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循善诱》稻棠

1、初见、相识、相知

　　今天是一中来到这个片区上任的第一天。
　　同事们早已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了解到了上头未来会大力栽培这位天降新同事，便热情地说要为一中办一个欢迎会，大家聚一聚，增进一下了解，今后工作开展也方便点。
　　一中心里明白这些幌子，倒也没说什么，带着个笑脸推脱不过下班后就跟着同事们找了个老饭店聚餐。
　　到底是教育界人士的聚会，相当文明，为了避免第一天就在新同事面前出洋相，大伙组了个君子局，约好不喝酒不打牌，纯就聊聊天。当然，主角是一中。
　　各式特色粤菜陆续摆满饭桌，单是个开场卤味拼盘便勾的人食指大动。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大伙都憋着想套一中的近乎呢，一个两个拿着饮料凑上去想找话聊。不过好在都是文化人，肚子里墨水还是不少的，没有那一套劝酒却也不会冷场，几口饮料几口菜入腹，彼此都放开不少。

　　饭桌上的话题渐渐往“一中今年多少岁好年轻啊真是年少有为未来可期啊有没有对象要不要介绍”的方向拐跑了。
　　一中游走其间，游刃有余地应付下各种话题，看来是惯于应付这类场合的，长袖善舞的模样让不少刚结识的同僚青眼以待。
　　看来这位天降同事还真是年少有为啊。

　　离主座稍远的位置，高级盯着一旁小桌上的一扎饮料，在一众可口可乐与橙汁之间，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出包间去要了一瓶维他奶。他小心地把吸管怼进玻璃瓶口，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瓶身迅速结了一层雾气，冰冰凉凉的，在这个夏日里格外惬意。
　　他走回包间，一推开门，不禁往主座上看了一眼，一中面前的餐具旁边，是一杯饭店供涮碗用的普通普洱棕色茶汤，矮杯上沾了一圈水痕，显然，主人喝了一口就没再碰了。

　　一中也没要饮料。高级心里得出这个结论。
　　他朝主座上的人看了一眼，有点远听不清他正说着什么，也许是身旁人的杂音太多了。只看见他两片薄唇分分合合，吐出让身旁人满意的字眼。还看见他说着说着忽然抬起一点头，正对上高级投来的目光。
　　两人隔着大半个包间对视一眼。一中率先露出个礼貌的笑，放下视线又重新回到交谈中，嘴角弧度不减。
　　高级攥着玻璃瓶的手紧了紧。

　　这是一中与高级的第一次碰面。

　　-

　　大多数人都感慨一中运气很好，刚来一个月，就赶上了上级部门开始实施单身教职工公寓分配，住宿条件较旧宿舍楼翻了两番都不止。
　　大概是他们俩挺有缘分的吧。一层两户的小户型公寓楼，正好，一中和高级分在了同一栋同一层。

　　高级早一天搬进来，第二天一中搬进来的时候他还上去搭了把手。
　　一中笑眯眯地接受他的帮助，末了，在家门口笑着对准备转身进自家门的高级说：“谢谢你啦，今天有点匆忙没什么好招待的，下次请你吃饭。”
　　高级随口唔了一声，把这话当成邻居间的友好寒暄，没太当回事。毕竟在他这个常年吃饭堂偶尔吃外卖的人来说，这种承诺他着实听过不少，多数人只是把这句话当成客套。当成一段对话的结束语，并非真的就有多想与对方共进一顿饭。

　　可他着实没想到一中还真是个实诚人。
　　一中搬来的第二天，就把这随口一诺兑现。
　　这天。高级刚下班回来，学校里事情有点多，等处理完早已过了食堂供应饭点。高级想着索性把事弄完之后回家点个外卖凑合一下晚饭。
　　他走路回公寓，进了公寓门，从电梯上去，电梯门刚打开那一刹，声控灯还没想呢，他就看见一中家的门没关实，一束暖光溜出来，铺了一地。自家一片黑的房门在对比下毫不起眼。他抬步走出电梯门，想去提醒一中门没关好，声儿还没出，率先闻到一阵食物的香味——荔枝柴烧鹅的味道格外突出。
　　勾的本就饥肠辘辘的高级咽了咽口水。

　　一中听见了脚步声，穿着个围裙从厨房里暂时离开，快步走到玄关处，拉开门，正好对上高级冒着点馋光的眼。
　　一中扬起一个笑，在身后暖色灯光的衬托下格外柔和：“唔，我猜你还没吃饭。昨天不是说请你吃饭么，进来。今天我特地去市场斩了料呢。”
　　高级不多推辞，跟着穿着灰色格子围裙的男人，也提步进了玄关。

