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糖》里江雪

1、坠星

　　一
　　岑李见到柳青让的时候，大火肆虐，帷幔凋落，那时他穿着一身破败的白衣，于那四野哀啼声中，回望众生。
　　春花秋月，白驹过隙，惊鸿一瞥，或是跨越千年的梦中一见。
　　有些无法启齿的事，好像在梦中才拥有合理性。

　　二
　　“柳青让，出身秦川隐世大族柳氏，科举入世。天启元年探花，与上夜谈治水之策，有惊世之才，上大喜，拜左相，自此平步青云，天启八年任大司马，收复失地共十三处，功勋灼灼。天妒英才，三十白发，卒于河道，葬于淮山南。”
　　这是收录在《南朝通鉴》中对柳青让一生的描摹。薄薄的一页中，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却是岑李心之所向。
　　说来荒唐，她见过柳青让。
　　在南朝帝都春花烂漫的街头，她瞥到阳光下翻飞的衣角，是状元游街的时候，这是岑李第一次见到柳青让，虽则只是个背影。
　　在秦川烟雨朦胧的堤上，她遇见了少年时的柳青让，明明出身清贵，却身着粗布麻衣，戴着斗笠，坐在小舟船头独钓。
　　在战火纷飞的梁地，她第一次见到发冠散落，身染污浊的柳青让。尸山血海中，他扛着南朝的旗帜，第一次战败，他险些丧命于此。
　　黄烟大漠、江南春水、乡野朝堂，他在哪，她便到哪。夜夜入梦，从无意识地在南朝生活，到逐渐怀疑世界的真实，再到恍然是在梦中；从被困在柳青让身边的愤怒到喜他所喜，忧他所忧，好像命中注定，要让一个人来回味这位少年左相的一生。红尘万丈，偏偏是她，幸也不幸。
　　最后一个梦，她眼睁睁瞧着满头白发的柳青让合上了眼，心涩，眼涩，却流不出泪。
　　大约作为一个旁观者，不管是悲是喜，都无法与千年前的世界有因果，她来时默默，去时默默，无法参与到他轰轰烈烈的一生中。
　　你的过去与未来，我只知晓短短的百字，你鲜花着锦，纵马高歌的一生，我只能默默旁观。
　　天上明月，与人间相距不止万丈的垂直距离，更有跨越历史长河的无尽岁月。

　　三
　　岑李再不做关于柳青让的梦了，可她却像疯了般开始收集只字片语有关他的史料与诗作。
　　直到桂花香满陇的某个秋夜，她又做梦了。
　　她听到了灯花爆裂的声音，听到了指尖摩挲书页的声音。
　　她闻到了雨后秋风携着桂花的清香。
　　她听到了他的叹息，“往事莫追啊，小友。”
　　她听到有人隐隐应声。
　　岑李在茫茫黑暗中，不知为何，就是觉着这话是同自己说的。
　　毕竟，
　　当暗处的星坠落时，总有微弱的引力牵引了明月，转瞬即逝，却又是坠星毕生的热烈。

　　四
　　哪怕从未相识，我也愿为围绕自己一生的你抵抗这无法触碰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