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观》寒支

12、晴天霹雳

　　祝摇可不知道两个人这才第一天认识，自己就已经在谢淡如那里快把好感度刷满了。

　　她最初听到师父吩咐，只是把招待谢淡如看作是个任务，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长大了，就要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一样，让大家都刮目相看才行。

　　不过，随着这小半天相处下来，初见面时对谢淡如的误会已经解开，如今她更是连自己最宝贝的宝匣都已经带谢淡如去看了，这也足以证明祝摇心里还是挺满意这个新来的小伙伴的。

　　只有一点，挺让祝摇怨念的。

　　那就是谢淡如家的老嬷嬷把谢淡如也看得忒紧了些，她这边与谢淡如还有好些话要说，两个人凑在一起还没说尽兴呢，那个老嬷嬷就已经急巴巴地来领人了。

　　单看面相那老嬷嬷便是不苟言笑极严厉的一个人，她把谢淡如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仿佛放外边被人多看几眼就会被偷了去一样。

　　祝摇不由有些同情自己这个刚认识的小伙伴。

　　她心道谢淡如和自己都怪不会投胎的，她投生的那对爹妈缺德，胡乱把她扔半山腰上，而谢淡如更倒霉，偏生在世家大族里，整日被人看管着，要守很多规矩，活得可太没意思了。

　　若是被山下世俗里的大人们知道她这想法，定然会笑她傻，一个道观收养的孤女竟会觉得谢家金尊玉贵的小姐比她还要惨。

　　但祝摇的想法却很简单，她想大家都是吃五谷杂粮一般长大的，谢淡如许是比她吃的精细，用的比她奢华，可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在吃饱穿暖平安长大的前提下，吃穿用度上的好坏是没有什么差别的，但是如果一个人的心被束缚了，失去了自由，那就真的太可怜了……

　　唉不行！她日后可得好好带这个小伙伴在山上多转转多玩玩。这成天被拘着可实在是太惨了。

　　从前在观里，祝摇年纪最小，有什么不懂的都是师父和师兄们教她，而现在谢淡如来了，她便不是那个最小的了。

　　这山里的花花草草，虫蛇鸟鱼，谢淡如肯定没有她懂。她到时候便可以像从前师兄们教她一样一边玩一边教谢淡如。

　　祝摇也不知道为何，虽年纪小小，却有点好为人师，很喜欢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指点谢淡如，特别是谢淡如听她讲话时，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凝视着她，总是显得格外专注认真，这点让祝摇无比受用。

　　心里惦记着以后和谢淡如玩耍，到了晚上师徒几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祝摇便不由问上首坐着的固训道人：“师父那谢家小姑娘会在我们这儿待多久呀？她那嬷嬷好凶，都不让我们多玩一会儿。会不会我们俩还没玩够，她就又回家去了呀。”

　　说着说着，意识到两人以后终会有分开的一天，祝摇便有些闷闷不乐了起来，像是兜蝴蝶时兜住了最好看的那一只，可想到这么好看的蝴蝶却生命短暂，连月亮的阴晴圆缺都不能完整见证一次，她便又很遗憾地放它走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徘徊在心口的本不该属于一个小孩子的隐秘刺痛，但祝摇生来灵慧，在看到这些美丽的事物时，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遗憾着生命易逝，转眼成枯。就好比此时，她已意识到所有初见面都意味着以后终有一别。

　　在遇到谢淡如以前，祝摇无需人教便自己在山上领会了这世间万物生灭都是留不住的道理，但那时她是不会难过的，可认识了谢淡如，大约是难得有了这么一个合契的朋友，祝摇便又无师自通地懂了什么是不舍。

　　她惯来是一个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小人儿，突然这般装了心事倒是让在场几个大人见了忍俊不禁。

　　小师兄杨演便稀奇道：“摇啊摇，这才小半日都不到的功夫，你和那位谢家小姐已经交情这么好了，你这都想到以后依依惜别时去了呀。”

　　祝摇扁扁嘴做了个鬼脸，并不不稀罕搭理小师兄，她还记着小师兄之前对着她的宝匣一脸要笑不笑憋着一肚子坏水的模样，说人谢家小姑娘肯定不会喜欢的。

　　哼，她刚才带谢淡如去看了，谢淡如明明很喜欢的好嘛！

　　祝摇想起谢淡如认真听她讲宝匣里那些收藏时那副专注出神的模样，以及后来对自己绽开的莞尔一笑，便又喜滋滋，心里充满了成就感，果然只有女孩子才懂女孩子喜欢什么！

　　小师兄啥都不懂，祝摇觉得自己从此完全可以忽略掉杨大眼的那些不靠谱发言。

　　大师兄沈渊见两人又准备开始日常斗嘴，无奈摇头一笑，替师父回答了祝摇的问题：“谢小姐会在这儿住上一阵，具体留多久也未定下来。不过阿摇可放宽心，约摸中秋前是不会离开的。”

