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甘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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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和十三年，夏。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饶是一场大雨也驱散不尽夏日的热气。
一个个冰盆摆在南书房中，丝丝凉气中夹杂着朗朗的读书声。
“有劳林侍郎了。”一身着青衣气质清冷的男子朝眼前人微微点头。
林侍郎连忙作揖：“沈大人客气，只是两天课而已。”
沈晚萧又交代了他两句，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得赶紧过去了，不然那人要着急了。
手中提着食盒，避开耳目，沈晚萧快步走进麟华宫。原先气派华丽的宫殿，毫无人气，破败不堪，全然变成了一座冷宫。
他打开偏殿门，看到少年站在窗前神色不明，轻唤道：“昨夜下了雨，殿下还是不要站在窗前了，免得湿气入体，来用膳吧。”
窗前的少年听见声音扭过头来，看到来人瞬间勾起一抹纯真温良的笑容，快走到沈晚萧面前，伸手搂住他的腰，笑说：“太傅怎么又叫我殿下。”
少年比沈晚萧矮了一头，抬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眸直盯着他。
“殿下，实在不合规矩，”沈晚萧皱起眉，那个称呼实在太别扭，却在触及到对方略带些委屈的眼神下败下阵来，只好说：“九……九朝。”
顾九朝满意地松开了手，接过沈晚萧手中的食盒，放在桌子上，状似无意地问：“太傅今日来的晚了些。”
沈晚萧帮他把食物拿出来：“请林侍郎帮我上这两天的课，总要安排仔细了。”
闻言，顾九朝开心地抬头看他：“这么说，太傅这几日都可以陪着我了？”
沈晚萧点点头：“皇上已经答应了，过两天殿下……九朝，便可去南书房了。”
“真的？!”雪团儿一般的脸映入沈晚萧眼中，桃花眸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十六岁，还不过是个孩子呢。
他不禁轻轻笑了笑，清冷俊逸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回道：“对，今日还未来得及，明日臣便将笔墨纸砚带来。”
沈晚萧伺候顾九朝吃完饭，照例开始教他念书，后天这位小殿下就要去南书房了，所要教的太多了。
一教便是一上午，中午，沈晚萧不得不走了。
顾九朝目送着那抹青色的身影离开，手中还握着《国策论》，缓缓低下头，右手抚平书上的褶皱，轻声道：“沈大人啊……”
随后自嘲一笑：“大楚的大殿下，还是个已经被废的太子，父皇竟然允许我从冷宫出去进学，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啊……”
沈晚萧，我非常好奇，你是用了什么手段呢？这次，你是谁的刀？
他眼神一暗，不管这次沈晚萧是谁的刀，他都得夺过来变成自己的刃!
麟华宫本是后宫中仅次于太后的宫殿，其豪华曾让数十位大臣上奏指责，现在却是破壁残垣。
看着墙角处的那片青苔，顾九朝眼神冷漠，转身走进去。
“你说真的？那杂种要从冷宫出来了？”暗黄色衣袍拂过座椅，闪过蟒的后爪。
“二皇兄，慎言。本来那位就只是奉旨在麟华宫为那妖妃守孝，时候一到，早晚都要出来。”声音阴暗嘶哑，令人不寒而栗。
“哼!若不是沈晚萧那个东西……”
“毕竟沈大人是父皇那边的。”
“呵，是吗？也许曾经是，现在？呵。”
“不管怎么说，其实二哥，他出来总比在冷宫好。他出来了，出现什么意外，就都不是意外了。”
“……是，还是三弟想的周全。”
当年皇帝有多宠爱沈皇贵妃，麟华宫建得是水火不近，跟没有缝的铁桶似的。否则这么多年几百次都不够那杂种死的!
出来了，既然出来了，那就由不得他了……
“吱……”麟华宫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一缕阳光悄悄地跑到青苔上，继而更多的阳光照在站在门口的少年身上。
身上穿的皇子服还是沈晚萧昨天带来的，赶的急，有些不合身，可依旧掩盖不了顾九朝那骄矜的气质，桃花眸狠厉，是夏日也驱散不尽的寒意。
他闭了下眼，再睁眼已是一副温和的笑容，眼尾微微上翘，十分勾人。
仿佛七年前的那位受尽宠爱的太子殿下除了身高和样貌并没有丝毫变化。
众人皆知，麟华宫里那位被废的太子殿下出来了，还被允许到南书房进学。
“大皇子。”
“大皇子。”
“嗯。”
顾九朝随记忆迈入南书房，见只有四个人在。
两个穿着皇子服坐着，分别是丽贵人的五皇子和钟嫔的六皇子，都是七岁。
站起来行礼的是礼部尚书家的两位公子。
年纪都小，最大的不过十岁，见到生面孔都有些胆怯，就这么怯生生地看着顾九朝。
顾九朝笑笑，桃花眸眯了起来，格外好看，笑得几人心下放松。
两位小皇子小声地朝第一次见到的大哥打招呼：“大皇兄。”
顾九朝笑着让他们坐下，自己走到第二个位子处坐下，小心地将手中崭新的笔墨纸砚摆放在桌子上，东西都是最好的，是昨天沈晚萧给他带来的。
“呦，这是谁？”穿着太子服肥胖身影掠过顾九朝，蟒纹映入他的眼中。
多少年前，他的衣服上也有这样的纹路，极其恶心和刺眼。
面上却还是纯良无害，抬眼斜看着阴阳怪气的当今太子——二皇子顾超。
缓缓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顾超生得虎头虎脑，比顾九朝还小一岁，却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哼，别，本宫可担不起皇兄这一拜。”圆眼满是嘲讽和不屑。
蠢!
