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篇 裁的是人生 ...
-
郭庄本是个城,本来人口兴旺,却早在抗日时期被日军差点屠了城,剩下的人口零零星星,经过几十年的繁衍生息,到了这一代的年轻人又大都出城去外地打工,剩下的人口便又不多,于是城变成了庄。
城里大片荒凉的建筑,只有老街区还略有烟火气。老街区里有一条仍然保存着民国风情的街道,街道两旁是民国时期的二层白色洋楼,改革开放后这一片被政府划为历史文物保护区,后来白色洋楼的一楼被换上了朱红色木板门做起了商铺,其中一间便是陈记裁缝铺。
裁缝铺里有个老裁缝和小裁缝。老裁缝是个年近七十的老人,一身骨头精瘦硬朗,看起来像风干的腊肠但又透着硬气,这大概和他年轻时当过兵有关。听说他十六岁时参了军打了仗回来便一辈子未婚。小裁缝是老裁缝在路边捡来的毛孩子,养到十三四岁还是一副脸色发黄皱皱巴巴的样子,老裁缝笑着说,这孩子丑得真是桩冤案。这二人相依为命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陈记裁缝铺一楼临街的店面,是日常干活接客的地方,朱红色的木板门上端挂着黑色大招牌,两旁挂了一副红色对联:裁的是人生百态,缝的是苦口良心。
往里走是个院子,用雨篷布搭了个篷子隔了当厕所厨房,再往里还有两间用来堆放东西的杂物间。二楼则是一间大卧房,后来老裁缝患了风湿腿脚不好为了方便起居,二人便把楼下那两间杂物间腾了出来当了卧室。
老裁缝的生活规规矩矩,小裁缝对老裁缝也是规规矩矩。老裁缝常对小裁缝说,这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也有它自个的规矩,咱们不能坏了规矩砸了饭碗,逆了行当的道。
裁缝店接做各种成衣,有年轻时髦款式的的确良衬衫、大姑娘喜欢的棉布碎花裙、土布的中山装、纺绸缎子的旗袍,有师公、和尚的法衣袈裟,也有老人的寿衣寿帽,但店里对外有条规矩,只接活人的活。若是做的寿衣寿帽,必是寿命将尽未尽的人,家人看着大限已到提前置办丧衣的,却不做已死之人的丧衣。老裁缝说,咱们开的是阳间店,不做阴间生意。
老裁缝对内又给小裁缝立了三大规矩:第一,裁缝的剪刀摸不得。第二,晚上不裁衣。第三,干活不多嘴心中点盏灯。
这第一呢,就是古人常说的四不摸,裁缝的剪子厨师的刀,男人的脑袋姑娘的腰。裁缝本是靠祖传技艺吃饭,这剪子如同传家宝,跟随自己久了使用得心应手唯恐别人弄坏了,再者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独门技艺,看似普通的剪子却有着制作的小窍门怕被别人偷了去。于是老裁缝要求小裁缝,在未正式学成传艺前不得摸剪子;第二,则是他们自己立的规矩,老裁缝常说咱们阳间人做阳间事,晚上那是做阴间的事,所以裁缝店每到傍晚六点开始掌灯时分便关了门不再干活;这第三条,则是告诫小裁缝多学多听多记但不能乱说话。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禁忌,例如缝在缝制和尚、师公的法衣和老年人的寿衣帽时有禁忌和规矩,例如裁缝,在做师公衣服时要在某个部位留三针不缝,意为上通天门,中通地户,下通鬼路。做好要从左袖子放进一枚铜钱,要在衣服内畅通无阻再从右袖子倒出,这样才算一件合格的衣服;在制作老人寿衣帽时,起首第一针和最后完工一针,师父不准外人看见,并可以通过包括鸡叫狗咬娃娃哭等现象进行预测吉凶,据说可以推断出主人还能活多久。
当然这些在如今看来难免有封建迷信的嫌疑,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是不敢破,心中要点盏明灯有敬畏才能活得更好。
