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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955年的夏天,18岁的梁丹被哥哥拉去镇上相亲,途径街口一家理发店,听到有人正在高声嚷嚷。她偏头,一眼就看见了围着块白布,光了半边脑袋的李舒远。
      梁丹被他滑稽的造型逗笑了,李舒远耳尖,循着笑声看见了她。
      李舒远皱眉扫了她一眼,抢过理发师手里的剃刀,干净利落的把另外半边头发也给剃了,顶着青皮,一言不发的从梁丹面前经过,向着小镇外的方向离开。
      梁丹看红了脸,一跺脚,跟了上去。
      正午阳光猛烈,落在稻田里,微风一吹,金浪翻滚。李舒远过了河站在原地不动,过了会儿,没听见后面亦歩亦骤的脚步声,他转身瞧着桥那边的梁丹。
      “你跟着我做什么?”

      梁丹低头对着溪水,将满头青丝揪成麻花,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李舒远瞧了她一会儿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飞速瞟他一眼,“我叫梁丹,你叫什么名字?”
      “李舒远。”
      梁丹没抿住嘴边的笑容,“你名字可真好听。”
      李舒远没出声,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别跟着我了。”
      梁丹心中焦急,抬头瞧他,目不转睛,“那你明天还会到镇上来吗?”
      李舒远点头,顶着一头青皮仍旧英俊,“会。”

      梁丹记着李舒远的承诺,茶饭不思,在镇上等了好几天都没见人来。终于,在第八天上午,找到了在茶馆里看书的李舒远。梁丹走过去,李舒远抬头,两人视线刚对上,梁丹的眼睛就红了,泪珠跟不要钱似的大串大串的往下砸。
      短短几日的等待,却漫长的像一辈子,折磨得她日夜难安。

      李舒远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也没问她是不是等过自己,又等了几天。
      那日,李舒远坐在茶馆里看书,梁丹坐在他对面瞧他。
      日头下山时李舒远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梁丹站在茶馆门口,眼巴巴的望着他披着满肩的霞光,走进似火的夕阳里。
      忽然,李舒远停住,回头问梁丹,“你家住哪?”
      梁丹愣愣的瞧着他,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李舒远听了后点点头,“好。”
      好什么?
      梁丹也不知道,也不敢问。

      几天后的清晨,梁丹正撸着袖子在田里插秧。她五岁的外甥急急忙忙的从山下跑下来,让她赶紧回屋,说家里来了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挑了个担子来提亲。
      梁丹丢了手里的秧苗,慌乱的在溪水里搓了两下,带着满身的泥土味朝家里赶。她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堂屋里的李舒远。
      梁母把她头上的斗笠摘了,又扯下她湿漉漉的袖子,把她推到他面前。

      李舒远穿了件藏蓝色系扣的布衣,满是书卷气,瞧着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梁母见女儿不争气,傻呆呆的只管盯着男人瞧,便把她推进了房里,自己和李舒远聊了起来。

      李舒远的爷爷以前是镇上的教书先生,父亲随着无产阶级运动的大潮流丢了书本,成了田地里朴实的农民。
      李家两个儿子已经成了地道的农民,爷爷生怕自家的文化断了根,便带着最小的孙子读书。一读十几年,从来不让李舒干农活,就怕自己家最后一簇火苗灭在黄泥地里。
      可是,在那个急功近利的动荡年代,人人嘴里都能道一句书生无用。

      乡亲们碍于李舒远爷爷的面子,难听的话从来不会传到老人耳中。李舒远的父亲和哥哥也不管,只把他当个废人养着,用来安慰年老固执的爷爷。
      李舒远十岁时就知道附近的村子传遍的一个笑话——黄溪河李家村里,有个养着哄老人家的玩意。

      这些事,李舒远都和梁家一五一十的说了。
      他说:“您要是同意,这担东西就留在这了,要是您不同意,东西我挑回去,和来时一样,从后山悄悄下去,不会有人知道我来提过亲。”
      梁母看着高大俊朗的小伙子,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梁丹的哥哥回来,同意了这门亲事。
      梁丹的哥哥知道妹妹已经魔障了,眼睛怕是再容不下旁人。可他不愿李舒远看轻了妹妹,嘴上说:“正好咱家都是农民,多个读书人,凑个新鲜。”

