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雕像》一挽故友顾古今

60、青石残碑

　　残缺的人影在月下跪了许久，迟迟没有起来。月光洒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洗刷着他的内心。
　　在他的心中，穆槿有几分分量？那自然是大部分了.......但在这种时刻，他一直将心放在所谓苍生上，才使穆槿就此离开他........
　　真的对不起他啊........
　　尹明川用右手扶着自己颤抖着站了起来，他已经跳不动了，只能靠着右手，用脚蹬着崖壁，一寸一寸地爬回了陌路崖上，滚到了草地上。
　　虚弱地躺在草地上，小草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躯体，月光为他披上一层薄薄的敛衣。
　　法力恢复后，他并没有回到学校，反而去到了两个墓碑前，还用袖中的尸骨花包成花束，那是一种红茎白花的花朵，是他父母曾经定情的花.......
　　他将鬼戒从风衣的口袋中掏出，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静静地躺在两个墓碑的旁边，闭上了眼。
　　现在的他很累，自己想去找自己最爱的人，但身体每个细胞都喧哗着让他找个地方歇息会儿。而现在的他又能回到哪儿去呢？济岭学院的结界已经破碎，法力最强的陈澜溪自然而然成了新一任的校长；尘暮岭边上的那个小屋......穆槿是因他而死，自然也是没脸回去了；自己家也没法回，毕竟自己在离开家的时候就做好了再也不会去的打算，回去也会把哥哥吓着；那小村庄.......更没可能去了，村民都忌讳他呢。
　　没了穆槿，他的归宿......也许只有父母的身边吧.......
　　他已经是鬼了，不能再死一次，而他的父母其实能够看到他现在的状况，只是因为法力不够不能看到他们罢了........
　　在儿时.......他就被尹氏族人所憎恨，到了现在，还是被所有人抛弃了吗？
　　“快！把他们扔到屋子里去！别让他们再出来了！”尹氏长老指挥着族人在尹明川的家里找寻他们来。他们的屋子很黑，族人暂时找不到他们。桌子下面，桌布遮掩着，林菁儿紧紧抱着自己十岁的儿子尹明川，而尹明川的父亲尹杰赵则护住了自己的妻儿躲着。
　　尹明川一直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害怕自己的哭声漏出来让那些来者不善的族人听到而害了爸妈，他的脖子上还挂着鬼戒。
　　这时，有个族人提议说直接把这房子烧了，这样既能消除男性童颜长生者的晦气，还能够将那两人赶尽杀绝。
　　尹杰赵的法力已经消散了不少，论正面和族人对抗，那生还的机会极为渺茫，但为了自己妻儿的生命，他将自己披在身上的墨紫色风衣披到了妻儿的身上，自己将法力聚集在拳中，趁着大部分族人在别的地方寻找他们的踪影时，他一撩桌布从桌下窜了出来，一拳砸到一个族人的后脑勺上，将他打翻在地。
　　“尹杰赵！你不知悔改！赶紧把你那死崽子献出来！不然就是在害我们家族！”族长这个名号也不是假的，在尹杰赵揍那个族人的时候，走上前去一脚踩住他的脊梁，用拐杖勾住他的脖子，只要族长微微用力，那么尹杰赵便会当场丧命。
　　“我妻儿的存活是他们自己才能决定的！做你的黄粱梦去吧！！”紧接着，尹杰赵双手紧紧地攥住了锋利的拐杖，拐杖上染上了他的鲜血，而他也靠着法力将拐杖劈了个粉碎，无力地瘫倒在地，剑锋都指着他，诘问着他。
　　他伸手抓住了两把剑，又用背后隐藏很久的四条触手缠在四把剑上。其余的族人见尹杰赵威胁到了族长和自己，挥剑将尹杰赵的头颅砍下，鲜血溅在了惨白的桌布上、地板上。
　　林菁儿放出自己的神识得知了外面的情形，咬着自己的嘴唇迫使自己阻止眼泪的流下，抱着尹明川的手更紧了。林菁儿温柔地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和稚嫩的脸颊，注视着儿子水灵可爱的脸蛋，忍不住流下泪来。
　　“妈妈.......”尹明川小声地呢喃着。
　　“妈妈在.......不过妈妈要去处理一些事情，就在这里乖乖的，不要哭也不要动.......答应妈妈，好吗？”
　　尹明川天真地点点头，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生死是什么概念，他只能感到害怕......
　　“那，那你要早点回来哦。”林菁儿冲着儿子微微笑了一下，撩开桌子站到了族人的面前。
　　“你们要杀的是我，就不要扯上我儿子了。”这是尹明川听过的，妈妈最冷漠的声音.......
