉眼泪，将我瘦削的身子搂得紧紧，深怕有人把我抢走似的。

　　“妈……妈……妈妈……”我噎语，像个未断奶的小婴儿，赖在妈妈的怀里不愿离开。

　　我们拥抱了整整两分钟，我的情绪方才有所缓解，横膈膜抽搐的频率也渐渐降缓了下来。

　　“我的莹莹，受苦了。”妈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眸光中有无限的心疼与难受。

　　她苍老了许多，曾经烫染的精致发型此刻仅是用一把塑料夹子挽起，白发如雨后春笋，曾经保养得当的白皙肌肤经过几年紫外线的摧残，长出了皱纹和黄褐斑，曾经衣着考究的贵妇如今穿着她以前看不上眼的地摊货，她现在的一切都刺痛着我的眼。

　　“妈，我不辛苦，你才辛苦。”我摇摇头，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一旁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撇头，看见穆琳琳和周数咧嘴的微笑。

　　“吴莹莹！我想死你啦！”穆琳琳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我。

　　“穆琳琳……周数……谢谢你们来接我……”我喃喃着，眼眶再度湿润。

　　“穆琳琳，赶紧让开，我也要抱一下大小姐！”周数凭着大块头挤开穆琳琳，然后眨着星星眼期盼地看向我，“大小姐，可以也给我一个拥抱吗？”

　　我浅笑，伸手主动抱住周数，拍拍他的后背说：“以后别再叫我大小姐，叫我莹莹。”

　　我已然配不起这个称呼。

　　我很快放开周数，他思考了会回道：“那我喊你老大吧，我还是你的小跟班。”

　　“我都习惯当你的跟班啦！”

　　“老大，老大，挺好听的嘛！”周数自顾自地追加好几句。

　　唉，他好啰嗦啊！

　　“好吧！”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情顿时舒畅好多。

　　“周数，瞧把你乐的，照镜子看看去，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穆琳琳忍不住吐槽。

　　“我就乐意咋的？”周数吹起了口哨。

　　看着我们三人叽叽喳喳其乐融融的模样，我妈会心一笑，不忘推着我们往前走，发话道：“别杵在这儿了，快带莹莹回家吧，有话咱们待会有的是时间聊。”

　　闻言，周数殷勤地接过我的背包行李，先一步跑到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后边，将我的背包放入后备箱，然后又快步走到后排替我们打开了车门，说道：“老大，今天我偷偷把家里的车开出来，特地来接你的。”

　　我点头微笑：“周数，谢谢你。”

　　穆琳琳则又翻了个白眼吐槽：“周数，你得了吧！就喜欢邀功！你才刚拿到驾照，别得意忘形了哈！”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周数的父母都是A市公务员，家境殷实，当然比不过当时的我，所以自我初中认识周数以来，他一直是我最衷心的小跟班。最初他是比我矮的，结果在初二突然爆发，身高蹭蹭往上蹿，身板也越发壮实，高一时已经是校篮球队主力，也是我们曾经大小姐帮的头号保镖。

　　穆琳琳倒是让我十分意外，因为她并不是大小姐帮里最推心置腹的，她只是我高一入学时的同桌，因为我看她名字顺眼，同我一样是叠字，我就硬把她拉入我们的小团体。即便如此，她在大小姐帮里也不醒目，彼时最奉承我的是李思婷和江燕，然而我出事后，她们便与我断了联系，深怕受到牵连。

　　穆琳琳家里是做小本生意的，算得上小资，我们家出事后，是她陪着我妈四处找房租房，还托关系为我妈找了份超市营业员的工作。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于是我看清了一些人和事。

　　回到家，其实不算家，只是临时租借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也要两千块，是我妈一半的工资。我看着简陋又陌生的房间，思绪万千，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穆琳琳拍拍我的肩膀，说道：“莹莹，打起精神来，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微怔，沉默。

　　周数则大剌剌地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叫唤道：“老大，站着不累么？过来坐啊！”