　　中秋？祝摇数日子还数不灵光，不过她回忆了一下去年中秋赏月时天上群星的排布，便跳下桌跑天井里望了望今天的夜空，唔天上的勺子柄现在还指着南边，星星们还要走好久的路才能到中秋，于是等到重新进屋坐到桌边时，她又已挂上笑脸恢复了活力。

　　小师兄杨演见了不由笑得直掩面，他最是机敏促狭，见祝摇出门望天便知小笨蛋定然是掰手指头又数不过来日子了，便对师叔和其余几位师兄打趣道：“瞧我们阿摇现下连万年历上的日子都还数不明白呢，咱们当初就该先让她去山下学个启蒙班，偏你们一个个疼她，不舍得让她入学受苦，这下好了，明儿个和谢小姐一道学习，可有的辛苦谢家延请的那几位名师了。”

　　说罢又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对祝摇促狭地眨眨眼道：“哎哟，明天某人可要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出丑了，现在叫我几声好师兄，晚上师兄还能帮你补习一下，咱也算是背着祖师爷偷偷抱过一把佛脚了。”

　　啥玩意？

　　祝摇听得一脸糊涂，但她已经听出小师兄又在嘲笑她是个文盲这件事了，祝摇从来不以文盲这件事为耻，她是小孩子懂的没有大人多那是很正常的呀，拿这件事取笑她的大人才是白读书了！而且师父也说了，她还小不用特意去学什么，等到八岁再去山下学校里正经开蒙也不迟。

　　所以听到小师兄这个大坏蛋又开始嘲笑她，祝摇气哼哼正要说他没有风度，把书都读到山下大黄肚子里去了，便听师父对她道：“阿摇，关于你明日读书这件事……”

　　啥？明日读书？！

　　我真要去读书了？我不是还没到八岁嘛！

　　祝摇虽然一直想当个大小孩，但唯独在读书这件事上，她一点都不着急长大。

　　她一直都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而读书是要在学堂里坐上一整天，不是抄书就是背文，哦还有算学，呀，这些光是想想就好枯燥好难熬啊！

　　究竟是谁想出读书这么折磨人的事呀，大家一起当文盲，就谁也不用嘲笑谁啦，也不会有各种考试了，多好呀。干嘛非得两败俱伤呢。唉真想不明白大人们。

　　祝摇怨念不已，而师父固训道人见她一脸震惊和不解，便抚着长须向她解释道：“本来师父是想等你再大一岁再送你去山下学堂读书，但今天谢家小姐向我提议，说这上山下山太辛苦，她是带着家庭老师一道过来的，说我们若是不嫌弃便让你以后每日跟着她一道在老师那里学习。”

　　什么！简直晴天霹雳！

　　祝摇听完来龙去脉，顿时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置信。

　　好家伙！她这厢刚刚还在同情谢淡如被规矩拘束没的自由，正筹划着以后每天怎么好好带着对方漫山遍野玩呢，那厢谢淡如倒好，恩将仇报，竟然想祸祸她，把她一起关起来学习！

　　谢淡如的形象在祝摇心里顿时变成了一个黑心大魔王。

　　刚才那份舍不得别离的多愁善感彻底飞出了九霄云外，祝摇只想立即把对方打包送回旧京！

　　固训道人见祝摇目露痛苦，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怜惜，阿摇是个天性聪慧，悟性极佳的孩子，他将她从小带大，之所以没有早早送她下山启蒙，便是怜惜她如白纸一般纯粹的心性，不愿令她过早沾染俗尘。

　　但眼下孩子也大了，总不能真耽误了她，便温厚宽慰道：“阿摇这不是坏事，谢家请的都是名师，学识见识都是山下学堂里的老师不能比的，师父这才替你应下的。”

　　见祝摇还是苦着张小脸，固训道人便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顺毛哄道：“也别有压力，咱们也就是跟着去听听课，长点见识，听不明白也没关系。”

　　祝摇很是不情愿，但瞅了一眼师父的大白胡子，她也不想让师父总为她操心，便只好应了。

　　虽是应下了，但她心里却是咬牙切齿得很，暗道都怪谢淡如！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祝摇很生气，祝摇很委屈，她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腔友善热情都被谢淡如给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