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女红》张悦珊

5、冰点诱惑

　　白天谈工作，晚上去酒吧。这已经成了宫秋水有规律的生活内容，以至于时间过得飞快，他都不曾察觉。工作上的纷纷扰扰让他倍感厌倦，“八四女红”早已成为漫长的白天过去以后缓和神经、放松心情的最佳去处。然而，现在，由于陷入一种熟悉的心动并且无法把握这份心动的结局，他更加疲惫。
　　距离上一次发邮件已有一周的时间。沈温倩对他好像突然冷淡下来。宫秋水很快意识到应该是那封邮件写得太过显露，太过自信，太唐突，让温倩害怕了，本能地要保护自己。这是典型的摩羯性格。对不了解的人或相处时间不长的人警惕性很高，即使某一刻有点松懈，很快就会理智占据上风，把自己更深地包裹起来，情绪上由热突然变冷——一旦认为被冒犯，就会形同陌路，转身离开，不留余地。这样一想，秋水便完全可以理解温倩的变化，对他态度的转变——她在自卫了。一个美丽年轻的单身女子，远离家乡来到这里开酒吧，一定不只是喜欢丽江、想锻炼自己那么简单。凭直觉，其中一定有难言的痛、还没有愈合的伤，当然，还有某一个，忘不掉的人。
　　宫秋水并不想得出这样的答案。但是就他自己来说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何况沈温倩那样让人心动的女子，而女人向来容易被感动被软化然后奋不顾身，为了爱情。一定是有比较。他在比，她更要比。她一定有话要说，但还不愿意说出来。她要考察他，避免再次受伤。这样的女子是外冷内热——不轻易动情，一旦动情，就是飞蛾扑火般的坚定、执着。这正是宫秋水喜欢的性格。他的初恋就是因为感情天平的不平衡而凋谢：那个女孩不是不好，只是不够爱他。时至今日，他还能记起她的模样。很难忘记一些细节。快乐的，悲伤的，过往。
　　很多时候，不够爱和不爱，意义一样。被追的人总有优越感，追人的人往往被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男人都处于被动地位，女追男的毕竟不多。往往一开始女人是在被动的接受，而最后提出分手的却正是她们。男人们，赢了开头，累在过程，输了结局。往往，初恋都是不成功的，因为年轻，天真，不懂爱情。而往往，初恋又是最难忘的，因为是第一次，付出太多，太认真，伤得最深。多少年过去，我们还是会记得第一次。我们会遗憾：如果当初我勇敢，结局是不是不一样；如果当时你坚持，回忆会不会不这样。安妮宝贝说，每个男人的最初，都会有一个樱花般的女子，飘落在生命里，注定颓败。亦舒说，爱是极之奢侈的一件事。我会永远记得他，在年老时，眯着眼在阳光下想起他，感激他给予的美好记忆，我的初恋和失恋。初恋就这样带着忧伤和疼痛沉在心海。时间流逝，海面恢复平静，但海底，那块不愿搅动的领域，永远存在。
　　在如今这个讲求效率和收益、充满诱惑的社会，等待仿佛很傻冒，宁缺毋滥更像空谈。奔三的年纪，来自父母的压力，自己对爱情的渴望，单身的寂寞和空虚，身边的甜蜜引发的嫉妒和自怜，如此种种都足以瓦解坚持的信念。生理上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不是没有想过妥协，凑合，闪婚。但一想到这样以后的结果，后面人生中将会面临的因为不够爱或者不爱引发的诸多矛盾又由此让自己更加痛苦，宫秋水还是坚持下来，一定要谈一场两情相悦的恋爱然后步入婚姻。现在难熬只是一时，未来幸福才是长久。这种信念在遇到沈温倩以后迅速化作追求的冲动。她就是他渴望的女子。完美得无懈可击。让他怦然心动，不可遏止。这样真性情的女子在这个浮华的社会已经是稀有动物，越包裹得严实越证明她的单纯和善良。她不想伤害自己亦不想伤害别人。舞台上和生活中的界限清晰明了。两种角色，两重身份，她只是在实现自己的梦想，想体验别样的生活。远离大城市，远离喧嚣，远离是非，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西南小镇，安静地生存，和谐而美好。她就像一幅画，静静地停在那里，他很显然成了不速之客，不够识趣。不要以为在咖啡馆的一席聊天就表明了什么，可能对任何一个她觉得不是坏人的男人她都不会排斥，但同时也不会深入。她需要时间。需要她认为足够的时间。他亦需要冷静，需要对彼此负责任的冷静。冲动往往伴随而来的是失落，冷静常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她，确实与众不同。他，也该努力成为她眼中不同的那一个。现在这样的若即若离，正是过渡阶段最好的距离。宫秋水突然嫉妒起在他之前遇见沈温倩的男人。如果真的有，那么沈温倩就是飘落在那个男人生命中的樱花。现在他遇见了，要么就不去触碰，要么就一爱到底。他已然触碰了，所以不能放弃。
　　不是没有预兆的。在此之前，只是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话，说另一个女孩子很漂亮，我很喜欢，就让温倩沉默，然后离开。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一个星期没有理他。散场的时候不再踩着轻盈的舞步给他递来冰点诱惑，然后微笑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样的“冷战”让秋水无法忍受，最后还是他让步。他知道温倩不会先低头，她在赌气，和他，也和她自己。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生气。这恰恰说明一点，那就是，她已经不自觉地在“吃醋”，在介意——她已经在乎他的话。这是不是可以被认为是动情的表现呢？
　　然而沈温倩，一如既往，恢复到最初认识的状态，再没有显露出一丝的亲近与不同。曾经差一点就有的暧昧在她清澈妩媚但冰凉平静的眼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能不让宫秋水失望，失落。曾经以为就要到来的爱情就这样停滞，或者确切的说是从未开始过。仿佛一串香甜的葡萄悬挂在半空，眼看着就要摘到，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或许，现在不是差一点儿，而是差得远呢！一阵风吹过，再次睁开眼睛，发现是一场幻觉。可能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是他太渴望得到她了。越是这样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有时梦中会出现纠缠的情节，醒来那轻盈的身段久久挥之不去。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曾经以为不会再爱了。没有爱的能力了。时间真的能抚平伤口，重新来过？
　　沈温倩就像那杯冰点诱惑。很冷，但依然是诱惑；是诱惑，但与众不同。舞台上的艳娘妩媚得勾人魂魄，台下的沈温倩却迅速普通得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不苟言笑的女子。这种反差仿佛无法统一，但宫秋水知道，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一个让她真正心动愿意付出的男人。只要遇到，她就会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去爱。那么，从现在开始，他要试图成为这样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爱情是要慢慢酝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