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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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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你满意了吗?”重华脸上浓重的恨意仿佛世间最锋利的刀子,一下又一下扎在舜华心口上,将本就鲜血淋漓伤口扎得更深更重。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惜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没有想要丝丝去死,他只是希望丝丝能留在他身边,永远不要离开。
可如今望着重华怀里了无生机的丝丝,破开的心口一阵阵泛着痛苦。
重华依旧步步紧逼,“如今你亲眼看着她死去,是不是还要将她的尸身永远困在你身边?”
“你尽管这样去做,丝丝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重华的话如同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将舜华击得倒退一步。
“她……她是这样说的吗?”舜华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他不信丝丝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重华,“我不信!”
他大声吼道,仿佛用这样的方式就能驱散心底所有异样的声音。
“我不信丝丝会这样说!”
丝丝曾许诺过,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她怎么可能一心想着离开他?
他不信!
可重华怀里原本了无生机的丝丝蓦地抬起头,她皮肤惨白,唇角的血迹蜿蜒。她睁大无神的双眼,质问道:“难道我死了,你都不肯放过我?”
舜华顿时如遭雷击。
他忍不住再度后退一步,脚下好似瞬间化作万丈深渊,将他无情吞噬!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桌案上抬起头。
一旁伺候的福双公公急忙上前,“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自丝丝死后,舜华便时常做起噩梦。福双公公急得不行,数次想要宣召太医过来看看,可是都被舜华拒绝了。
他说:“这是我唯一还能见一见丝丝的机会了……”
嘶哑的声音里藏着多少落寞与孤寂,恐怕也只有他自己能知晓。
想到这,福双公公又是无声叹息。
可舜华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唇边却带着一丝轻浅的笑意,“嗯,我又看到丝丝了。”
他说着,目光缓缓放在了一旁悬挂着的画像之上。
画像上的女子身着浅碧色宫装,站在盛开的杏花树下,如水的眼眸望着他处,尽显宁静祥和。
——这是他曾许诺过的画像,可直到丝丝离开前,他都始终没有实现诺言。
如今画像已经完成了数年,可丝丝却早已不在了……
他守着这副画像,就仿佛是守着一座枯坟。
白日里,他将自己置身于国事之中,一点儿都不肯让自己闲下来。唯有夜深人静之时,才会望着画像,祈求画像上的人儿能入梦一会。
可她即便入梦,所展现的也不过是临死前的惨状。
唯一会同他说话的,便是声声如刀一般的质问。
可即便如此,于舜华而言,哪怕这种梦里的丝丝会用仇恨的眼神望着他,至少她还会同自己说话,也愿意看着他……
他已经很满足了。
瞧着舜华又痴痴地盯着丝丝的画像,福双公公又是叹息一声。
他知晓舜华看重丝丝,却不曾想过,丝丝的死会令舜华性情变了这么多。
他从前整治朝堂,虽说也有着冒进之处,但总体还算稳扎稳打。自丝丝死后,舜华于朝中行事越发阴狠,轻则罢官发配,重则满门抄斩。
这些年来,朝中无不人人自危。
尤其是万淑妃一脉,从前皇帝给予他们家多大的荣耀,那之后便给予他们多大的难堪。
先是万淑妃之父万溢于朝堂之上被当众训斥,再是万淑妃的兄长纵奴行凶被问罪……先前因着万淑妃得宠而娇纵不已的万家人,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而舜华的雷霆手段远不止这些。
很快,万溢纵容其弟私相授受一事被检举揭发,其弟被关入刑部大牢,万溢也被罚于家中闭门思过。
在此期间,舜华开始大刀阔斧整改朝堂,清除了不少万家党羽。
万家人坐不住了,便撺掇万淑妃向舜华吹吹枕边风。
可舜华已经很久不去万淑妃宫里了,她每日翘首以盼,等到的皆是舜华去了别人宫里的消息。
气急败坏的万淑妃仗着她如今在后宫中的地位最高,百般刁难后宫妃子,最终被舜华以“娇奢难训、心胸狭窄”为由,被罚于紫宸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万家人自知舜华不会轻易放过万家,竟不惜铤而走险,勾结宫中禁军,以期将舜华囚禁宫中,而后废帝另立。
可当万溢被万家人拥簇着进入皇宫,才知所有的一切都是舜华为了除掉万家,而布下的局。
被废的万淑妃于冷宫之中哭着喊着要见舜华,舜华也如她所愿去了。
只不过,随他一同去的,还有白绫一根,匕首一把,毒酒一壶——与那时万淑妃赐给丝丝的一模一样。
甚至连端着毒酒的宫人,也是那时的人。
舜华眉眼之间没有一点儿笑意,寡淡凉薄得仿佛冬日雪水融化得一般。他望着万淑妃,一字一句道:“这是你欠丝丝的。”
万淑妃听闻,顿时跌坐地上。
随即她又大笑起来。“陛下说这是我欠那个贱婢的,可陛下欠她的,又该如何还?”