　　“你们聊，阿姨给你们做饭去！”我妈边说边笑吟吟地进入厨房，贴心地关上了门。

　　生活是场磨炼。

　　我在周数边上坐下，穆琳琳搬了张凳子也坐过来了。

　　“莹莹，你后面有什么打算么？”穆琳琳率先开口问道。

　　我摇摇头。

　　我念高二时进了少管所，现在我二十岁，高中肄业。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将来。

　　“莹莹，你考大学吧！混个文凭出来以后也好找工作。”穆琳琳提议。

　　我摇头：“我都三年没念书了还能参加高考？”

　　“老大，别妄自菲薄，你以前成绩不错的哇，”周数说道，“况且高三是巩固高一高二的知识，我相信你重新拾起来肯定没问题，今年高考还有半年时间，有我和穆琳琳帮你复习，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语毕，周数拍拍胸脯保证。

　　穆琳琳接话道：“莹莹，我和周数一致认为，你应该继续学业。倘若本科太难考，咱们还可以考专科。条条大路通罗马。”

　　我犹豫了：“那么学籍呢？附中……还愿意收我？”

　　“也不一定要学籍，”穆琳琳说道，“你知道自考生么？那个不需要基于高中学籍，但是只能考大专。”

　　“老大，大专也不错，起码是个高校，文凭出来都一样！”周数鼓吹道。

　　我思忖片刻，开口：“我不想折腾，我只想和我妈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我还是去找份工作，替我妈分担经济压力吧！”

　　“老大……”周数欲言又止。

　　穆琳琳蹙起秀眉，提高嗓音道：“这么没出息的样子还是我认识的吴莹莹么？你就不想想你爸？”

　　我愣住。

　　“莹莹，我和周数现在都在首都上大学，”穆琳琳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你也来考首都的高校吧，即使是专科，也很有含金量，将来谋职就有底气。叔叔判了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你不要放弃自己。”

　　首都，爸爸在那里的监狱中服刑。

　　首都，无数青年男女的闯荡之梦。

　　我仍在纠结，此时听到一个强势有力的声音：“莹莹，你去考大学吧！”

　　然后看到我妈不知何时打开了厨房的门，靠在门边端着菜盘，坚定不移地说道。

　　“妈？”

　　“莹莹，A市已经没有我们的家了，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妈妈支持你去首都念大学，”妈妈把菜盘放到桌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神色黯淡道，“何况你爸……妈很久没见过他了……”

　　我的情绪被感染，心脏抽痛起来。

　　爸妈的感情特别好，糟糠夫妻，有福同享，有难亦不离不弃。

　　多少个不眠之夜，妈妈孤身一人，思念我，挂念我爸，独自偷偷抹眼泪。

　　在穆琳琳和周数的帮助下，我决定拼一次。

　　虽然A市距离首都不算远，但来回一趟也颇为辛苦，即使如此，穆琳琳和周数仍坚持每周末回来替我补习功课，令我感动不已。我的文科比较好，数学一般，薄弱项是物理，于是穆琳琳不知从哪拿来一本全能的物理笔记，记录的都是重点要点，神比教科书，一看就是学霸级人物所著，穆琳琳说这是问她邻居哥哥借的。然而我却对那本笔记上的字迹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记忆深处那根弦被拨动，我的双手不禁哆嗦。

　　顾谦礼……顾谦礼……

　　下一秒，我对自己说，深呼吸，振作，不可能是顾谦礼的笔记，他已经死了，死在高二那年，没能参加高考。

　　五月鸣蜩，六月精阳。

　　六月，我参加了高考。成败在此一举，我的人生终将越过最低谷。

　　放榜的那天，穆琳琳和周数来到我家，陪我一起拨通了查询电话。当电话那头的机器女声结束时，我的眼泪也扑簌而下。

　　我何时这么多愁善感了？我赶紧擦掉眼泪，挂上电话，朝穆琳琳和周数露出明亮的笑靥：“我考上了，首都经贸大学，财务管理。”

　　“莹莹，恭喜你！”

　　“老大，恭喜你！我请你喝奶茶！”

　　“周数，你太偏心了啊，见者有份，我也要喝奶茶！”

　　“穆琳琳，你这么胖还要喝奶茶啊！”

　　“周数，你把话说清楚！我哪里胖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请还不行么？”

　　我微笑打断他俩：“别吵，我请你们喝奶茶。”

　　这个夏天，我理了出狱半年内长长的头发，剪了个平刘海，留了个波波头，最后搬家，彻底告别了A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