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围城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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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法医弯腰给李星检查手指，“骨头没事，药一天三次，记得抹。”
李星左手四根手指惨不忍睹，上面是青紫的痕迹，肿得老高。
“嚯！”许漾被吓一跳，“怎么弄的，关车门被夹了？”
郑柠站在一旁嘶嘶抽冷气，好像受伤的人是她一样。
“张聪他爷爷，就是个暴躁狂，一进门听说我们是警察，二话不说开口大骂，赶我们出去，说他儿子就是被我们抓走了。妈的，他儿子那是打死了人。”李星愤愤不平。
“老大，他袭警。”郑柠也跟着搓火。
“滚一边去。”许漾不理她，“你这看着挺严重啊，要去医院吗？”
韩君同幽幽来了一句，“我不是医生？”
许漾干笑，心想您肯定是医生，不过不是专门解剖的吗，治人可还行？
“放心吧，法医也有医学常识。”韩君同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
许漾站在一边不说话了，他可还记得韩法医给他缝合伤口，那手法，啧啧，连麻醉都不来个，估摸着在韩法医眼里和尸体是同等待遇。
“真是倒个血霉了，要不是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老子非得揍他一顿。”李星边抽抽边放狠话。
韩法医抹药也十分随意，许漾不敢多看了，拉着陆教授到旁边坐下。
郑柠激动地用胳膊肘拐苏桐，苏桐茫然地看着她。
“你看老大！”
“怎么了？”
郑柠心累地摇摇头，心道不是同道中人啊，两个大帅哥拉着手你们都不激动一下的吗？
“那你们岂不是白跑一趟？”许漾问。
“也不算白跑。”韩君同可能是在冰冷的法医室呆久了，声音都带着冰碴儿。脸上常年不见笑，看着真是十分冷淡。
“那一片很多老邻居，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也没钱再往发达的地区搬了。据他们说，张聪这一家可能是风水不好，他爷爷年轻时就酗酒，一喝醉了就打老太太。完了生个儿子也是个家暴狂，直接把老婆打死了。后来张聪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经常被打得遍体凌伤，邻居说他被打了也不吭声，也不会跑，所以每次都被打得格外重。”
“读完初中他爷爷就不想花钱送他上学了，社区找上门好几次，都被赶出来，最后说不送孙子上学就取消低保户才勉强答应。不过也不给他生活费，张聪都是自己去捡水瓶纸壳子卖钱，寒暑假就去送外卖。”
“我去！”郑柠直接爆粗，“这都还是人吗？”
“他们家有人有精神病史吗？”
“张聪他爸，因家暴和打架基本上是一周三进宫的频率进派出所，张聪的外公外婆就去张家和派出所闹，说张聪他爸有精神病，被送去精神卫生院治疗了一段时间。”
“这么多年，即使当时开了安定也过期了吧？过期了一样有效果吗？”苏桐说。
韩君同摇摇头。
许漾低头想了想，“他们是低保户？应该有医保卡，查查近两年的医疗记录。”
严睿贤正想派人去查，许漾就说，“不用。”
严睿贤见谢鹏十指飞动，他诧异地指着问：“你们居然连这个权限都有？”
许漾笑笑，大言不惭道：“那还真不好意思，所以说我们叫特案组呢，特殊对待嘛。”
“老大，张聪于今年4月开始连续两个月去人民医院精神科挂号，从就诊记录来看医生每次都开了一周的安定片。”
“这也能行？”郑柠目瞪口呆。
“有什么不行，他家人有精神病记录，他爷爷也是个老精神病，他想装个狂躁症不是轻而易举？”许漾淡淡的说，“他们家离谭乐以前的家多远？”
“不远，这两家人啊，到现在还是街头巷尾的谈资。上一年张聪他爸打死了他妈，第二年谭乐他爸先杀了他妈然后自杀。”韩君同想起当时老人谈起这两个案子的时候非常熟悉，连想都不用想，直接脱口而出，一看就讲了很多遍。
“他们有人知道谭乐的去向吗？”
“不知道，当时谭家人可能是为了给小谭乐一个全新的环境，保密工作做的很好，街坊都只知道被领养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许漾点点头，心底暗叹：保密再好现在也没用了，谭乐的同学师长或是朋友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过去，裂痕一旦产生，就无法复原。
时间会治愈一切。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来吧，你们谁去会一会张聪？”
郑柠举手。
许漾嗤笑一声，“你要去？”郑柠是学新闻的，没接受过相关培训，压根儿不懂什么问询技巧。
郑柠甩个大白眼，“我想问真的是他吗？就算是有相同经历，也不能证明人就是他杀的啊。刑事犯罪不都有个逐渐升级的过程吗，他一上来就直接杀了三个人？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
许漾沉默了。
