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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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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月过去,谭啸枫越发肆无忌惮,在寺庙里也就装装样子,成天偷偷跑去和苟君侯厮混。
十月中旬,谭府收到了黎府的请帖,黎晧轩要成亲了,娶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的女儿。
谭、黎两家虽然面子上还过得去,可关系已经产生了隔阂。一方埋怨对方乱来侮辱自己女儿,还逼得独女落发出家。一方自觉仁至义尽,反而觉得谭家不识大体。
帖子接到了,谭中言称病不去,只让下人送了些礼。谭老太太受不了山上的寒凉,又见孙女铁了心不回去,便自回家去了。慕玉曼收到黎晧轩成亲的消息叹了一回,跟谭柔闲话家常时说。
“好歹也是看着长大的,两家人又亲近。晧轩这个孩子人品才貌都没得说,更难得还痴心一片,就喜欢咱们家那个疯丫头。这本是一本亲上加亲的好亲事,却落得个这样的结局……”慕玉曼唏嘘不已,“王雅琴的事情做得太难看,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咽不下这口气,别提你姐姐那个混世魔王了。只是她如此干脆决断,根本就不想过门,侯府那位来咱们家提过亲,想必源头在这里了。”
谭柔闻言,打扇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母亲说,这事该怎么办呢?”
“小枫是个闲不住、冷不得,胆大包天的人,出家当尼姑不过一时之计罢了。”
谭柔忍不住笑了笑:“原来母亲知道,那这段日子还长吁短叹不爱惜身子。”
“知道是一回事,安心是另一回事,”慕玉曼沉默了一会,“老来儿女都是债,要怪就怪老天爷不开眼。你们姐妹两个本是大好的前途,却偏偏遇上了拍花子,一走就是两年难免风言风语。这世道对女人苛刻,也只能委曲求全的活着了。小枫小时候不懂事,老嚷嚷着要招赘,她也不想想,若这是好事儿,怎么人人唾弃呢?赘婿是最叫人瞧不上的,说一句三教九流中最下一流也不为过。宁愿去当乞丐也不倒插门的也不是没有,能招来什么好东西,就连生下来的孩子也平白矮人一头。黎家本是最好不过的出路,你姐姐偏要糟蹋了,这一来她以后可怎么办呢?”
慕玉曼字字句句都是为谭啸枫打算,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果然不错。
谭柔一晃神,突然想起了自己早死的娘。早年楼里出来的红馆人,容貌一绝,却目光短浅。倒也不是不爱自己,只是总叹息要是谭柔是个男孩就好了。一个女娃娃,在老爷心里抵得上什么事儿?
说起来谭柔的经历不可谓不曲折,可儿时就种进心里的种子是最难拔除的。谭柔出身不高,所以对权势尤其着迷,小时候又吃过苦,对富贵更是难以放手。
不过说实话,这世上的人千千万,能拍着胸脯的说一句功名利禄不过粪土的有几个?
“柔儿……柔儿?”
谭柔回过神来:“母亲,您说什么?”
慕玉曼惭愧的看她一眼:“说起来,你们姐妹都是一样的命苦啊。”
谭柔简直想笑,谭啸枫一辈子顺风顺水,父母疼爱,不过流落荒岛两年,算什么命苦?想了想,出言试探。
“姐姐脾气倔强,既然她和苟公子情投意合,父亲和母亲又何必棒打鸳鸯呢?”
慕玉曼沉默了,许久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天气不错,谭啸枫早早的就背着弓箭上了山头,苟君侯还没来,她就自己爬树上去摘了几个野果子吃,吃完了就躺在上面,拿斗笠遮着脸闭目养神。
周围都是草木的香气,天气不冷不热十分惬意,她身上带着驱蛇虫鼠蚁的香包,没有蚊虫困扰,只听得见野鸟啾啾的叫声,别提多惬意了。
苟君侯不一会就到了,却没带着谭啸枫到处玩耍,而是来向她辞行的。
“你要走?”
谭啸枫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是要走,”苟君侯还是那么吊儿郎当的,说着话就蹲在地上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老头子让我回去呢?”
“哦……”谭啸枫踌躇了一会,“那你盯着大光头回去,你爹问你怎么办?”