      当了十多年玩意的李舒远闻言笑了,瞧着梁丹紧闭的闺门想,原来他还是个新鲜货。

      婚礼是李舒远的爷爷主持操办的,按着旧时的规矩,礼节繁琐。等李舒远应酬完宾客回房,已至深夜。梁丹顶着盖头,坐在大红褥子上,裙摆下的红绣鞋,焦躁不安的踩着踏板。
      李舒远挑开盖头,取了她头上的红花,拧了帕子来给她擦脸,蹲下身将绣鞋脱了,摆在床沿下。
      梁丹晕晕乎乎的,咬着唇,抖着胆子唤了一声,“舒远。”
      李舒远低声应了。
      梁丹便坐在床上笑,乌黑的长发落满肩头。
      李舒远放下蚊帐,赤裸着胸膛,在她对面盘膝坐下。昏黄的烛火摇曳,梁丹靠过去,把手贴在他的脸颊上,笑容里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天真,“你喜欢我什么?”
      李舒远微微偏头,手贴上她的手,轻轻摩挲,“我爱你的赤诚。”
      梁丹笑着摇头,“听不懂。”
      她听不懂赤诚这个词。
      李舒远抱住她,“没关系。”

      1956年4月的一个深夜,李舒远的爷爷去世,他玩意的的身份当到了尽头。
      下田的第一天,李舒远插坏了两排秧苗,当夜倒在床上后就发起了低烧。梁丹心疼不已,跑去和公公说,以后李舒远的活都由她来做,她的丈夫由她来养。
      村里流言再次多了起来时,李舒远消失了,梁丹疯了似的到处找他。
      在第四天上午,李舒远拿着一份通知书回来,“小丹,我要去省会读书了,等我考到了证,分配了工作,就回来接你。”
      梁丹不住点头,抱着他哭成了一个泪人。

      隔日,梁丹提着大包小包将人一路送到火车站。火车开走时,梁丹捂着嘴,心慌意乱的蹲在月台上,将撕心裂肺的哭声咽回肚子里。

      那时的梁丹似乎模糊感觉到了,李舒远和她不一样。
      迟早有一天,她的爱人会越走越远,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李舒远在省会读书的这半年里,梁丹每个月都会收到他寄过来的信。
      梁丹不认字,就想有空了拿着信,找镇上的书信先生帮忙读给自己听。可是那几个月正是农忙时节,她披星戴月,一个人干两份活,根本抽不出时间。
      那些寄过来的信积压在她枕边,只能每日夜里拆开看一看。她瞧着那些俊俏的字,像隔着万里,看见了李舒远那张俊俏的脸。
      梁丹想,思念就像梅雨时节里的黄溪河,明天总比今天汹涌。

      年三十的时候整个晒谷场都落满了雪,大雪掩盖了村里的大道,稻田里的残禾结了冰,山上青白相间,黄溪河里冻了一层冰,石子落下去,打几个滚,又滚回了岸边。
      梁丹在村门口站了一天,听从邻村回来的人说,大雪封了路,那些回乡的人都被困在了镇上。

      凌晨的时候,鞭炮声从村头响到村尾。梁丹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敲门声,她赶紧披衣起身。
      打开门,李舒远穿着破棉袄,满身都是雪渣,胡子拉碴的朝她笑。
      梁丹惊呼一声,扑进他怀里。李舒远把脸埋进她肩膀,轻声说:“小丹,我回来了,我来带你走。”
      梁丹不住点头,雪花悠悠转着,落在青丝上,白了鬓角。

      02

      1957年春,李舒远受政府征召,跟着大部队从省会出发,去开发建设新疆。
      李舒远走了一个月后,梁丹跟着几名女眷,提着行李,背着被褥,坐上了开往乌鲁木齐的汽车。
      梁丹白天和一群人缩在车棚里,忍受着翻江倒海的胃。夜间,汽车停在陌生的城市,众人拿着被褥,一拥而入站点旁的旅店,就为抢占少的可怜的床铺。
      梁丹因为连日的晕车身体虚弱,只能把被子铺在走廊上凑合过每一夜。

      汽车一路巅坡,越过高山,穿过烟火嘈杂的闹市,路过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荒漠,最终停在乌鲁木齐。梁丹一下汽车,又立刻坐上开往喀什的火车,火车开开停停,中间还出了点状况,一直到第七天凌晨才到。
      在月台看到李舒远的那刻,梁丹连日里强撑的精神瞬间崩塌,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小丹!”李舒远惊慌失措的冲过去抱着她。
      梁丹把脸埋在他硌人的肩膀上哭了起来,数不尽的心酸和委屈袭上心头。梁丹不管不顾,让这片气势汹汹的海浪打进李舒远的心底,卷起他的疼惜与怜爱,汇成一片汪洋。