每天早晨,小裁缝伺候老裁缝吃了饭,再沏上一壶铁观音,老裁缝抿上一口便开始干活。他伸出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修长粉白的手和他全身黝黑粗糙的皮肤极不相称,那双手从案板上打开工具袋,拿出亮堂堂的剪刀,再打开针线包,那个葱绿色的针线包已经过多年的磨损略微残破,但仍可看见上面绣着的一对五彩鸳鸯。里面装的是各色丝线和各样针,有常用的尖头缝纫针、绣纤维布料的大头针、做细节的拼布针和串珠子的细针等等。多么锋利而漂亮啊!老裁缝感慨到。
就像人生被定了步骤,裁缝做衣也是被定了步子。定款式、量身、画样、裁剪、缝制最后制作纽扣完成。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一步也马虎不得。
老裁缝每天有条不紊地在大案板上忙碌着,小裁缝则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老裁缝的手艺非常好,据说只要被他看上一眼便知道你的尺寸,裁出来的衣服丝毫不差。亏得他家的衣服都是全手工一针一线地缝制,所以不是按件算钱,而是按时日计算工钱,但大家看中的就是这门手艺,和他家全手工制作的精细,也就不计较这略贵的价。这也是近年来裁缝业已渐渐被时代抛下而陈记裁缝铺生意仍然很好的原因。 偶尔老裁缝也会受人之请上门做活,大多是讲究的大家族或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请的活。
上门做活也有讲究,需按照历书上选择宜裁剪的黄道吉日,然后带上工具袋,里面都有些剪刀、尺片、画粉、抵针、缝衣针、各色线等,一个小布袋就能装下。早期的大户人家上门做活都是直接从头到尾在主人家完成,主人随时派佣人管家检查着。现在都流行新式的,即在主人家定款式量身画样后便回了,然后告知主人家几日来取货。
这当中主人家还需提供茶果糕点或是糖水款待师徒。
裁缝铺的店休日是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先打从七月初一晚上开始,到七月十五,这期间只要一到晚上,老裁缝便自己一个人关在他那间小屋里头,不许外人打扰。直到七月十五当天,一大早老裁缝便拿钱让小裁缝去街尾的牛肉店切上一斤卤牛肉,到张麻子凉菜铺买四样凉菜,再到后街的徐记瓜子店称了瓜子、核仁、杏干、果脯、糖藕等五色瓜果,回来时顺道到对门沈大娘家拿了坛自家酿的米酒,然后小裁缝便开始放假了,老裁缝抓了些零钱和一把杏干放在小裁缝手上,小裁缝便屁颠屁颠到外头找毛孩子玩。到了下午六点,老裁缝便沐浴更衣,进入卧室,关起门,不许任何人打扰,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出门。
也不是不好奇,在年龄稍小些的时候,有一年小裁缝按往常在外头耍了一天,被毛孩子拖住回得晚了些,到家的时候约莫过了子时,碰巧这天晚上停了电,月亮又被乌云遮了面整个院子黑乎乎的,只有师父的房间透着光,小裁缝脱了鞋蹑手蹑脚地回房间,又折回来想和师父借根蜡烛。他站在屋前犹豫着,突然瞥见窗户上师父的身影在屋里走来走去,蜡烛的火苗孱弱跳动着,师父的影子像走马灯一样一会明一会暗。小裁缝咽了咽口水准备伸手敲门,突然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张阴森森飘着沥青的脸出现在眼前,小裁缝差点叫出声。
老裁缝手里拿着蜡烛,阴暗的脸被跳动的烛火照得一会明一会暗,黝黑的皮肤在昏黄的烛光下成了诡异的沥青色。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做什么?”老裁缝用阴冷的声音训斥到。
“我,我屋里没蜡烛”小裁缝颤抖着说。
“给,拿着别滴到蜡油了”老裁缝把手里的蜡烛递给小裁缝,欲转身进屋。
“师,师父”小裁缝突然鼓起勇气。
“嗯。”
“这么晚了您怎么也还不休息?”
“嗯,快了,你先回吧!”
老裁缝瘦弱的身躯挡在门中央,两旁漏出屋里昏暗的灯光。小裁缝借着那微光头一歪往屋里瞄去。
“师父。”
“嗯。”
“我就想问问每年的这段时间您到底是在做什么?要不要徒弟帮忙?”
“我教的规矩没忘吧?”
