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女红》张悦珊

19、词殇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
　　《唐宋词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1月）这样分析：“这首词写离别爱人以后的思念心情。词牌是取萧史、弄玉的故事，词的内容有和词牌名的含义相关合处，从‘烟锁秦楼’句可见。作者借此衬托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情。词中写离情写得宛转曲折，而笔意却很流畅。”
　　每每讲解这首词的时候，沈温倩都会对学生说：我认为，这是严重的误读！也是男性解读女性作品的常见结果！！他们根本不能了解女性细腻的心理！！！声音之大，仿佛愤恨至极，学生一片茫然，不知道一向温和的沈老师怎么突然“发飙”了。
　　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婚姻确实是幸福的，但是这种幸福很短暂，赵明诚后来在做官地还可能纳了妾或者有别的情人，这首词就是反映李清照这种难以言表的矛盾心理。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这就已是有事在心，接下去，“休休”二字是很值得细细体味的，是一种无奈，为什么会无奈，绝不是简单的因为夫妻要长久的分离，后面就说得更明白，“念武陵人远，烟锁重楼”，注意，这里绝不是什么萧史、弄玉的美好故事，相反，是用一个传说，东汉人刘晨、阮肇去天台山（浙江）采药迷路，在桃花溪遇见二仙女，相留同居。半年后刘、阮辞别回家，发现家中已过了七世。另外还用了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故事。因有桃花溪，所以后人把这个传说也说成是在武陵，把桃花溪叫武陵溪，里面的人物叫武陵人。后用以指心爱的人。用的是双典。传说中的两个男子是和仙女苟合，他们当时可曾想到家中的妻子？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此词里“武陵人远”就是指远去做官的赵明诚。令人奇怪的是，既然他们夫妻感情那么好，赵明诚怎么会独自出远门而不带上爱妻一起走马上任呢？这在当时是很自然的，携带家眷游宦是非常正常的。从李清照的字里行间我们读出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怨。赵明诚似乎去得很决绝，“千万遍阳关”都不能让他留下，这里是用了《阳关曲》的典。为什么呢？从用的那个传说我们似乎隐隐约约地觉察到，李清照有一种已婚女性特有的害怕，那就是丈夫会不会在外面有另外的女人。在宋代，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是李清照这样自尊的女子是无法接受的，虽然无力制止。
　　所以，这首词其实是李清照的闺怨。写这首词的时候，李清照和赵明诚之间已经出现裂痕。中国社科院陈祖美女士的著作《李清照评传》也是这样论述的。像李清照这样才华横溢的的女子尚且在家庭中处在如此尴尬的境地，更别说一般的下层女性。女性永远是受害者。

　　其实沈温倩很清楚为什么在讲解到这首词的时候，自己会突然这样激动。因为她想到的全是那个跑回北京的男人——宫秋水。是的，跑回。仿佛那边有很重要的人在呼唤他一样。如果真的有，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也许脾气比她好，也许容貌比她更妩媚。一向严肃的她一定让宫秋水觉得乏味了。于是逃离。那么快地逃离。
　　原来，一向自认为完美无缺的公主也有让男人厌倦的时候。原来，自己一直都不完美。原来，我真的差很多。原来，和你的遇见只是为了证明，你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