      那年梁丹20岁,她鼓起勇气离开家乡,千里跋涉的追逐爱人的脚步,就为了在她半夜惊醒心慌害怕的时候,能握住李舒远温热的手掌。

      李舒远在新疆喀什负责探矿的工作,一出门就是两三日。梁丹听说住在隔壁的婆婆是大城市里来的文化人,她便拿着李舒远寄给她的信件,厚着脸皮去拜访。
      李舒远信中大多都是一些生活琐碎的小事,只有一封,写满了他沉压几十年的自卑与怯弱。

      “小丹,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那日在镇上你我相遇后,我跟在你身后,从天亮走到天黑,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只陌生的瞧着我,从来不答。”
      小丹,这几日我总是在想,若有一日你喜欢上了别人,那我又该如何自处?”
      “小丹,我想你。”

      梁丹听后又哭又笑,一夜无眠,枕着他的毛衣,透过窗户,看着太阳照上金顶。
      她想,李舒远真傻。

      李舒远那些羞于表露的话,梁丹从来不问。
      却总会在他偷偷看她时,回以一笑。

      大年初二,主任牵了头牦牛系在院里的樟子松下。后半夜的时候,牦牛发了疯,挣脱绳子要跑。
      李舒远的房间离得近,听到响动以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披就追了上去。他坐在牛背上,勒紧系着牛鼻的绳子,把横冲直撞的牛拉住了。
      后面的人纷纷赶上来,七手八脚的去扯绳子。混乱中,李舒远手里的绳子不知被谁夺走,牦牛发狂把他巅了下去,摔进雪堆里,当场便晕了过去。
      几人把他抬回去,医生过来看了,说是撞到了脑袋,如果今夜能醒过来就没多大问题,要是醒不过来,明天就要把人抬到市里去。
      梁丹闻言,一口气没喘上来,也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李舒远满脸歉意的握着她的手,眼泪擦了又掉。

      梁丹怀孕了。
      1960年的春天,南疆高山上的野山花绵延了几十里。梁丹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小新。

      南疆天寒地冻,李舒远考虑再三,还是带着妻女回了湖南老家。
      1962年,25岁的梁丹怀了第二胎。李舒远每月领着政府给他发的50块钱,当着镇上不大不小的干部,闲时帮人抄些书信,守着怀孕的梁丹。
      村里没有人再说李舒远是个玩意,他和爷爷一样成了村子里最受人尊敬的人。

      李舒远30岁时和梁丹已经有了两女一儿,在黄溪河李家村里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

      那年冬天,他大哥走亲戚回来后在田里摔了一跤,回到家时整个人冻成了冰,半发就起了高烧。李舒远和二哥用拖车,冒着风雪连夜将人拖到了镇上的卫生所。
      自这日起,李舒远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一咳就是一个春秋。

      李舒远似乎也有些预感,那段日子他去镇上去的格外勤。上午帮人抄些书信,下午便跟着人到处去看地。李舒远原本打算自己33岁时,带着妻子儿女去省会生活。但是,他最近却觉得可能来不及了。

      梁丹似乎感觉到什么了,只要李舒远在家,她就会带着孩子几个粘着他,寸步不离。
      李舒远身体越来越差的那段日子,梁丹整夜整夜的失眠,握着爱人的手,感受他跳动的脉搏。
      梁丹想,在生死面前他们是那么的无力。

      1970年8月,32岁的李舒远在一个夏日的夜晚突然去世。
      同床共枕的梁丹在半夜惊醒,慌乱中摸到他冰冷僵硬的手,发现枕侧的爱人早已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梁丹咬着被子,一声不吭的抱住李舒远。
      她的心,她的身体,仿佛也随爱人坠入茫茫黑夜,永不见天光。

      30岁的梁丹,在她最幸福的日子里失去了她最爱的人。

      梁丹穿着丧服跪在堂下,听着稚子的哭声,看着躺在棺材里的爱人,想道:“他还是离我远去了,他终究没能带走我。”

      李舒远的一生就像一个意外,像炎炎夏日里一片停在她头顶的浮云,被风吹来,又被风吹走,仿佛再无踪迹。

      时光漫长,美人迟暮。孩子像随风而走的蒲公英,落地便长,立根他乡。
      人世间白云苍狗,千变万化,只有梁丹还是那年的梁丹。
      坐在院子里看一看云,听一听风,在梦里会一会那个如云飘至,又随风离散的男人。
      那个男人如云如雾般轻柔短暂,可偏偏在往后数不尽的日子里,吹过一阵风是他,下起一阵雨也是他。
      在梁丹的心里眼里,看到的总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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