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生来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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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神躯入魔道，寻一不归人。
“因为师父她希望我将来能做天下至善，雅正君子，终此一生受万人敬仰，所以修神。”
“而我走遍天涯海角，踏黄泉碧落，越六道三界，在山川河海的尽头都找寻不到你。万般绝境之中生了心魔。此去多年终是沉沦难除，才成了魔。”
师父是我在世间唯一的温柔。
是蒙尘的光明，冰中的篝火，而我目之所及，熹芒微弱，于是这辈子所有的希冀，信仰，心愿，甘愿为之万劫不复的，一切美好的幻想，就只剩下你。
“我已入魔，再难回头了。”
第一章。
腹中一阵剜骨剐肉的疼痛，心口被利器翻搅，剧痛难忍。
宋戈犹如落鹘潜底，一呼吸猛地呛到什么东西，她睁开眼睛缓过了这口气来。
她随手摸了摸自己身下的鹅绒软垫，摸到暖融融一团像棉花很软，还有新鲜的细毛，撩得人手心痒痒的。
外头是阴云遮蔽着天空，雷声隆隆响着，大雨倾盆，雨声夹杂着呼呼风声，很是零乱。
万般不愿地，宋戈从芙蓉暖玉床上睁开眼，周遭果然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真切。头疼欲裂，又倦怠无比，她阖眸定了定神，等视野清明一些了，才看到自己躺在整个一张大到没边的玉床上，身子埋在被褥里，暖烘烘还有一点淡淡的檀木香。
还是清冽好闻又似曾相识的气味，她半坐起身，不顾衣衫单薄，手脚微凉。按了按酸涩的脖颈，纳闷道：“奇怪，我人应该已经死去多年了才对。”
她还记得自己渡劫之后，茕茕独立，在世上已无一人可以牵绊。又以神的形态在人间踱了足足两百年。为镇压破除天凰结界的上古凶兽梼杌，耗尽气血灵力才得以重新封印。封入西川永宁一处乱葬岗中。
身为大乘修士，又承袭战神一脉的神识精魂，宋戈的灵力自然非同寻常，足以灭神。封印一只魔化的凶兽还不算太勉强。只是梼杌性情暴虐，当时周身凶气感染周遭草木精魅，封魔的结界尚未完成便已经拖住了宋戈，最后与之一起沉入谷底。
将其魂魄缚于乱葬岗中，永世不得超生。
此谷后因草木蔓延肆虐常年不见天日，昏聩颓暗，得名永暮。
宋戈环顾四周，一派静谧安详，死气沉沉的宫殿里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是残存着鬼魅或者精怪异类的痕迹。不浅，仿佛近在咫尺。
大雨落幕，窗沿上有嘀嗒声，几丝寒气透了进来，细致入微，很快就润物细无声地侵到了宋戈身边。
她打了一个寒颤，自己难道…是没死透？还是死而复生了？
至于轮回，她没想过。
活着的时候她剑下平添了多少杀戮，死后所要的背负的罪孽亦是一己之身无法承受的。
没人比她更清楚，满心平静的等待死亡，承受世俗的眼光活下去，未必就是什么幸事。
死了，就解脱了。
宋戈倒吸一口凉气，再看自己的手，皮肤细嫩，吹弹可破，还如生前二八少女的体质。
好像又没什么变化，可是下床走路，体态却远不如以前轻盈，明明身材还是纤瘦得要命，一层皮包骨头没变，步伐却沉重了许多，一举一动都有点笨重。一运气，灵力全无，那怪不得了。
远处的屏风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宋戈冷不丁回头看到那个黑乎乎的影子，饶是对死而复生这种天下奇闻都已经勉强接受的她，自认心理素质还是非常不错的，此刻也心中一惊。
“谁！”
男人听到就走了进来，远看文雅清俊，风神秀异，很端正的君子之姿，再走进，眉宇间多了几分似曾相识。宋戈一拍额头，这不是自己在有昭国的边陲小城收养的小徒弟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宋戈觉得自己遇见活人的可能性不大。难不成他们两个还真挺有缘，死了在阴曹地府也能碰上。
其实仔细想想，秦言当年为自己挡箭的时候，他才十五岁，脸都没张开，五官身材具是青涩稚嫩，十足是个少年。现在倒是变了许多啊，差点就没认出来。
宋戈越看越有些不确定：“秦言？”
“你……”
看到自己枕边人的眼神全然不似昨夜柔情缱绻，万般旖旎，反而有些淡漠疏离，与世隔绝。秦言愣了一下，有些恍神。