“没,没忘……”
“那就好,记住,不该问的事不要问,我正忙着你不要给我添乱。”老裁缝声音有点不耐烦。
“知道了师父”小裁缝不甘心地准备离开。
“你等等”老裁缝好像想到了什么,阴沉的脸上突然闪现一点微弱的光,“这是一个仪式。心里装个人,才能更好的活下去。等你以后或许就明白了!”
小裁缝麻利地溜进自己屋里。好奇的事情太多了,或许和师父说的等长大了就明白了,心里装个人,装的是谁?小裁缝这么想着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又一年的夏天,小裁缝十五岁,院子的木棉树垂下大大的粉色木棉花。小裁缝摘了木棉花用盐水浸泡后煮了一大锅,再撒点糖,他和师父一人喝了好几碗,正是解暑。
当他蹲在院子里用花渣子勾蚂蚁时,一个妇女走了进来,身后跟了四个大汉抬着一副棺材,小裁缝在太阳下半眯着努力睁开眼睛,只见白花花的太阳照在鲜红色的棺材上,上面的油漆未干,油腻腻又像是血淋淋,在太阳下触目惊心地艳丽。小裁缝不禁打了个冷噤。
只见师父和那妇女在剧烈地谈论些什么,妇女边说边哭,又给师父跪了下去,师父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最后妇女给师父磕了头带着棺材走了。
夜深了,小裁缝今晚却怎么也睡不着,初夏的南方已是暑气难耐,湿热将他折磨得躁动难安,白色的工人背心被汗水浸透,他翻身起来换了件衣服,却听见窸窣声,再一瞥竟瞥见窗外有四条长长的人影,小裁缝擦了擦眼睛,脑袋往窗边一贴,竟看见白天那四个抬棺材的大汉正抬着那副棺材站在院子里,鲜红色的棺木在月光下变成了略暗的朱红色,白天未干的油漆此刻像镀了层丝雾一样光滑沉淀。过了一会只听屋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只见大汉们把棺材径直抬进了老裁缝的屋里,然后空手走了出来,接着传来关门的响声,很快一切又归于平静。
小裁缝吓得急忙躺到床上,汗水再次浸湿衣服,他却是再也不敢起来了,这一夜不知衣服湿了几次又烘干了几次,就这样冰冰凉地模糊睡着了。
第二天天一亮,小裁缝急忙起床去敲师父的门,师父打着哈欠开了门,小裁缝脑袋往屋里一挤,哪里有棺材的影子,他张大了嘴,师父敲了一下他的头:“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起,原来是中了暑怔,赶紧洗把冷水脸去。”
小裁缝闷闷地退了出去。也由不得他多想,生意的高峰期来了,师徒俩每天忙得晕头转向,不多久他便忘了这事。
半月后的一个夜里,小裁缝又听到院子里的响声,自从上次之后他的胆子好像大了不少。他悄悄起身趴在窗户边往外看,还是上次那四个大汉,还是抬着一口棺材往师父的屋里去。小裁缝这次倒不那么害怕了,只是好奇心折磨得厉害,他想冲出去,最终还是按奈了下来。大概是来源于对师父的信任吧,只要是师父,都是对的,师父不会害我,他这样想着。
有好几次吃饭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又有几次他借着端茶水的机会想进屋去,但自从上次之后师父已不让他进去打扫卫生,甚至连茶水也是让他放在门口。
随着酷暑的临近,整个院子飘散着一股越来越难闻的味道,小裁缝拿着棍子四处搜寻死耗子,估摸着不知是哪来的野猫叼了死耗子藏起来。
不久,一年中最热的天来了,太阳像报仇似地往死里了晒,街上行人零星可怜。白天,裁缝店只开了一条一人出入的缝隙,师父弓着腰吃力缓慢地做着活,天一热人就犯懒,也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旁边电风扇徐徐吹着,徒弟拿了毛巾在一旁给师父擦汗。
到了晚上,师徒二人搬了躺椅坐在院子的树荫下吹着那一丝可怜的风,旁边的大铁盆里盛了井水泡着一个大西瓜。不知何时师父悄悄地睡着了,徒弟拿着蒲扇给师父扇风,任自己一头汗畅快地流,这风吹在身上更是粘热不舒服。
小裁缝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他被老裁缝捡到的时候刚满一岁,这还要感谢他亲娘将他的生辰八字写在红纸塞在襁褓中,那红纸他看过,他也是识得几个字的,那红纸半尺大,上面的红色已经斑驳脱落成了恶心的血粉色。上面扭扭歪歪地写了字,大概意思是他的母亲是某村子的,生了太多娃养不住了,只好把他扔了望好心人捡到从此过上好日子,亏她还想到专门扔到城里,许是想让城里某个有钱人捡到吧。
