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从前 现实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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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开水回来，只剩下宋允一个人静静躺在病床上。
宋柒放下保温杯，帮妹妹理着床头的被子，刺鼻的消毒水味令她蹙起眉。手臂突然被人拉住，她回过头，宋允醒了，略微浮肿的脸，还是那个自以为很灿烂的笑容。
她觉得好笑，“你真狼狈，看看你现在的自己。”
宋允还是笑，笑容更深了，“宋柒，我还是不想给你道歉。”
宋柒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没动。
肿胀的眼睛挤成一团，“我现在肯定很丑。”她侧着脑袋自言自语。
宋允是个多么高傲的人，曾经嘲笑宋柒不会打扮，土得像小镇上卖包子的高大娘，每年都穿着花衣服，不是红色就是绿色，上城里永远戴着一双花手套。其实宋允还是长得有点像宋柒的，只是她眼尾比宋柒微上挑一点，桃花眼，笑得时候弯成一个月牙。
“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宋柒见宋允没有接过手中的杯子，冷淡将它又放回桌上，“你伤好后给我好好回去上学。”
宋允突然笑出声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丑？”
宋柒抬眼望向她，半年前这双拼命忍住眼泪的眼睛也是这样望着自己，嘴角仍固执想要扯出好看的弧度，却因为抑制不住眼泪又不得不耷拉下来。
这样的宋允固执的让人心疼。
她明白，宋允成为这番模样，有一大部分，是因为自己。
在那个小镇，所有人都认为宋氏两姐妹值得同情。母亲是残疾人，二婚后丈夫跟着小情人跑了。
从记事开始，宋柒就多了一个比她小两岁跟着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妹妹。他们家是国家补贴的重点关照对象，每当钱发放在宋柒她妈手里，她妈就拉着宋柒宋允跪在镇上的办公室，眼含热泪拉扯着镇长的手，很明显宋柒感觉到，镇长对母亲的眼神透出厌恶，但还是假装好人的微笑着，也不劝她们站起来，不只一次提到等上级来采访这些困难户，一定要美言他几句。
朴实的母亲当然万分乐意，一旦有记者上来采访，一定首先提到镇长的名字，宋柒正在院子用搓衣板洗衣服，还小的宋允就在一边直愣愣的看着一些陌生的人用摄像机对着她和她姐，灯光和咔擦声弄得她很不舒服，宋柒起身就抱着妹妹进了里屋。
后来，宋柒上小学了，有一次接上幼儿园的宋允回家，坐在破烂自行车上的妹妹突然低低问了一句，“姐姐，我可不可以重新选个妈妈。”当时宋柒也不知道是气还是恼，两人跌进了路边的小河，她浑身湿漉漉从河里站起来，也不顾大声哭泣的妹妹，“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拼命摇着宋允的肩膀，扇了她一耳光，“叫你胡说！”
从那以后，宋允就再也没有跟着宋柒屁股后面跑。
可能就是那开始，宋柒才意识到，6岁的妹妹，已经懂得自身的处境和不满现状。
再后来，宋柒不负众望的考上了上海的一所高校，那天，镇里所有人都来为她庆贺，镇长还有很多记者也来了，这一次，她没有下跪，拉着母亲垂在轮椅上的手，瘦小的身板立得挺直，宋允穿着鲜艳的长裙坐在人群，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宋柒和宋允早就知道，他们所谓的善良不过就是满足他们虚伪和嘲讽，用同情吞噬她们弱小的灵魂，无形伤害她们的自尊。
那一刻，宋柒从镇长手中接过高校通知书还有补贴奖金，头一次，她看到母亲眼里噙着泪光。
她明白，母亲心里想着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哭，她全都知道。
原本以为摆脱了每天要面对的同情眼神，她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个新的开始，会在大城市结识新的朋友，却没想到，自己竟进入另一个冷漠圈子。
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和自己格格不入，买不起一年四季全套校服，就连食堂的饭菜也是吃最便宜的那一种，小镇和大城市差距令她顿然醒悟，16岁的少女自卑而又倔强，不甘自己就是属于低阶层的那种人。
就连拿手的成绩，到了这所学校，也显得平庸。
班主任是个很势力的人，开学的时候翻了一下宋柒的学籍资料，就知道了她是一个贫困生。他是教化学的，再加上宋柒理科不好，镇上的教育和高校更是不能比，她的化学成绩总是班上倒数，因此，她经常是他嘲笑的对象。
宋柒很快习惯了学校的生活，也就如习惯了镇上邻里像她投来怜悯的眼神。
或许宋允不会明白，她如此默默忍受着周遭的一切，是想以后考上好大学给她们一个更好的生活。
你问她恨宋允吗？
她恨，但恨中又带着血缘关系不可分割的情感。
不管怎么说，她是她的亲人，是她日后想要好好对待的人。
两个月后，宋允出院了。
宋柒妈妈来医院看过一次，她更瘦了，轮椅还是护士帮她推进来的，带着一个湘绣的布包，有些脱线了，上面绣着两姐妹的名字。
布包里面装着两千块钱，宋柒知道这钱的分量，半推半让还是到了自己的手中，她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宋柒肩膀，很轻，轻得像是感觉不到手掌的温度。
