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升起》抚今追熙

8、第八章

　　一早查完房，看完病人，关文白特意把江夏伊叫到一边。

　　“舅，你单独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关文白说：“普通病房那边昨天收了个叫何丽丽的病人，一直嚷着要见你，你认识吗？”

　　“何丽丽？会不会是我以前带的那个实习生，那小姑娘当年可是很优秀的，我一直很喜欢她，她也被感染了？可惜了，我这就去看看她。”

　　“我看那人不是什么善茬，你到时候说话做事注意一点。在这个节骨眼上，别出什么岔子。”关文白提醒道。

　　“嗯嗯，我知道的，舅我先出去了。”

　　“去吧...”

　　江夏伊刚出病房就看到杨雪东张西望的再找谁，江夏伊叫住她：“下班了不回去，在这东张西望的找什么呢？”

　　“我找你，你跟我来。”杨雪本来昨天要去找关主任的，但是她思来想去，实在不知道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所以她干脆直接等着江夏伊来上班的时候阻止她。

　　“干嘛，我得去普通病房那边看个人，对了，何丽丽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以前我带的那个实习生，她也被感染了，我打算过去看看她。”

　　“我就是来阻止你，不让你去见她。”杨雪道。

　　“为什么？你和她有仇？”江夏伊诧异。

　　“对，就是你去进修前一晚，我俩喝醉了互相看不顺眼，打架了。还有昨天我也在病房和她吵了一架。”杨雪决定将错就错。

　　江夏伊大惊：“你和她在病房吵架，你不想干了！”江夏伊又低声问“昨天有没有人看到你们吵架。”

　　“这个没有，伊伊你别去理她，我看她精神好的很，根本就用不着你去看。我不管，我门是好姐妹，我的仇人就是你的仇人。”

　　“你跟她这是多大的仇，她好歹是我的学生，我就去慰问一下，不影响咱俩姐妹情。”江夏伊笑道。

　　“伊伊...嗯...你别去嘛，你早上还没去看明哥对吧，走我们一起去看她。”

　　“雪儿？”江夏伊突然盯着她的眼睛。

　　“干嘛？”杨雪心虚，手心冒汗。

　　“你有事瞒着我？”江夏伊很肯定的说。

　　“没有的事”杨雪摇头否定。

　　“那好，既然没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看她。”

　　“伊伊...”杨雪对着江夏伊的背影喊，这一声喊完，她又后知后觉的看了看周围 ，放低了声音：“你先听我说！”但是江夏伊显然不打算理她，杨雪懊恼的跺脚，追了上去。

　　完了完了，要出事了。

　　江夏伊到普通病房的时候，何丽丽正在喂他儿子吃早餐，见到她便笑着和她打招呼：“江老师好久不见？”

　　这时杨雪也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

　　“好久不见，这是你儿子？”怎么这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恶毒的回答：“嗯，这是我和向阳的儿子，他叫季景深两岁多了”

　　“他是季向阳的儿子？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江夏伊问。

　　“就是江老师去美国不久，我们就在一起了。”说着她叫孩子：“宝宝，跟阿姨问好。”
　　“阿姨好”

　　这一声阿姨让江夏伊愣在当场，随后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只见她抬手摸了摸季景深的头对旁边的杨雪道:“真乖，雪儿，你看是不是长得和季向阳一个样？”江夏伊面上笑着，但是再无人看到的地方她的指尖已然在她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何丽丽想看清江夏伊此刻的表情，但是她失策了。防护服阻挡了江夏伊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她看了半晌也只是见到，江夏伊那双被护目镜遮挡，带着笑意的眼睛。

　　杨雪也笑道“是啊，一模一样。”

　　何丽丽似乎很失望江夏伊此刻的反应，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多久：“这孩子，向阳才走的那段时间，总是嚷着要爸爸，我没办法，只能拿着我们一家三口照的全家福哄他。只可惜，向阳走的时候，景深生病住院，我也是在他下葬的第二天，才知道他出事了，说来我都还没感谢你们，帮我把向阳下葬。”

　　“不用谢，我们和季向阳，就像亲兄妹一样，他没有父母，我们帮他都是应该的。也怪他从来都没告诉我们他还有妻儿，不然我们一定会通知你来，起码也要让你们见他最后一面。”江夏伊道。

　　“向阳总说一个孩子太孤单，想再生一个，到时候两个孩子好作伴，只可惜他就这样走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连最后一面都不得见。”说着忍不住眼泪掉落，然后她有抬头问“你为什么不生气，毕竟向阳他一边说喜欢你，一边偷偷和我生孩子，我听说他死之前你们可是准备结婚的。”为什么她明明说了这么多，她还是无动于衷，为什么？

　　“人都不在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如今景深就剩你一个亲人，你好好照顾他，不要想太多。好好养病，你们都好好的，季向阳泉下有知他才会安心。”说着江夏伊又对杨雪道：“雪儿，我记得我们房间还有季向阳许多遗物，我们留着也没什么用，等疫情结束了你收拾一下，交给他的家人，也好给他们留个念想。”

　　“行，小何你到时候把你家地址发给我，我给你寄过去。”杨雪点头。

　　何丽丽看着江夏伊，季向阳当初死的时候她没有急着跳出来说她和季向阳的事，就是为了等江夏伊从季向阳死亡的悲痛中走出来，然后她再跳出来把江夏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往上面撒盐。没想到如今江夏伊不仅没有失声痛哭，居然还笑的出来，这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让她脸色像是便秘了一样，正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被噎到的反而是她自己。

　　正说着，只见杨晓雨推门进来，见到江夏伊道“哟，江大夫，原来你在这里？沈大夫那边正到处找你，说是17床病人情况不好，你赶紧过去。”