　　进来之后才发现两家的户型不太一样，一中的厨房占了快四分之一的面积，偌大的中岛台直接横进饭厅，取代了原本餐桌的位置。
　　此时岛台上正摆着一盘诱人的烧鹅，电饭煲早已完成工作还未掀盖，走近了才发现厨房里还飘来靓汤的香味。
　　一中给他取了新拖鞋之后就又回厨房里忙活了，不多时，端出一盘清蒸鲈鱼和白灼西蓝花放在台上。最后再端出一道薏仁排骨汤。
　　热腾腾的香气瞬间盈满鼻间。高级有些惊讶地看着一中做饭，心想，这位邻居的生活技能还真不赖，不想自己，长这么大了还没学会做饭，只能做些简单的速食。

　　一中招呼他落座吃饭，临下筷前，像是又想起什么，重新起身，走到冰箱前，取出两瓶饮料，把维他奶和吸管一起递给高级之后，又笑着扬了扬自己手中的可乐罐，对着他说道：“我是‘百事派’。”
　　高级心念微动，不由得暗叹一声，明明没见过几次却能记住自己的喜好，还真是一个体贴的人啊。

　　一顿饭吃得十分愉快。高级彻底折服于一中的厨艺。两人年纪相仿，坐在岛台前吃饭随便聊着些工作啊生活啊，一顿饭倒还聊得挺有滋有味的。
　　吃完饭，帮忙收拾了碗筷之后高级便礼貌告辞。送他出门时，一中站在后头笑眯眯地说道：“欢迎有空再来蹭饭。”
　　高级这回没再不把这话当回事，而是听进去了，并再次感慨一中真是个好邻居。

　　-

　　接下来一段日子两人倒是没什么交集，只偶尔在工作交流会上碰见一面，打个招呼。平常上班的日子里，高级起床比较晚，一中则早早出了门，一般碰不上。下班时间那更是随缘，又快一个月了，竟从没碰上过。
　　意外情况它总是会发生的嘛。
　　比如这天。一中的工作闹钟忘记调了，结果理所应当地起晚了。本来倒也不算晚的离谱，偏偏这位爷一定要自己在家吃过早餐再去上班，一番折腾下来，饶是昨晚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材料，出门时有有点赶了。
　　一中收拾妥当，一打开门，正正碰见高级也准备出门去上班。青年的衬衫衣领有处翻折，裤脚也有些歪，能看出是匆忙套上的。最明显的，当属他浅淡的唇色，一看就还没吃早餐。

　　两人互相问一句早，一块进了电梯，工作地点之间只隔一条马路，便同行了一段路。
　　一中随口问道：“你今天也起晚了？吃早餐没？”高级不好意思一笑，答道：“其实我平时都差不多这个时候起，有时能赶上食堂最后的早餐供应，有时没赶上就算了，今天还得看运气。”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看天，天气预报说今天雨季里一个难得的大晴天，倒真是挺不错的天气。早晨的日光柔柔的，晒在身上挺舒服，高级一边走着一边整理好了衣领。耳边是小道上传来的清脆鸟鸣，格外舒心。
　　一中再开口：“咱们工作这么忙，早餐是一定要保证的啊。要是自个儿都不在意，怎么去教育学生要注意身体？”眼眸中是认真的神色。高级没再接茬，只是笑了笑说：“习惯了都。”
　　两人随口又寒暄几句，一中倒是没再说什么。同行路很快走完，等到了分别的路口，高级已经整理好仪容十分周正了，简单道别两句，便各自去上班。

　　翌日。
　　高级起床时间比昨日稍早，有时间好好整理一下衣服了。高级收拾好出门之后，意料之中的没再遇见一中。
　　他拐了小弯进电梯间，正准备抬手按的时候，却发现唯一的电梯旁的按键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摘下一看：“请你吃早餐。”末尾还画了个笑脸，再低头一看，消防箱上放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保温饭盒，拿起来还能感觉到温温热热。
　　高级没忍住，低头一闻，虾仁云吞。
　　随着香气，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感觉，霸道地闯进了心里。
　　他轻轻笑了笑，掏出手机，给一中发了条信息：“多谢款待。”