小裁缝迷迷糊糊睡着了,蒲扇耷拉在地上,他想在梦里看清楚娘的模样却越来越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看见身边的躺椅空着。夜里露水凉了,他起身想回屋里睡觉,在路过师父的房间时,他看到师父的身影投映在窗户上,月光将师父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只见他手里在反复坐着缝针的动作,一长一短来来回回。这么晚了难道师父还在干活?他想着,竟鬼使神差般的悄悄推开窗户,只见一双腿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双人的腿,肥厚而松弛,此刻却从膝盖处被齐刷刷地截断,截断处露出粉白色的骨头、恶心的黄色脂肪和红色糜烂的肉,一个铁钩子硬生生穿了过去挂在窗户上。窗户一推,那腿直接弹到小裁缝的脸上,他怔了一会,晕倒了。
小裁缝醒来的时候,师父只说了一句话:“要想活久一点就什么也不要问。”
就这样,日子持续到了小裁缝十八岁。这几年他的个子如同窜苗一样疯狂长高,仍然是瘦,倒也不像以前那么丑了。老裁缝笑着说,过两年该给你找门媳妇了!
这几年倒也相安无事,他也渐渐摸清了规律,在这期间,每到夏天那四个大汉来得最勤,一个月来一两趟,到了冬天就少了,大概两个月来一趟。因为相安无事,好奇心倒也渐渐下去。
十八岁过后,小裁缝动了心思,裁缝铺的生意已大不如前,城里的百货商店越来越火,街道的店铺也陆陆续续换了老板,张麻子凉菜铺也换成了周麻子,做的凉菜也是越来越难吃。
老裁缝有天开了窍买了台二手的黑白电视机,小裁缝便天天守着这台黑白电视,心里向往着外面多彩的世界。
徒弟想去外面打工看看有没有发展机会,等赚了钱把师父接出去享福。他对老裁缝这样说。
老裁缝一言不发,小裁缝也不敢再提,但内心的渴望却是越来越激烈。
他听罗大佑、崔健的歌,穿喇叭裤花衬衫还偷偷烫了头。
好在周围没有坏孩子带坏他,他的所谓叛逆也仅仅而已。
但师徒俩的话是越来越少,小裁缝干活时心却飞到了很远很远。
端午节的时候,小裁缝烧了一桌菜,又亲手包了很多粽子,里面塞了师父喜欢的猪肉和鲜虾米。
老裁缝吃的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小裁缝趁着酒兴再次提出外出的事情。
老裁缝沉默了,那双精烁的眼睛突然暗淡了一下。他一口喝完杯里剩下的酒,转身进了屋,留下小裁缝独自生闷气。
过了会,老裁缝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红纸。
“你先看看吧”他说道。
小裁缝接过纸,只见上面用毛笔端端正正写着:
寅虎年五月,苦主城北女尸一具,车祸横死,断四肢,用五色线缝四肢于躯干,家人付钱十元。
寅虎年十一月,苦主城南男尸一具,被仇家捅死尸首分离,用五色线缝头部于躯干,家人付钱二十元。
卯兔年三月,苦主新村男婴一具,被狗咬断脖子,用五色线缝头颈于躯干,家人付钱十元,返五元。
…… ……
密密麻麻的一张纸诉说着无数的凄苦往事。
那个时候,在南方,流传着完尸下葬的习俗。当时还没有殡葬业美容,许多横死的人只能残骸肢体下葬。那年,一位母亲亲眼看见十八岁的女儿被卡车碾死,卡车拖着女儿的尸体行走了一段距离,这对于一个母亲是多么残忍的事情。想起生前女儿一向爱美,母亲便哭了,她四处找人帮忙,找了卫生院的医生、法医,都没有人敢答应。她流着泪来到棺材铺,棺材铺老板看她可怜便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城里手艺最好的是老裁缝,他能缝衣也就能缝人。那位母亲抱着一线希望雇了棺材铺的四个大汉伙计抬了棺材找到了老裁缝,老裁缝坚决不答应,这可是从古自今没有的事。再后来母亲给老裁缝跪了下去,老裁缝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心一软便答应了下来。
后来棺材铺的老板放了风声,那些苦主人家听到消息便来找棺材铺老板,雇他的伙计抬到了裁缝铺,刚开始,老裁缝心里是拒绝的,他不想坏了规矩,但是又一想,这也是当做好事啊,况且这些苦主家人给的钱可比活人给的多啊。他想了想,便应承了下来,和棺材铺老板默认了这种生意模式,便是由棺材铺老板介绍,雇佣他家伙计,再抬到裁缝铺。若遇到家里困难的,他便只象征性的收几块钱。虽然如此,但老裁缝还是不敢破了规矩,他规定只能晚上抬棺进门,只能在晚上做活,且一旦做好必须马上抬走。