因为这个表情，目若寒风。分明只会来自于那个他日思夜想，愿为之在神魔两道之中苦苦挣扎的女子，宋戈。
“师父回来了。”他欣然，言语中却恍惚透露出无限的哀伤和感慨，原本意气风发的气质都被掩藏得一丝不漏，秦言在距离宋戈还有几步的位置停下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所爱之人，平生最为敬重在意之人失而复得，秦言的想法总是很多，可惜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宋戈健步上前一手扯了月白云纹外袍和紫玉琉金冠，衣物甩到一边，宋戈压下身怒气冲冲骂他道：“秦言你作死么！”
她也是气急了，完全没搞清楚状况，更不知道此刻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完全可以称为暧昧狭昵。
宋戈指着不远处的东西一脸严肃：“这冠冕和衣袍分明都是帝王制式，穿一次就足够被拖出去当众剐上一千遍了。没事别瞎穿别人衣服。”
而秦言被她按在身下，也不动，只是不动声色地乖乖收敛锋芒，抿嘴轻笑：“原来师父内心竟是舍不得弟子去死的。”
突然被凶了却又好像很开心，因为没有宋戈在身边的这些年，秦言几乎没怎么笑过，哪怕是用寒水玉石重塑了师父的身体再以灵力维系其行动自如，神血为心，让身边这个酷似师父的女子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如活人般谈笑。
人活了，可依然和自己想要留住的那位是千差万别。神韵不同的，个性也截然相反。假宋戈太听话，什么事都不敢反抗，只会唯唯诺诺任人欺凌哪里像我师父！潇洒恣意，仗剑红尘。
而现在宋戈的魂魄真被他招了回来，数年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看到她的眼睛，凌傲而不失灵动，秦言很确信，是宋戈没错。他的师父，他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回来了。
喜上心头，男人突然勾了勾嘴角，动作又略显僵硬，竟让宋戈看着自己唯一的爱徒居然生理上有了些不适。
她单手捏住秦言的脸，又毫不避讳地拍了两下，嗯，这熟悉的小模样，就是我徒弟没错。
宋戈这一辈子可是只收了秦言一个徒弟，当然熟地不能再熟。三百年很长，但是她不习惯身边的人被替代，哪怕不能见面，哪怕生死相隔。曾经拥有就足够了。
“你……”宋戈啧了一声，“真没用，你什么时候死的？”
秦言没有回答，他握着宋戈还未抽离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只隔着一层衣服，宋戈亦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秦言的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当然如果她这时候还能分神感受一下自己相同的部位，其实也不太正常。
她右眼皮倏地一抽，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用力抽回手指却拽不动，只好另一只手扶上秦言的肩膀用力摇他，试图把这个疑似正在犯病的男人整清醒点：“你正常点，好歹是久别重逢。没死也不用这么激动，大千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在等你，别因为我这么一个要死不死浑身上下撑死了只剩半口气的老女人葬送了你的大好未来啊少年！”
宋戈很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小心思，但是早也只是相对了，对于秦言来说，师父知道这件事还是太迟了。迟到自己已经无法在她面前睁开双眼，再把那句四舍五入算是临终遗言的东西鼓起勇气再说一遍。
那可是从小把他带大的师父啊，师道威严，宋戈又那么强势，哪儿会给自己半点机会放肆一次。
于是这件事就成了一桩深埋心底的执念与遗憾，久久不能释怀。
秦言抬眼，两道深邃目光悠悠转向宋戈的眸子，开始变得清明起来，他一字一顿认真道：“如果未来没有师父，弟子宁愿陪着你一起赴死。”
方才被宋戈毫无征兆粗暴掀开的金冠都愣被宋戈晃得起伏，不停撞击玉床叮叮当当响着，弄得本来四目相对一派严肃的两人都有些尴尬。
“咳咳…”宋戈话锋一转，唏嘘道：“其实，为师也并不是很想死。活着挺好的，你别想不开。”