　　一中只回复了一个跟便利贴上一样的笑脸。
　　只是高级每天出门，都能见到熟悉的饭盒。
　　倒是对于出门上班多了一分期待。

　　高级当然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白吃人家的。
　　正好进入了雨季，整天都很潮，便索性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煲点糖水凉茶，凉茶的话还要多拌两块冰糖解苦，每天早早下班回家，没处理完的事就带回来处理，只为在一中回来之前把糖水凉茶放在家门口的信箱上，还要写张便利贴：回礼。
　　每天这么一来一回，谁也不嫌幼稚，只是一起守着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

　　雨季的末尾。
　　这座城市长达几个月的雨季正式进入尾声。

　　天气预报一直说近日有雨，可带了一周伞都不见雨滴落下。高级索性就把伞搁家里了，想着雨季已经过完了。
　　真的，开心不过两天。
　　没带伞的第三天，这座城市就下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雨。倒有点像上学时候“带伞不下雨，不带伞下雨”的魔咒。
　　高级站在办公室窗前，沉默而苦恼地对着雨幕。学校里的人都走了七七八八，去找学生借伞也不太实际。
　　他心想，等雨小了一点之后快点跑回家就好了。等啊等，等了好久，这瓢泼大雨还是倾盆的模样。高级心想不能等了，再等就赶不上煲凉茶了。
　　他心一横，只身闯入雨幕，幸好步伐还算稳当，没有在湿滑的地面上摔倒。
　　但，这么大的雨，意外难免嘛。高级好不容易顶着雨幕，已经过了一半的路了，眼睛被雨打的有点睁不开。刚走到那个一中上班路上与高级分岔的路口，脚下一滑，没稳住。
　　高级心想，完了。得摔了，只是可惜了他今天这条新裤子。
　　不过预想中的与湿地亲密接触的情节没有发生。高级带着一身水汽，稳稳地落在了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里，头顶一把深色的大伞，隔出一方不受侵扰的小小天地。
　　撑伞的人另一只手把他扶稳，高级脑海中道谢的措辞还没组织好呢，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分戏谑，笑道：“原来下雨天这么好啊，能让你直接往我这投怀送抱。”话落，他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裹在高级身上。
　　外套落在身上那一瞬，混合着那句话，高级心里什么措辞都没有了，只听见自己渐渐变得比雨声还清晰的心跳。
　　他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一下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一中和高级两人凑的很近，共同撑着一把伞，稳稳地走回了公寓。
　　一路上相对沉默，一中没提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高级也没说他为什么非上赶着现在往雨里钻。
　　出了电梯，高级本来要进自家门，钥匙都掏出来了，却被身后一只手拦下了。
　　一中的手轻抓着他的右手手腕，直直对上他询问的目光，神色柔和：“刚淋了雨，我给你煮碗姜汤，这个季节感冒的话有点麻烦呢。”高级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就跟着他进了门，完全忘了自己也是能煮姜汤的。

　　一中的外套仍搭在他的身上，高级乖巧地坐着，看着一中在厨房料理。今天穿的衣服不算厚，但沾了水搭在身上的触感仍是不太舒服。
　　一中没让他等多久，也记挂着他还穿着湿衣服，迅速煮好端出一碗姜汤给他喝下。
　　辛热的姜汤祛除了周身寒意，胃里暖暖的十分惬意，连湿衣服的触感都被暂时忽略了。

　　一中看着高级乖乖地就把姜汤喝完了，一边喝着，那双眼睛仍是亮的，让人移不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明亮的眼眸中忽而绽放出笑意，牢牢占据住一中的目光。
　　神色不禁放松，更显柔和。
　　见他一口饮尽，出声道：“喝完了就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衣服，不然还是要感冒的。”

　　高级放下碗，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说道，声音还有点闷闷的，“谢谢你的姜汤，好喜欢。”
　　一中不由失笑，还没等出声，又听高级说道：“好喜欢你的早餐。”声音比刚才更亮一点。“好喜欢你做的饭。”
　　一中放松地靠在岛台上，饶有兴致地等着这位此时看起来很可爱的小朋友还能说出点什么，心里还盘算着不管他说什么都要赶紧赶人回去洗澡换衣服。

　　高级终于把头抬起来，带着明亮笑意的目光兀自闯进一中的眸里，“……好喜欢你。”

　　一中忽的愣住了。
　　艹，这还回去干嘛。
　　在他这里洗又不是不可以。

　　循循善诱，幸好某位小朋友不算笨。
　　徐徐图之，终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