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观》寒支

10、你的名字好拗口

　　谢淡如望着祝摇，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欢喜，甜甜的，就像刚才尝过的那个蜜桃还在口中回味般。

　　她平时其实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的，故而在人前总是端冷持重，此时望着祝摇却不由绽开一抹笑，真心实意道：“小姐姐，谢谢你。你可真好！”

　　大约是因为第一次在人前这样坦率地表达出自己的喜欢，她说完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下了头。

　　祝摇却有些纠结地拧起了眉，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小姐姐这个称呼。

　　四岁五岁那是小，可她现在都已经七岁啦，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她早就已经受够做老小啦，才不要被人继续小姐姐小姐姐地喊着呢。

　　祝摇有些腻歪这谢家小姑娘总是小姐姐小姐姐这么叫她，但她见谢淡如那么羞怯地抿嘴一笑后低下头，又觉得对方怪可爱的，教她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不过这称呼问题还是得纠正对方的，于是祝摇便对谢淡如道：“你别小姐姐小姐姐地叫我了，叫我阿摇吧，师父他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好的，阿摇。”

　　谢淡如听到祝摇说师父他们都叫她阿摇，知道那是表达亲近的一个称呼，便开心地应了，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又微微顿了一下，原本只是脸红，现在却连耳朵尖尖上也浮起了一层红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祝摇道：“阿摇，刚才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谢淡如。”

　　谢淡如心里头很窘迫，她这时才想起，自己从刚才到现在都忘了向对方介绍自己，这可真是太失礼了。

　　其实祝摇因着一开始的小别扭，也没有自我介绍，但谢淡如倒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她是知道祝摇的名字的，来之前嬷嬷就与她讲过桃花观里诸人的情况。

　　因着她一早就知晓祝摇的名字，所以反过来倒是忘记告诉对方自己叫什么了。

　　谢淡如心下微生懊恼，她头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同龄人，想亲近对方，结果反而在一开始就弄巧成拙了。

　　她又不由想，也难怪从刚才到现在，阿摇与自己相处都是避开称呼的。大约也是想提醒又怕自己会尴尬吧，所以这才借称呼问题，让自己改口叫她阿摇再次暗示吧。

　　阿摇真的有心了，想到此节谢淡如心里又暖洋洋的，像是被吹入了一道春风。

　　那厢祝摇可不知谢淡如居然把她想得如此高尚，她正在暗自腹诽呢，心道原来这谢家来的大小姐叫谢淡如啊，这名字可真是又怪又拗口，念出来一点都不爽利。

　　她苦着一张小脸，不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的名字好难念啊。”

　　谢淡如听了微愣，姓名自来都是长辈所赐，她还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是否难念这个问题。

　　谢家族谱上，她这一辈的女孩子取名从水，意取性柔贞静，而她父亲却给她选字淡如。

　　她的家族希望她为女子，当如水般顺从。

　　她的父亲却为她取名“淡如止水”，希望她虽是女子亦可为君子，雅而高洁，云淡风轻。

　　所以自她三岁开始识文断字，知晓名字含义后，虽与父兄交流不多，在心头却也另有一种慰藉。

　　不过这种种说与面前的女孩子听对方大约是不明白的。

　　祝摇确实是不明白的，山上没有学校，她才七岁从未上过学，平日也就靠大师兄偶尔教她几句诗文算作启蒙。

　　师父虽从小带她诵经，但经文很多都是艰涩生僻的句子，她虽是会背会念了，但也就只识得那几个简单常用的字而已。

　　所以眼下祝摇还是个半文盲，她乍一听到谢淡如的名字还挺头大，心想咋就这么拗口呢。

　　但为了不在人前丢面子，她还是装模作样问道：“你那个‘淡’是哪个‘淡‘呀？”

　　她其实是暗搓搓期待对方名字里的那个“淡”，是鸡蛋的蛋，就像山下那个狗蛋一样。

　　想想看，清冷的大小姐，有个土里土气的名字多好玩呀。

　　不过她也知道，这大概也就只能自己心里头想想乐呵一下了，没有哪家的大小姐，名字里会真的的取个蛋字。

　　“是这样两个字。”