陆诜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下午的收获。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都觉得惊愕、匪夷所思。
“草！”心情实在是过于复杂，不知道怎么形容，“真他妈变态。”
最后还是许漾带着苏桐进了审讯室，因为亲同事们一致认为如此艰巨的任务非领导不能完成，而领导又十分不讲理，随便抓了个壮丁。
审讯不仅仅是警察和嫌犯的斗智斗勇，还需要外面的人找证据来支持己方观点，同时攻破对方的防线。许漾请陆教授在外坐镇。
“姓名。”许漾也不看张聪，进去就来开场白。
张聪冷冷地看着他，不吭声。
许漾拿着笔点了两下桌子，加重语气问：“姓名！”
“不知道我名字？那请我来做什么。”张聪冷笑一声，“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许漾靠在椅背上，有点睥睨凡尘的意思，“常规程序，谁来了都要走一遍，你要是想耗着那我们就先出去，毕竟我们比较忙！”
张聪很明显被他这个态度激怒了，粗声喘了几口气，还是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张聪，江城大学新闻系大四学生，家住江城市银州区，这总行了吧！”
许漾点点头，“多谢配合。”
“你认识404的几位死者吗？”
“不认识。”
“哦，”许漾慢悠悠地问，“那你的三个室友怎么都说楼上楼下的经常碰到呢？”
张聪一愣，“我一般走的早回来的晚，不和他们一起活动。”
“嗯。”许漾点点头，“我怎么听说你还在图书馆和他们起过冲突？”
张聪很明显没料到许漾会知道这件事情，他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椅背，很防备的动作，“是吗？我不记得了。”
“3月21日，你在图书馆丢了本书，去找邓学凯的麻烦！”许漾慢悠悠地说。
张聪语气很僵硬，“哦，这么久的事我都忘了。怎么？他弄丢了我的书我还不能抱怨几句？”
许漾看着苏桐，用很夸张的表情说，“图书馆工作人员说赔了好几百，他还不满意呢！”
陆诜站在监控室，没忍住笑了。
郑柠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老大这表情太欠揍了。”
果然，张聪暴怒，“是，他是赔了钱，有钱就了不起了？什么东西都能用钱衡量吗？我要的是我的书，不是他那几个破钱。”
许漾对他这一番厥词充耳不闻，“那你收钱了吗？”
张聪被气得脸都红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弄丢了我的书，我收钱，怎么了！”
苏桐小声说：“什么书啊这么贵，还要好几百。”
张聪被气得像是个破风箱，喘气声呼呼的。
“好家伙，别被气死了。”李星吐槽道。
“正常，他自尊心极强，觉得受到了侮辱时就会发火。”陆诜解释。
郑柠简直理解不了，“这也算受到了侮辱？这样的侮辱我愿意天天受，快来个人拿钱砸死我吧。”
许漾冷淡地说：“你不仅收了钱，还对他们三人怀恨在心。”
张聪被激怒，十分激动地拍了几下桌子，“闭嘴，你给我闭嘴！”他深深喘了几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怕是个炮仗吧？一点就着。”李星虽然是搞技术的，不过这嘴确实挺碎的。
“你处心积虑地计划着复仇，跟踪尾随他们三人，越看越生气，因为他们实在是过得太好了，他们成绩好，人缘好，身边人都很喜欢他们。”许漾声音里像是掺了冰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上。
“你们有什么证据！”张聪粗着脖子吼道。
许漾嗤笑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坐着，“听说你成绩不太好，看来不假，你以为你装精神病去开安定的事不会被发现？”
“哈，我才知道你们警察住海边呢，我生个病都要先打申请报告？”
“你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你三个室友外宿的时候你知道机会来了。你先是潜进他们寝室，在饮水机里放入大量累积起来的安定，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去行使伤害。”
“你自以为是，觉得全身武装好了肯定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你不知道只要有犯罪总会留下痕迹吗？即使你认为破坏了痕迹，也会产生新的痕迹。”
“我没有。”张聪冷硬地说。
“不介意我们提取一下你的脚印吧？你说你多不小心，在人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一个大脚印。”许漾说。
张聪下意识地收了收脚。
“脚印能说明什么？世界上同鞋码的人那么多。”
许漾十分惊讶，“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郑柠在外面简直要笑死，“我看张聪要被气死了。”
陆诜也赞同，“策略是对的，张聪他有一个极大的致命点——自尊心极强又易怒。人一发怒，理智就会被情绪左右，很容易露出马脚。”
“来，桐桐来解释一下，从一枚脚印能看出些什么。”