　　“好，我马上过去。”江夏伊道“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就按床头呼叫铃，我那边还有病人等着我，我先去忙了，雪儿走了。”不等何丽丽回答，江夏伊已经拉了杨雪出去。

　　杨雪知道，江夏伊已经是忍到极致，若不是杨晓雨进来，只怕她就要当场崩溃。

　　“伊伊，何丽丽不在，你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她们走出病房有一段距离，杨雪哽咽着掰开江夏伊握紧的拳头道。

　　江夏伊颤声道“雪儿，你昨天就知道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不让我来见她。你还别说，我现在还真想动手打人。”

　　“伊伊，要不，你打我一顿出出气也行。”杨雪想逗她。

　　江夏伊笑道：“傻不傻，我打你做什么，行了，我先去看17床”

　　杨晓雨拉住她：“17床没事，我是在门外听到那人太过分了，故意找个由头把你叫出来，江姐你还好吧？”

　　江夏伊笑道：“我当然好啊，我去看看我管的病人，你们也各自干各自的活路去，雪儿你下班了就赶紧回去，别总待在医院里。”

　　“江姐，危重病区在这边。”杨晓雨看着她走反了方向提醒她。

　　见江夏伊似乎没听到，杨晓雨想再次提醒她。

　　一旁杨雪拦住她：“别叫了，让她冷静一下。”

　　“杨雪姐，我们一天本来面对的高强度的工作，不能出一点差错，江姐突然遇到这件事，她会不会有事？”杨晓雨担忧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以前她遇事从不会影响到工作，可是这次的事，我也说不准……”话锋一转杨雪又拜托杨晓雨：“妹子，你跟她共事，帮我照顾着她点，好不好？”

　　“放心吧，我和江姐是好搭档，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她的。”杨雪保证道。

　　杨雪笑道：“谢谢你了。”杨雪了解江夏伊，江夏伊从来不把生活中情绪带到工作上，此刻哪怕是她多难受，她都会憋在心里面。但是越是这样，她就越担心。

　　“小沈，13床和17床现在病情稳定了，跟护士长说一声，把他们转到普通病房去，15床……昨天的生化结果出来了没有？”江夏伊正带着沈巍辰在给病人上医嘱。

　　沈巍辰回答：“生化结果没特殊异常。”

　　“行，他的药按原来的方案先用着，21床今天给他把兰索拉唑加上去。”

　　沈巍辰看着电脑上江夏伊开出来的葡糖糖忍不住提醒道：“老师，21床他有糖尿病。”
　　“哦，差点忘了，那兰索拉唑给他用0.9的生理盐水来带。”

　　“那个，兰索拉唑注射液可以直接用。”沈巍辰再次提醒。

　　江夏伊“………”

　　沈巍辰开口：“老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你去歇一会，我来开医嘱写病程记录，要是有不懂的我再来问你。”

　　“昨晚没休息好，精神不集中，你来吧，我去重症监护室一趟，有事叫我。”江夏伊道。

　　迷迷糊糊中李邵明感觉有双眼睛盯着自己，让他无法再睡。睁眼看到江夏伊：“我还以为是哪个爱慕我的小护士趁我睡着了偷偷跑来看我，原来是我们家可爱的小江大夫。”

　　江夏伊 “……”

　　“怎么了，有心事？”

　　“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这人今天不对劲。

　　“哪会我要和季向阳结婚，你为什么一直不赞同，还要我考虑清楚？”江夏伊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

　　李邵明眼神闪躲：“就是觉得你还小，不…不合适”

　　“我哪会28岁，还小？”

　　李邵明“……”

　　江夏伊 “……”

　　“我今天见到何丽丽了，她那儿子，简直是个缩小版的季向阳。”江夏伊率先开口自嘲的笑道。
　　“你说什么？诶哟…”起的太猛，李邵明头晕眼花，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
　　李邵明管不了那么多，拉住她问：“她找你麻烦了？你吃亏了没有？”

　　“没有…”

　　“那她都跟你说啥了？”李邵明问。

　　“能说啥，就说她和季向阳的事呗，人家两个人生的孩子都能跑了，而且她说一大堆，就是想看我不痛快，我偏不要她得逞。”何丽丽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她能看不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夏伊，对不起，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怕你…所以我一直不敢说。”

　　江夏伊低着头，复又抬头“没事，逝者已矣，我不想和他计较。我一点事都没有，真的，我一点也不在乎。”江夏伊重复着，不知道在安慰李邵明，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

　　李邵明看她又不说话了，心里不是滋味，于是笑道：“别老想别人，你也关心关心我这个病人。我现在也醒了，占着重症监护室的床位也不妥，我想转出去，我听说当你的病人很幸福，哥也想体验一把。”

　　“行，我去和他们商量一下，你赶紧把雾化器戴上，我看你喘的厉害。我得过去了，今天我值班，有事叫我。”

　　江夏伊没走两步，李邵明又叫住她：“夏伊...”

　　“嗯 ？”

　　“有没有看到我？”李邵明问。

　　“我又不瞎，你这么大个人我会看不到？”

　　“你看，只要你回头，我和雪儿都在你身后陪着你。所以别多想，特殊时期，照顾好自己。等疫情结束了，哥带你去嗨。”

　　“会的，放心”江夏伊朝他点头。

　　江夏伊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努力的仰着头看天花板，想把眼睛里面的透明液体倒回去。
　　那个时候季向阳拉着她的手说“伊伊，等我们结婚了，有钱了我们就在郊区买套房，以后老了可以去郊区养老。”如今想来是有多可笑，一个人一边和你计划着未来，一边瞒着你偷偷和别人组家庭。江夏伊你是有多蠢，被人耍的团团转都不知道。
　　李邵明看着江夏伊出去后，拽着被子直骂：“季向阳，你可真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