　　族长似是默许了。接着，缩在桌子下的尹明川就听到了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待到听着了门关上的声音，尹明川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到衣服上，沾湿了爸爸给他的风衣。
　　小孩的哭声响彻屋子，又听到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一下子咬住了自己握紧的拳头，甚至咬出了血痕。
　　并没有意料中门被踹开的声音，反倒是自己的面前有个温柔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朵。
　　“没事了，过来。”尹明川大着胆子往前看去，眼中并不是残暴的族人，反倒是熟悉的穆槿，他披着灰色的斗篷，向尹明川伸出自己的手。
　　“是我，没事了，来。”穆槿朝他伸着手，似是在等待他的回复，而尹明川自然是愿意相信穆槿的，将自己稚嫩的小手搭在了穆槿带有薄茧的大手上。
　　穆槿见尹明川相信了自己，便将尹明川从桌子下抱了起来，把自己的斗篷盖到了尹明川身上，抱着他走了出去。
　　“别害怕，我带你离开这儿......”穆槿一面轻柔地安慰他，一面抱着怀里的小孩朝尹氏的结界外走去。尹明川被穆槿抱着，一直紧紧地攥着穆槿的领口，手劲大得差点把穆槿的衣服扯坏。
　　怀中的尹明川却哭了起来，缩在穆槿怀里呜咽着。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川儿了.......”
　　穆槿听着怀中孩子的哭声，感到心里发疼，一手托着尹明川的腿，另一手摸着他的头发柔声安慰着：“爸爸妈妈不是不要川儿了，他们只是去远方罢了。”
　　“不哭了，川儿哭了就不可爱了。”穆槿伸手摸摸尹明川的头发，带着他继续走着。
　　穆槿抱着尹明川，房子不远处燃起火光，而尹明川则伸出手指了指火光的方向，示意穆槿带自己去那边。抱着他的灰衣哥哥拗不过他，只好抱着他去到了那里。
　　火光的方向，正是林菁儿被处以火刑的地点。火舌舔舐着她的身躯，半个身子浸在火海里面，双手被绑在身后的木桩上，绳子还有族长法力的加持，自然是让林菁儿动弹不得。
　　林菁儿还在火中挣扎着，嘶吼着，似是在为自己家庭的宿命控诉。而穆槿抱着尹明川站在人群的末尾。人群却为林菁儿被处死叫好，只因她生下了男性的童颜长生者。
　　她还残存着一点力气，目光似是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当看到灰衣的人正抱着自己的儿子站在人群的末尾，疲惫地笑笑，用口型道了谢，便重重地垂下了头。
　　人群为她的死而欢呼，就连小孩也在喊老巫婆终于死了之类的话语。对着死去的林菁儿轻轻地点点头，接着便抱着尹明川走出了尹氏的结界。
　　结界外，就没有一丝声音能够传入族人的耳朵了，尹明川也忍不住性子，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身上还披着父亲给他的风衣，风衣上还残存着父母的气息，紧紧地抱着风衣的衣摆，希望能够留住这气息，不让这气息流失。
　　穆槿将尹明川抱在怀里，静静地听着小孩的哭泣，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哄他，显得手无足措。
　　过了会儿，也不知那小孩是哭累了还是怎么，竟直接躺在他的怀里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尹明川的手还紧紧地攥着穆槿的领口，为了不让自己的手伤到孩子，穆槿也没有将他的手掰开，就这么抱着他瞬移到了陈澜溪的家门前。
　　陈澜溪正在门口玩耍着，一看到穆槿便知道那是尹明川的朋友，走上前去迎他。
　　穆槿蹲下身子，招了招手，陈澜溪会意，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这时，穆槿将自己那片被尹明川揪着的衣角撕下，再将孩子抱给了比尹明川大一岁的陈澜溪。
　　“穆槿哥？”陈澜溪感到不解，架着尹明川愣愣地站在那儿。而穆槿却将食指贴近了嘴唇，示意让他帮忙养下这个十岁的小孩，但陈澜溪却说自己家里太挤了，不能养这个孩子。
　　穆槿轻轻挑挑眉，又将睡熟的尹明川抱起，瞬移去了尘暮岭边上的小屋里。温柔地将尹明川放到了草席上，将自己的斗篷盖到了他的身上。尹明川睡得很死，感觉在他身边点燃一个炸弹他都不会醒来。
　　他看着小孩睡着后，轻轻地将门推开，离开了小屋，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孩子躺在那儿熟睡着。
　　梦里，尹明川梦到了自己以前沉入河中路人围观时冷漠的神情和指指点点的人们，再是沉入了黑暗，眼前却浮现出父亲被砍下头颅的情景，最后火焰从他的脚底升起，将他吞噬。
　　猛地惊醒，睁眼却是陌生的小屋。他开始学着父亲以前的行为摸索着小屋的地板，无意中掀开了一块，却发现这地板下面摆满了吃食，够他吃一个星期了。
　　透过小屋的窗户可以看到在这小屋的附近有个村庄，尹明川推开门，看到了自己所在的小屋被藤曼缠绕着，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到这个小屋。
　　尹明川走入村庄，而这村里的人只有一个村长对他挺好，像是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干儿子，每个星期都给他送点吃食和水，能够保证他的存活。
　　他从十岁开始独自一个人生活，直到他十七岁外貌定型之后便去到了他哥哥家里，而他哥哥见弟弟行李都收拾好打算住在这儿了，便微笑着答应了。
　　尹明川躺在墓碑边睡着，鬼戒被他攥在手里，散乱的长发散在草地上，左边的袖子空落落的，却不禁显得落魄.......
　　也不知，他最爱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