“有什么好问的,剃就剃了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爹还不打死你。”
苟君侯笑了笑,问:“你就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尽扯些没用的。”
听见这话,谭啸枫猛的松了口气。什么时候回来,而不是回不回来,两者代表的意思可天差地别,她也笑了起来。
“天大地大还拦得住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呗。”
“说得有理,”苟君侯大笑,“下次回来我就不当和尚了,说不定当个土匪洗劫寺庙,抢两个尼姑去当压寨夫人。”
谭啸枫难得有点脸热,嘴上依旧不客气,说:“土匪敢进京城,怕不是有来无回。”
“你师父什么时候怕过。”苟君侯说完,抛了把匕首给谭啸枫,“我自己打的,用的上好的钢材,百里挑一吹毛断发,送你了!”
谭啸枫拿在手上看了,的确是难得的好东西,上面还刻着字——长相守。
谭啸枫装作没看见,把匕首往怀里一揣。
“师父好走,我就不送了,住持说我偷懒罚我去扫院子呢。”
苟君侯站在山上看着谭啸枫一溜烟的跑远,笑容慢慢消失,这一次回大宁是福还是祸很难说,可再难有些事也该解决了。
两人都不知道,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谭啸枫回到寺庙天已经擦黑了,回屋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是谭柔,说要来找她喝酒。
“喝酒,”谭啸枫重复了一次,“莺……施主,出家人可忌沾这些啊。”
“别装了,”谭柔让下人把酒坛子放下,又把门关上,屋里就只剩她们两个,“天天青菜白粥,人必然面黄肌瘦,你可不一样来了几个月反而贴膘了。怎么,难道不是偷偷打了牙祭。”
谭啸枫颇为尴尬,知道瞒不过去,索性也大大方方承认了。
“你可别告诉住持去。”
“不会的,”谭柔将酒倒好,又对谭啸枫招招手,“你过来,我们好久没谈谈心了。”
这酒一喝,气氛也就松快起来了,谭柔和谭啸枫漫无目的的谈天说地,从小时候说到荒岛上,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苟君侯身上。
“苟公子胆识过人文武双全,其实我一向很佩服他。”
谭啸枫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干笑两声。
“姐姐,其实……我并不喜欢他……”
谭啸枫已经喝得有点迷糊了,闻言半天反应不过来。
“罢了,多说也没有意思,我只要姐姐知道,你对我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对望,相视一笑。
心结已去,谭啸枫更加高兴,很快就喝得烂醉。
谭柔解下挂在腰间的香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瓶子来。
这瓶子小巧玲珑,里面装着几粒小丸药,谭柔倒出一颗在酒杯里,酒水晃荡两下药丸就化了。
“姐姐,别怪我,谁让你总这么不听话。”
五阳山的青云寺不知怎么走了火,火势甚大,当夜里烧死不少人。
谭中言收到消息后眼皮子直跳,赶紧让下人架着马车带他去五阳山。
到了才发现官府的人早就到了,说是厨房走了火,还没查明白是怎么烧起来的。
寺庙被烧掉了一大半,人员死伤无数,侥幸逃生的都在悲切大哭。看着眼前余火未去的废墟,谭中言心里直跳,赶紧到处找人,却因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好半天才寻到自己夫人。
“好在你们没事,”谭中言一颗心还没安下来,四周看了看突然大惊失色,“小枫呢?”
“老爷,”慕玉曼被两个下人搀扶着,容颜憔悴狼狈不堪,她心如刀绞好半天才开口说,“小枫没寻到,柔儿也不见了……她们的屋子正好挨着失火的地方,被烧了个……烧了个干净。”
谭中言如遭雷击,还不肯相信,呆立半晌突然转身走向官府的人。慕玉曼也被下人搀扶着跟了过去。
谭中言先报名了身份,官府的人一下子就重视起来。皇城底下,本来一砖头砸过去十个有六七个都是皇亲国戚,更别说这还是个吏部大员,容不得官府的人不重视。赶紧的发动人先去搜寻,但因火还未完全扑灭,一时也不敢进废墟里去。
忙忙碌碌直到黄昏,官府的人终于来消息了,说找到了一些尸首,让过去辨认。
因为谭啸枫她们住的那一片都烧点了,尸体着实不少,但都烧得黑漆漆的,干柴火一样七零八落,衣服皮肉全烧没了,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诸位是消遣我们吗?”
官府的人不敢得罪谭中言,也可怜他中年丧女,便打着哈哈说,既然认不出来想必他们的女儿逃出去了也未可知。
其实心里都明白,寺庙的人已经清点了又清点,加上找出来的尸体,一个人也不多,一个人也不少。既然没在活人那一堆里,自然就在骨头那一堆里了。
逃出去了云云,都是安慰之言罢了。
谭中言老泪纵横,慕玉曼更是支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