奈何宋戈这一世都活了快三百年，世事有千般变化，自己却一成不变，就算人间很好，那也会随着自己所有在乎的人的离去而生出一种命不由我的怅然与失落。
孤寂总是留给命更长的人，所谓得失，应该就是这样。
“好啊。师父不想死，那我便不死。”秦言的目光很温柔，柔情似水那种温柔。
以前宋戈看他，秦言都会躲躲闪闪目光不敢迎上来，不知在羞怯什么，只是被宋戈说了两句就有些挂不住脸，或者红或者热烫。
现在却不会了，他长开了也长大了，面对宋戈开始气定神闲，言谈游刃有余。秦言静静地躺好了不动，眼底沉着岁月静好，水远山长。宋戈正一不留神陷入了这种错觉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乌鸦叫。
“魔尊陛下，招魂殿的几位长老都已经到了，上夙结界的缺漏也已经补好。您可要前去一观？”
带翅膀的东西到底行动上是比人要自由一些的，但这也太自由散漫了，宋戈还没从秦言身上起来，这宛如苟合的不雅姿势就被那从窗子里直愣愣扑进来的大黑乌鸦给撞了个正着。
就地滚过来一个小女童，见了宋戈都顾不上跪好，一个劲用脑袋砸地咣咣咣地响。
她嘴里念叨：“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莲儿不是有意惊扰魔尊陛下好事的，莲儿该死！莲儿该死！”
宋戈有点茫然，魔尊陛下？自己修仙不修魔，那这个称谓说的应该不是她，那屋子里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人有可能是这个身份。
她低头看了看秦言，秦言没反应，他不说话但是抬手摸了一下宋戈的侧脸。瞬间给人摸出一身鸡皮疙瘩，毛骨悚然。
于是宋戈一个条件反射就推开秦言自己站了起来，她半分恶心半分惊诧地甩甩手，现在再看秦言，宋戈觉得万分尴尬。
只好面朝跪在地上的那个小乌鸦，随口敷衍两句，“起来吧起来吧。别动不动就死啊，饶命的，多不吉利。”
宋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个，莲儿妹妹，莲儿姑娘，我想跟徒弟叙叙旧，现在没你事了。下去，啊不对，快飞出去，走吧走吧…”
那个名唤莲儿的没听见秦言的命令也不敢动，跪着抬头一脸可怜兮兮，手脚发软发抖，颤颤巍巍地摇着头，面露恐慌。
“奴婢坏了陛下的好事，奴婢罪该万死…”
又来了，宋戈头疼。
她有点绝望地东看看西瞅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窗子被乌鸦扑棱开，一股脑地从室外灌进凉飕飕的冷风，呼啦一下给宋戈吹得浑身冰凉，秦言指尖凝出一簇火光，挥袖便分散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四周，把这原本黑不溜秋的地方点地亮堂堂，雕饰是上古壁画反复翻新，镂金缠玉，花样别致，细节也无不奇巧。完全不输给人间的章台未央。
梳妆用的奁台上胭脂水粉都刻着宋戈看不懂的字体，应该都是魔界之物。还有一面等人高的银镜就立在侧面，剖面光滑，可把人脸映照的清晰又逼真，结果她冷不防眼神瞥到镜中的自己…
我去！！！
宋戈在心里疯狂骂娘：
这他妈的何止衣衫不整，简直是被狗啃过，宋戈身上已经不好说是穿了衣服，松松垮垮仿佛硬挂着架在身上的。沿着锁骨向下暴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浅红的痕迹。圆润肩头上两排不规整的牙印更坚定了宋戈心底的猜测，没错她现在用的这个身体昨晚就是被狗啃了。
惊讶于“自己”的遭遇，宋戈一时也无语了。她抖了抖身上残存的绸缎，内心感慨良多根本不知从何说起。秦言目不转睛盯着她走过来，倒是从容不迫把宋戈往身后一拉，把人严实遮住，声色俱厉对那宫女喝了句：“滚！”
莲儿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化作一缕黑烟瞬间没了踪影。
回头却喜上眉梢，一想到接下来是跟师父独处，就心花怒放地根本压抑不住。秦言单手背后撑住腰背，表面还是十足君子做派，面对宋戈则乖巧得不成样子，他施施然试探道：“师父方才是说了想跟弟子叙旧？”
“叙个头！”说罢宋戈一拢衣衫，想都没想，她干脆利落披上秦言的月白云纹衣袍，真的毫不留情狠狠踹了这位魔尊陛下一脚。
没好气道：“你也滚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