“这些年我靠这生意,加上平时的积蓄,攒了一笔钱够你娶妻生子置办房产了。我老了,也没有其他亲人,都说一个徒弟半个儿,待我死了,这裁缝铺便归了你,只是有一条,无论怎样你都不能关掉裁缝铺。”
“师父!”徒弟跪在地上痛哭,他实在不知如何报答这恩情。
从此,小裁缝定了心,承了衣钵。师父已允许他用那把剪子,他的手艺一日比一日精湛,伺候师父也是越来越尽心。
这年初夏,老裁缝得了病,他死活不肯住院,小裁缝合着对门的沈大娘一起把老裁缝忽悠到了医院。到了那里便由不得他不住了。
“我不住院,你这个不孝子竟然敢忽悠我”老裁缝生气地嚷着,护士们憋着笑给他打了镇定剂。
是肝癌晚期呢,医生说,大概过不了明年立春了,好生伺候,尽尽孝吧!
小裁缝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关了铺门拿着铺盖去了医院,准备和师父同吃同住以便照顾,却被师父一脚踢了回来。
“我说的话你当耳边风了?我说过裁缝铺永远不能关!”
小裁缝又流着泪回来了,虽然店铺生意已大不如前,但还是有老主顾光临。
老裁缝天天闹着要出院,小裁缝只当是倔脾气倒也耐心劝慰。
入院的第二个月,医生把小裁缝叫来。
医生说,貌似病情加重了,闹得越来越厉害,拒绝治疗配合,不但说起了胡话精神也不好了,建议接回家吧或者转精神病院看看。小裁缝听了一头雾水,怎么癌症治成了神经病?后来才明白,原来医生的意思是,你师父神经病了,半夜起来扎人了,护士和病人都被吓死了,赶紧接走吧,别他还没走我这的人先走了。
这天小裁缝给老裁缝送完饭,假装离开,然后到一楼门诊挂号大厅的椅子上,坐等到了晚上。到了约莫凌晨十二点,也就是医生发现老裁缝犯病的时间,他悄悄溜进病房。这是一间四人铺的病房,由于房间狭小医院不允许陪护人员睡在里面,于是陪护家属都临时在走廊上架了铁床。这时无论是病房里的还是走廊上的人都睡了,可以听见参差不齐的呼吸声。小裁缝看见无异常刚想走,突然听见悉索声,他回头一看,只见老裁缝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窗前的月光下。月光照在他枯瘦的身躯,里面的血肉好像已经风干,就像即将落下的叶子,轻的没有声音。小裁缝流下眼泪,心中无比的酸楚。
突然,只见师父缓慢抬起右手,像是拿起剪子一样,对着空气一阵乱剪,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来不及了,快来不及了,你们等等我等等我。
小裁缝吓得捂住了嘴。
过了一会,师父转过头来往对面的病床走去,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已肉眼可见的萎缩下去,干瘪的嘴此刻突然露出笑容,惨白色的牙齿飘了出来,显得无比阴森恐怖。他在床前停了下来,左手掀起病人的被子,右手做了个缝针的手势往病友身上使劲扎下去。
“啊”病人的惨叫和小裁缝的尖叫同时划破黑色的夜。
老裁缝如愿地回了家。
到了这一天,小裁缝掐指一算便已到了农历十四了。师父自回来后天天关屋里,仍然是和以前一样半夜起来“缝衣服”。他已经连坐起来都很艰难了,但却精神矍铄起来,像憋了一股劲在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对门的沈大娘说,怕是回光返照时日不多了。
到了十五这日,小裁缝一大早便备好了各色菜式放进了师父房间的桌子上,他知道,这是师父最后举行一次这个“仪式”了,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仪式是什么,虽然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差点抑制不住窥探的欲望。
他知道,过了今晚,这个古怪的仪式就彻底结束了。
这天,小裁缝在外面百无心思地瞎逛一天,脑子却混乱地惦记着家里。
到了六点,他赶紧跑回家,只见师父屋里黑着灯,他心里咯噔一下,敲了师父的门,轻轻唤道:“师父,师父。”良久,听到里面一阵窸窣声,师父用混浊的声音回应了他。
“师父,六点了,您还没起吗?要不要先端饭进去?”