宋允脸上的伤口结疤了，医生做手术尽量减小到伤口的扩大，说完全消失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这么好看，右脸上疤痕像是一块胎记，张扬着。
出院过后，宋允渐渐收敛了许多。
宋柒始终没有询问宋允在酒吧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能够像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她觉得挺好。
直到那天学校的举行的文化节，她又碰到了那天在医院的那个男生。
作为经常被旁人提起的魔都，她还是了解那么一些。作为一线城市，这里的电竞的产业很发达，被愈为电竞圣地，AMD、三星、雷蛇都是外企，而上海是中国对外的经济中心，很多电竞幕后老板都在上海。如今中国各大电竞比赛，都在上海举办，俱乐部基地也聚集在上海。
这些也是听班上喜欢玩游戏的男生谈论过，也是她从来不曾接触过的领域。像她从乡县来读书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些比赛，就连比赛也只是看过社团活动举办的叫做英雄联盟的游戏。
她学校和一些俱乐部有合作，据说高三有电竞培训班，专门培养一些有天赋的学生，去其他电竞战队做训练生。
而学校举办的文化节自然少不了一些俱乐部来宣传。
宋柒坐在食堂的角落慢慢将吃得干净的盘子端起来，放到回收处，发现旁边贴着一张海报，上面黑字红底，印着几个穿着红黑队服的男生。
本来她是对这种比赛不感兴趣的，可发现海报中央有个男的坐在高脚凳上，头微微侧着，依旧带着帽子，红黑polo衫，扣子只扣了一颗，黑色短裤，侧边印着“WIN”的英文字母，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单眼皮，左眼角下面有个不大不小的痣，很好看，她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就觉得他脸上虽没有表情，但瞳孔纯度的黑，很是吸引人。
那天没有看清他脸，但这种与身俱来的漠然是不可能会变的。
宋柒看了许久，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她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发现一双淡漠的眼睛正看着她。
他身边还有几个嘻嘻哈哈的男生，好像是海报上的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袖。
她顿时心又像之前那样砰砰跳起来，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狼狈过，穿着宋允之前拿给她不要的白色短袖牛仔短裤，或许衣服上还有刚吃饭留下的油渍和油腻味。
宋柒红着脸匆匆跑下楼。
陆岳一向是对女的没有任何印象的。
他对外界对他的评价毫不关心，只是打了几场比赛，带领队伍获了几次荣誉后成为首发就莫名其妙火了。
电竞小姐姐称他为“月神”“月少”，是两届LOL全明星的人气王。
男粉丝也佩服他的操作和比赛意识，团队指挥严谨，下路carry点，FB永远都是他拿。
而刚刚在眼前跑过的那个女生，他居然觉得眼熟。
郑秀媛是win俱乐部投资方的女儿，用他父亲给的钱开了一家酒吧，经理很喜欢叫他们去这酒吧喝酒，陆岳一向是讨厌这种场合的，每次他都坐在吧台上抽烟。
碰见宋允是个意外，那次比赛完已经是11点，win大获全胜，成为A组第一，队员特别高兴，经理包了一间大包厢，刚进酒吧，就看见一个喝醉的中年男子拉着一个陌生的女生，女生穿着一身红裙画着浓烈的妆容，看样子是刚在台上跳舞，她表情透出厌恶，想要甩开这个男子，男子不肯，上去就想亲他，陆岳见惯了酒吧这种场面，看那个女生的年纪感觉还挺小，喧哗之间，他也不再看，侧过头就走进了包厢。
忽听见酒瓶打碎的声音和女子尖叫声，他转身就看见那女生满头是血，她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手上流淌着的红色液体。中年男子也是一副伤得很重的模样，接着是120急救和来往人群匆匆的脚步声。
恍惚之间，他刚抬头，发现那个女生正看向他。
笑得明媚。
而方才那个女的虽说眉眼有几分相似，但素面朝天，没有酒吧里他碰见的那个女生那么特别。
“月大少，想什么呢？”队伍里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嬉皮笑脸拍着他肩膀，“没想到这个学校还有不认识我们的女生。”显然，上单阿昊也被宋柒的举止惊讶到了。
陆岳觉得莫名烦躁，甩开搭在肩上的手，将帽沿压低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阿昊见月少脾气又上来了，也是识趣得没有再说话，他可是要抱大腿晚上和陆岳双排美滋滋上王者的。
宋柒跑到寝室，发现室友都不在，她掏出手机看了看，12点40。离文化节开始还有50分钟。
下周又是周考，还是考化学，一想到班主任对她嘲讽的模样，宋柒拉开凳子，将被褶皱的卷子慢慢抚平，上面的分数让她感到羞愧。
照顾母亲的高大娘前几天打电话过来，说母亲行动越来越不便，就连简单的针线活也不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硬咽着，她很难受，但她不能哭，她是姐姐，就应该撑起这个家。
现实就是这样，不是它辜负了你，而是你臣服于它。
而宋柒，她想改变，想改变这样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