身后的三皇子顾颢琰心里骂了一句，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败给这么个东西，还要假装忠心呆在这个蠢货身边。
敛去眼中的郁色，顾颢琰正正经经地行了一个礼：“大皇兄。”声音嘶哑。
顾九朝心中一动，看着顾颢琰阴沉的面容，他记得这位小他三岁的三弟嗓子可是随了他那位有“京都第一音”美称的母妃啊，看来他在冷宫这些年，真的发生了许多事啊……
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但面上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看起来特别无害。
顾超不满地瞪了顾颢琰一眼，又看着顾九朝，觉得牙痒痒。
“大皇兄在冷宫呆了那么多年，竟然连礼法都忘了，大皇兄的座位，恐怕还要再往后挪挪。”
除了顾九朝其他人都不禁皱了一下眉，第一个位子留给太子，顾九朝已经让出来了，他是大皇子，理应是坐第二个位子的。
顾九朝面带嘲讽问：“二弟认为大哥应该坐哪儿？看来这么多年不是我忘了礼法，反而是二弟没放在心里了。”
这时候自称大哥，便是以长兄身份教育幼弟了。按大楚礼法此时顾超纵然是太子也要听训的。
可他顾超是当今太子!他顾九朝算个什么狗东西，不过是个被父皇忘了七年的无权无人被废的人，凭什么教训他!
“赵心武!顾九朝对本太子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带出去打十板子!”顾超气得裂眦嚼齿，扯过身后的伴读指着顾九朝喊。
顾九朝越发不屑，他那父皇怕是被七年前的事气疯了，所以才找了这么个蠢货做太子。
顾九朝还未再说话，突然从门外穿来一个身音：“怕是臣来早了，几位殿下竟还未落座读书。明日，臣午时再来可好？”
一个削瘦直挺的月白身影走进来，神色冷淡，凤眼严厉，却有遗世而独立之风。
顾九朝看着沈晚萧走到自己面前，笑了笑，道：“太傅。”
沈晚萧点了点头，又扭头看向顾超，淡淡地说：“以下犯上？大皇子为兄，太子为弟，孝悌之道，敢问太子谁为上？谁为下？”
顿了顿，撇了一眼顾超泛青的脸色，接着说：“看来太子将臣前几日教授的东西忘了个干净，那烦太子回去再写三篇论述，明日交。”
“明日？!沈晚萧，你不要太过分!”开玩笑吧，三篇论述明日交，怎么可能!平日让他十天写一篇就要了他的命了!
顾九朝彻底冷了脸，看着顾超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太子，直呼太傅之名，是为不敬。”
大楚重视尊师重道，对老师不敬是可下狱的。
“本太子……本太子不是，本太子没有，你别瞎说。”虽然平时他也会骂沈晚萧，可那都是偷偷的啊。
一旁的顾颢琰连忙上前说：“太傅，我想二皇兄定然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只是一时……心急。”
气得顾颢琰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这个蠢货，要不是你还有用……
“对对对，太傅，本宫，本宫不是这个意思。”
顾九朝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嗤笑，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沈晚萧。
沈晚萧依旧那副淡淡的神情，声音清冷：“臣，乃陛下所任。太子为一国储君，理应辛苦。”
说完便走到讲台，将手中书放下，见几人都坐好了，才说：“今日耽搁时间过长，不要有下次。”
感到被两道炙热的视线注视着，沈晚萧暗暗皱眉望去，却不及防撞入一双弯弯的桃花眸，桃花眸的主人眨眨眼，用口型说：“多谢哥哥。”
沈晚萧莫名感觉耳朵一热。
顾九朝的母妃姓沈，沈晚萧算是他的旁支表哥，沈家被抄斩后，因沈晚萧的缘故留下了最后的这么一支沈家血脉。
顾九朝对沈晚萧平常的称呼是“太傅”，只偶尔会叫哥哥，每次被顾九朝叫哥哥他都会很不自在。
顾超害怕再被罚写策论，不敢再惹事，一上午倒也这么平安过去。
下了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殿下，皇上口谕，令您去养心殿。”皇上身边的郑公公走到顾九朝面前弯下腰。
顾超和顾颢琰脸色都变了变。
沈晚萧略带着担心的目光看向顾九朝，顾九朝朝他安慰地笑笑，才对郑公公说：“这就去，还请公公带路。”
从南书房到养心殿并不远，顾九朝一路走一路想，他这位把他关了七年的父皇，会如何对他解释呢？
进了殿，郑公公上前说：“禀皇上，殿下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甘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