“啊,六点了?我这就起来,你不要管我了,你回屋吧!”
徒弟略松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不知为何竟如此难熬。小裁缝洗完澡洗完衣服到了八点,他打开收音机搜索频道,里面传来邓丽君甜美悠扬的歌声。
“在你身边路虽远末疲倦
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
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
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现实,身体如躺在棉花上飘到了很远很远。不知过了多久,小裁缝醒了。原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臂被压的通红。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一点。
老旧的时钟发出“噔”的一声,低沉沙哑,像老人嘴里含了口痰。
小裁缝心里也像堵了口痰,堵得慌。今天他心里特别乱,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突然他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站了起来,走到师父屋前,他想着,最后看一眼,一眼。
他尝试地推了推门,门竟然没锁,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瞧。
只见屋里灯光透亮,桌子上除了摆满早上拿进去的菜,还有八个酒杯。
看来师父是在等什么人。
师父此刻正半靠在枕头上,手里哆嗦着拿着针线在缝着一件衣服,小裁缝看不清衣服裳的款式性别。
就差这一排纽扣了,老裁缝嘟囔着。
只见床边凳子放着各色家伙什,还有一排蓝色土布纽扣。早期的钮扣,并不是现在的塑料等制成,而是用布包起来制作而成。钮扣也分公母小部件,只见师父颤抖着先缝上了一排公钮扣,接着缝母钮扣。这一系列用十多分钟可完成的动作,他做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他将最后一步针拔出,时钟刚好敲响了。
十二点。
“时间到了,还是赶上了”师父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裳,再从柜子拿出一叠厚厚的衣服,都是新缝制的,连线都是新鲜活脱的。里面有各色各样的款式,有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灰色土布裤、藏蓝色中山装等等。
难道师父就是为了做这些?徒弟不解地想着。
只见师父颤巍巍走到桌子旁,把衣服往桌上一放,便开始倒酒,整整倒满八杯。
师父的客人怎么还没来?可是这么晚了谁会来呢?
小裁缝只觉脖子后面一冷,鸡皮疙瘩起了全身。
师父倒完酒,整了整衣衫,满脸严肃地把右手抵在了额头,竟然敬了个稳稳正正的军礼。
“新四军第三师二连五班,陈永军准时报道”老裁缝对着空气用力地喊道!
他就这样站了好一会,才缓缓放下抵在额边的手,微笑的端起酒杯。
“大家都准时来啦,王老大你今年胖了,我给你做的裤子加大了尺码。老三,你爱赶时髦,我给你参照今年法西斯最流行的款式做了格子背心,里边还是棉绸的,我对你不赖了吧?老四,我裁了套蓝色的中山装给你,想着你今年该娶媳妇了吧,正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亢,脸上因为激动而布满红光,暗淡已久的双眼此刻闪烁着无数的光芒,就好像用尽了一生最后的力气来迎接这一刻的欢愉。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送走”了这批“客人”。
在告别时,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里面饱含了无数的不舍、留念以及再会时的期待。
“各位,再见啦,我要去找你们啦,黑虎,你是侦察兵,记得到时给我指个路,要不我找不到你们了,记得等着我,五十年前我缺席了,这次我一定到!”