舜华眉心瞬间拧起。万淑妃不等他开口,又继续道:“陛下口口声声说我逼死了她,但是你可曾想过,她是因何才会心甘情愿饮下那杯毒酒?”
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因为我告诉她,那是陛下赏赐给她的!”
往日温婉动人的眼眸里满是恨意与绝望,“杀死她的,明明就是陛下你啊!”
舜华仿佛遭受重击一般,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万淑妃见状,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要为那个贱婢报仇,最该杀死的,明明就是你自己!”
“就是你自己啊!”她一边疯狂喊叫着,一边状若疯癫的往舜华跟前凑。
福双公公见状,急忙让人抓住万淑妃,然后看向舜华。
舜华不等他开口,便果断道:“赐毒酒!”他脸色仍然惨白,但说出“赐毒酒”三个字时,脸上神情冷漠到了极点,仿佛没有一点点儿属于人的感情一般。
而万淑妃死后,所谓的后宫便形同虚设,舜华再也没有踏足过一步。
他整日歇息在明政殿中,日夜与丝丝的画像作伴。
福双公公还记得,丝丝的画像完成那日,舜华抱着那副画像席地而坐,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在地上洒落一层金光。
而舜华就坐在那一地碎金旁边的阴影里,珍而重之抱着那副画像,珍视的模样仿佛是抱着真人一般。
又要叹息的福双公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微呼唤,他抬头望去,便瞧见迟公公正站在门边,朝他挤眉弄眼。
福双公公猛地想起,先前舜华召见了从边关述职而回的赵明岩大人。他立即走到舜华跟前,轻声道:“陛下,赵明岩赵大人在外求见。”
舜华的双眼依旧痴痴望着丝丝的画像,闻言,眉眼微动,轻声道:“让他进来。”
赵明岩于边关城待了三年,遵从舜华旨意,极力维护与大庆的友好关系。两国开通贸易,交换人才,短短几年时间便让以贫瘠著称的边关变得欣欣向荣起来。
如今,南齐内地有不少商人都前往边关城,以图与大庆商人建立贸易。
赵明岩将任职三年来的情况、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舜华也听得认真,并时不时提出疑问或见解。
福双公公瞧着两人谈得尽兴,小声纷纷伺候在侧的宫人去准备茶点。
茶点被端上来后,舜华便抬手止了赵明岩的话头。“时日还早,爱卿可先用着茶点,歇息之后再说。”
赵明岩连忙跪地谢恩。
舜华亲手将人扶起,又将斟好的茶水推至赵明岩跟前,和善得模样丝毫看不出外界传闻的那样暴虐无常。
赵明岩喝着茶水,抬眼无意间一瞅,便瞧见了挂在墙上的画像。
乍一看见画像,他怔了怔,随即情不自禁起身细看。
舜华瞧见他这般痴迷望着画像,原本和善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谁知赵明岩又看了几眼后,竟转过脸对舜华感慨道:“微臣在边关便时常听说,明华姑娘才貌无双,不但智勇双全,为人仗义、乐善好施,被许多人爱慕。没想到竟连陛下都……”
他并未将话说完,只是微微含着打趣望向舜华。
谁知听了他的话,原本阴沉着脸色的舜华顿时面色大变,“你刚刚说什么?”
赵明岩愣了愣,没想到舜华竟会是这种反应。他连忙跪在地上,“微臣……”
可不等他说什么,舜华就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衣襟,逼问道:“你说明华姑娘?你见过她?”
赵明岩被舜华如同魔怔一般的神情吓到,愣愣点头,“与燕云城商议建立贸易时,曾与明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所以看到画像的第一眼,他并不能确定画像之上的女子就是明华姑娘。直到再三查看之后,才能确认。
只是他所见到的明华姑娘,比起画像之上的人,身子似乎要柔弱许多。
舜华听闻,一手指着画像,质问道:“你确定你所见到的女子,就是画像上的人?”
他这样问,赵明岩也不敢轻易确认,只能犹豫着回答:“看画像,至少有六成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