苏桐十分配合：“我们可以通过脚印判断出一个人的脚长、身高、走路方式，其中走路方式又是最特别的，每个人的落脚点用力点都不同。”
“这下懂了吧？”许漾十分耐心地说，“现在知道我们一下子就锁定你了吗？”
张聪脸色苍白，目光像是淬了毒，狠狠地盯着许漾。
“我们把你请回来之前呢又稍微调查了一下你的背景，说起来你也是够可怜的啊，爷爷是个家暴狂，爸爸也是个家暴狂，你是不是也有相同基因啊？”
张聪突然朝许漾扑过来，“你闭嘴，你他妈的闭嘴。”
只不过张聪实在是太弱了，手还没碰着许组长呢，就被他一个剪刀手反扣在桌子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无能为力的怒骂。
“啊，你他妈的闭嘴。”
两个警察聪外面进来，把他按在座椅上，说着“老实点”，“咔哒”一声戴上了铮亮的手铐。
张聪就像是被抽了魂魄的玩偶，呆楞地坐在椅子上。
许漾像是铁石心肠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说说吧，什么书这么重要，比三条人命还重要！”
张聪像是没听见一般，闭嘴不言。
“是男子汉就有个男子汉的样，懦懦弱弱像什么话！”许漾厉声吼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是你做的就认。”
张聪一抖，似乎被这句“男子汉”震撼到了，他说：“那是我妈妈生前最爱看的书——《围城》，每次被打了她就哭着说，婚姻就像是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她一直用这句话安慰自己，所以，到死她也没有逃出去的念头。”
韩君同说：“他母亲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依靠和温暖吧，据说他妈妈就是因为保护他才被他爸打到头部死亡的。”
“我每次觉得走不下去了，就会翻着看看，就像是妈妈在我身边一样。但是，邓学凯他居然给我弄丢了。”张聪又激动起来，“还说赔我钱，他们赔得起吗？我只想让他们偿命，让他们到九泉之下去给我妈妈赔罪。”
“你怎么进入他们寝室的？”
张聪不知道是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还是因为那句男子汉重塑了自尊，十分配合，“他们宿舍门上放着把备用钥匙，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搞忘了，我去学校商业街配了一把。”
许漾心说果然。
“你知道邓学凯周日下午要去咖啡厅兼职，他们宿舍的人都会一起去，所以你就悄悄溜进宿舍下药。”
张聪笑了下，“他们宿舍还像是幼儿园的小娃娃，做什么都要一起，正好给了我机会。”
许漾：“凶器呢，在哪买的。”
张聪：“商业街超市，就那种切水果的尖刀，19.9，还挺好用，挺锋利的。”
许漾咬紧后槽牙，尽量不去计较这个犯罪成本的问题，“事后你放哪儿了？”
张聪一耸肩，“我看着挺好用的就洗干净留下了，以后可以切切水果什么的。”
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不觉得恶心，杀个人在他心里到底有什么分量，他居然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来。
李星低骂了声，转身出去取证物去了。
“那谭乐呢？”许漾可不觉得是他良心发现。
“谭乐。”张聪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他啊，就是命好，明明应该和我一样生活在阴沟里，偏偏走了大运被人领养了。他那个便宜哥，还当他是个什么宝呢，不就是杀人犯的儿子吗？”
“所以你嫉妒他。”许漾说。
“哈哈哈……”张聪笑得前仰后合，“嫉妒？我就是看不惯他，装什么小可爱呢，你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子吗？动不动的就打人，他才是跟他爸一样，遗传了残暴基因，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我讨厌他这做作的样子，每天笑眯眯的，像戴着个假面具，我就想撕下他这张面具。”
“本来他也没在我计划里，没想到那天他居然回寝室住了，我想，干脆一起杀了算了，不过我想象了一下他早晨醒来发现室友全都变成了尸体的样子，就决定留他一命，他身边的人，他爸妈，他朋友，都因他而死，因为他就是个扫把星啊。”
谭乐可能想象不到他曾经离死亡这么近，就在凶手的一念之间。
许漾脸色冷得吓人，“说来说去，你就是嫉妒他过的比你好，同样的经历，凭什么他就能有家人，能有朋友，而你处处受人排挤形单影只。凭什么他每天都能过得无忧无虑开开心心，而你却继续承受着家暴还得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你嫉妒他拥有的一切，所以你想毁了他。”
“不是！”张聪大声反驳，“我才不嫉妒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围城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