老裁缝终于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地上。
“师父”小裁缝哭着冲了进去,对着师父又是揉心窝又是灌热水。
许久,师父缓缓醒过来,他向小裁缝诉说了一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那一年,老裁缝还是个小裁缝,他承了父亲的衣钵,掌上了大剪子。隔三差五父亲便使他到隔壁香油铺买上一小瓶香油或是一小袋瓜子。香油铺家的女儿虎妞,长得结结实实,白白圆圆的脸上镶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就像两颗含水的葡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会想起虎妞的样子,而虎妞看到他也是捂着嘴红着脸别过了头。父亲看出了二人的意思,便故意给他们制造见面接触的机会。后来,父亲上了门提了亲,约定明年开春收了粮,抬一担米,把虎妞娶过来。
小裁缝盼望着开春的到来,他看着门前那株木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冒出嫩芽来。
当木棉花探出金粉色的花蕊时,日军来了。城里挨家挨户征兵上战场。小裁缝懵懵懂懂被拉去参了军,走时母亲哭成泪人,父亲则是告诉他,不要怕,是个爷们就去,好好活着回来。说完父亲偷偷别过身擦泪。
他带着虎妞做的针线包,上面还绣着一对鸳鸯,没有见到虎妞最后一面就离开了。
那年,他十八岁,编入新四军第二师五旅二连三班。
班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七个人。分别是王永涛、郭黑虎、赵亮、张麻杆、李响龙、刘东子、刘二强,这些名字他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
在部队里,他有了个新名字。
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依靠。他们八人结了兄弟排了顺序。八人里,小裁缝年纪最小又最瘦弱,排老八。大家也最爱护他,他们跟着新四军从南打到北,老八瘦弱的身子抗着大步抢,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大家总是有意识地把老八挡在后面或是拉他一把。
抗战了五年,从瘦弱的小子到挨过风霜的兵,老八慢慢长成了汉子。那一年,他们渡江南进,到了淮南,被围困在了八公山。山下驻满了日军,山上布满野兽,即将弹尽粮绝。晚上,八个人饥饿地依偎在一起。
大概是做好了最后的准备,这一夜大家躺在草地上聊起了天。
老四,你他妈回去后别老不洗脚了,我快被你熏死了。
老八,你不是裁缝么?以后给我也做件衣服,我要最新款,要最好看的布。
其他人也应和着。
老八笑着说,行,等抗战胜利咱们都出去了,我给你们一人一年做一件,给你们做喜服,到百岁服。
第二天,日军攻打到半山腰的时候,全连杀下了山。
老七对老八说,你走我后面,跟着我。
老八说,凭什么,我也要冲前面。
你个傻货,我比你大一个月,就是你哥,你就得听我的。
在炮声响后,老七把老八压在了身下。鲜血像绽放的鲜花一样落在老八的脸上,愤怒让他发疯了似冲了出去。这场战争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结束,在后援部队赶来后,整场战役他们班里活着冲出去的就剩下了老八。
老八回家了,拖着满身伤回家了。
到了家却发现,当年自己走后日军差点屠了城,全家包括虎妞都死了。
老八带着战后重创心理和对战友、家人的愧疚思念活了下来,他无数次想一了百了,直到那天,他在菜市场捡到了小裁缝。
再后来,他开始出现了幻觉,他总是能见到那些兄弟。于是,他开始兑现他的承诺,每年为每个人做一套衣服,直到死。
正是,裁的是人生百态,缝的是苦口良心。
老裁缝眼里的光慢慢暗淡了下去,眼角流出了一滴泪,挂在脸上晶莹通透,一如他这辈子干净通透的心。
老裁缝下葬的时候,小裁缝在棺材里放了盏手电筒。
那里的路很黑,您带了灯不要迷路好找到他们。小裁缝哽咽道。
一年后,陈记裁缝铺招了个新徒弟,小裁缝成了师傅。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拿出老裁缝的工具袋,熟悉地拿起剪子和针。
只要我活着,便要让这“仪式”一直存下去,直到死。
也许很多年后,小裁缝又变成了老裁缝,这又是一个轮回的故事。
也许某天,你路过一家裁缝铺,或许里面正在裁衣缝线的就是我们故事中的裁缝。
我们关于裁缝的故事结束了,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