　　谢淡如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根桃树细枝，蘸了点刚才地上留下的井水，在旁边的石板上用水蘸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祝摇根本不认识谢淡如写出来的字，她只认得拆开后的字。

　　一个是三点水上下两个火，另一个拆开后左边是女右边是口。

　　它们拆开她是认识的，它们合在一起，她是完全不认识的，只能干瞪眼。

　　似是察觉到她的迟疑和困惑，谢淡如又在一边解释道：“‘淡’是咸淡的‘淡’，‘如’是如此这般的‘如’。”

　　啊？咸蛋的“蛋”？

　　祝摇咋舌，大受震撼，真的有大小姐取这么土的名字吗？还是说这是旧京里头那些所谓的大族取名的特殊癖好？

　　不过不对呀，咸蛋的蛋不长这个样子。

　　以前小师兄嘲笑她是笨蛋的时候有给她写过“蛋”字，她记得那个字下边是个小虫子来着。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丰富了，根本藏不住心里的纠结和困惑，于是谢淡如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是尝滋味的那个咸淡。”

　　其实说这话解释时，谢淡如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窘迫的，因为旧京的口音和这边到底还是有一些出入的，她担心是自己的口音，影响到了祝摇，这才让对方听不明白。

　　啊，原来是这个咸淡的“淡”呀。

　　祝摇恍然大悟，心里却暗自嘀咕道，不管是咸蛋的“蛋”还是咸淡的“淡”，这个名字听着怎么都感觉怪拗口的。

　　于是她对谢淡如提议道：“你看我让你叫我阿摇这多亲切啊，你这个名字叫出来可一点都不顺口。我们以后是要一起玩做好朋友的，好朋友叫起来要彼此亲切一点才行。要不我给你取一个更顺耳的昵称唤你吧。”

　　祝摇人儿小小主意却很大，她对自己的名字那是相当有怨念的，奈何抗争无果，便对给别人取名这件事格外热衷。

　　无奈山上她年纪最小，根本没有新的小师弟小师妹能供她来发挥这份热情。

　　而祝摇之所以对自己名字这般抗拒，这便要从她知道原来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法名这事开始说起了。

　　法名是师父给自己这一脉弟子取的名字。

　　一般就是名和姓之间，另外再加一个字，那个加的字则是要按照本派传承的谱系来的，所参考的便是开派的谱系诗或者百字诀。

　　像她师父固训道人，“固训”便是她师傅的法名，“固训道人”则是她师父的道号。

　　道号是有一定修为后，按自己的修行法门或是志趣来取的，但她师父懒，便直接把法名用作道号了。

　　而她们灵观一脉取法名便是循着开派的谱系诗来的：
　　“道本崇自然，法因循太清。
　　阴阳融复通，天地交相固。
　　大妙中黄贵，克化衍自守。
　　德谦入圣体，灵观悟乾坤。”

　　她师父是“固”字辈，所以轮到祝摇这辈，便是接下去“大妙中黄贵”那句中的“大”字。

　　所以她的法名便是祝大摇！

　　这念出来跟猪大腰子有什么区别嘛，祝摇当初知道后简直晴天霹雳，而她那特爱损人的小师兄更是笑疯了。

　　不过祝摇事后也有疯狂报复小师兄，因为小师兄姓杨名演，法名大演。

　　猪大腰，羊大眼，这两名字可不就是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嘛。

　　所以每次小师兄使坏后，她就气鼓鼓跑去拉臭粑粑，然后大声喊他：“羊大眼，洗马桶！”

　　这招那叫一个百试不爽，每次都能让小师兄吃瘪。

　　不过现在有了抽水马桶后，小师兄一早就已经把她的宝贝小木桶给藏起来束之高阁了，这招今后是不管用了。

　　而出于对自己法名的怨念，祝摇那是相当迫切地渴望着，想给别人取个好听顺耳的名字。

　　她可跟坏坯子小师兄不一样，才不爱取笑人呢，她就只想补足遗憾给以后的小师弟小师妹取个好听点的名儿。

　　可惜小师弟小师妹一直没影儿，所以她便兴致勃勃想趁此机会给谢家这位名字拗口的大小姐取个好听又顺耳的名字。

　　哎呀，想想就迫不及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