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雕像》一挽故友顾古今

43、挽之唯之 兄妹的宿命

　　尹明川默默地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人。但见惯了鬼之后这种事情也见怪不怪了，在这鬼人混杂的世界，他早已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了，但只要他们心怀善意，不会随意伤害其他人，那大可不必加强对他们的控制。
　　只是那些傀儡师倒是难缠得很，时不时造几个傀儡在人们面前耍耍，甚至进行感情欺骗。又有谁能想到自己的朋友或是喜欢的人却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呢？
　　这时，微风轻轻地撩起了顾唯之的头发，是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但他的关节处却全都用布料遮挡着，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遮掩着什么。
　　也许只是个人爱好吧，毕竟人家的心思可不能随意揣摩。
　　这时，顾唯之的左手却脱离了自己的身体，木质的手掉在了地板上，但他却没有关注自己的左手，反而用自己的脚狠狠地碾它，像是很痛恨他自己的傀儡身份一样。
　　既然顾挽之的哥哥——顾唯之是个傀儡，那顾挽之的身份想想就知道了，但顾挽之“出生”得比她哥哥晚，材质自然是比他要强上几倍。
　　顾挽之的愿望是获得真正的血肉之躯，但顾唯之的夙愿却是要顾挽之永远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春秋。
　　在他眼中，自己的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顾挽之却和囚笼里的鸟儿一样向往着自由。一个是光，一个是影。
　　若无暗影，何人见得到光？若无唯之，何人见得到挽之？
　　但他们孰光孰影，尹明川就不得而知了，至于以上这些信息，也只是他在翻看书籍的时候瞥到了，孰真孰假，也不得而知。
　　他宁愿相信这是假的书籍，毕竟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朋友是个有着生气的傀儡娃娃。
　　这时，顾唯之突然将顾挽之的娃娃狠狠地摔在地上，又发泄一般地掐住了娃娃的脖子，双目充血，咬破嘴唇流了血，可是他的眼角却流下了眼泪。明明是他的妹妹，主人却命令他把顾挽之给杀了，换做谁谁都会憎恨这个主人。但是主人的命令他不能违抗，不然会遭遇被花朵蚕食的下场，到时候尸骨无存的是他和他的妹妹，而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主人！
　　“咔擦”，清脆的声音，顾挽之娃娃那木质的脖子被顾唯之生生掐断了，他懊悔地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委屈得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滑下，滴到了娃娃上，仿佛刚刚掐断脖子的不是他的娃娃，而是他的亲妹妹。
　　他希望选择......但他没得选择......要是违抗了主人的命令，自己死了也就算了，连顾挽之这个无辜的命也要搭上......
　　“你是主人最完美的傀儡，为什么主人会想杀了你呢？”顾唯之抱起顾挽之的娃娃，嘴里轻轻地哼着小时候哄妹妹用的歌谣。
　　尹明川看了眼面前哭泣的顾唯之，便觉得他没了什么威胁，只是单纯地在妹妹与自己性命之间纠结着，让自己现了形，上前与他搭话。而穆槿则隐着身形跟在他的背后，免得到时候顾唯之突然暴起伤着尹明川。
　　“嘿，你还剩多少时间？”顾唯之怀里抱着顾挽之的娃娃，倾听着尹明川的问题，想也不想就回答道：“一......一周......”
　　“那你还有机会见到你妹妹，你要来吗？”
　　一听到能够重新见到自己的妹妹，顾唯之立马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尹明川见状，便伸手将他拉起来，站在他面前，又问了句：“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顾唯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他和穆槿的身前，给他们充当着人体导航，而尹明川也自然地走在他的身后，穆槿也在此时现了形，却也没影响到顾唯之行进时那骤然加快的步伐。
　　“嘿，我来啦，怎么不等等咱们？”这时，轩辕尚卿的声音在他的身边响起，紧接着便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出现在了他的右边，看来是轩辕尚卿和穆怜泽跟上来了。
　　但那小孩子轻微的呼噜声却让他感到奇怪。
　　“这你家孩子？你那影子兄呢？”
　　“害，别说了，刚刚不知是啥子法术，他们都变成小孩子了，幸好我和小泽儿跑得快。”轩辕尚卿说着，从自己背上的小包里掏出了一个身着黑衣的小孩子，长得水灵灵的，正闭着眼睛趴在轩辕尚卿的怀里浅眠着，长长的睫毛让他像个精美的娃娃一样。本以为轩辕尚卿是说着逗自己玩呢，但一看那小孩脖子上围着的白色围巾，得，林萧影都没扛过这法术，欧石楠那小子就别说了。
　　正如他所预想中的那样，欧石楠正老老实实地待在穆怜泽的怀里，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穆怜泽一撮长长的刘海，不论穆怜泽怎么哄，还是死活不肯撒开。
　　尹明川默默地抬头看了眼还是18岁样子的穆槿，挑了挑眉，招呼大家快步跟上顾唯之，离开了黑漆漆的甬道。
　　随后，本以为到外面之后还要再走个许久才能回到学院，但没想到一到洞外，一抬眼便是熟悉的学院大门，只是里面已经被火焰摧残得不成样子，有些大楼摇摇欲坠，似是随时都会倒塌。
　　但尹明川不怕这样危险的大楼，只是担心还处在里面的学生的安全。想起和顾唯之的约定，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学生暂时休息的地方。
　　为了让顾唯之放心，他踮起脚来努力伸手拍拍穆槿的头，示意让他先去找轩辕校长和墨主任，自己则自然地带着顾唯之去到了学生宿舍。
　　几乎整个学校都被黑漆漆的灰烬覆盖住了，坐落在中间那些湛蓝的休息帐篷自然是显得格外显眼。而黎北则拄着拐杖在帐篷外走动着，不一样的是，他的脸上戴着百鬼谦央遗留给他的面具。
　　“嘿，黎北，顾挽之的休息帐篷......在哪儿？”冒着被黎北嘲笑的风险，他大着胆子走上前去询问，但黎北却不像从前那样会拍着他的肩膀笑他不了解学校了，反倒是静静地指了指一个帐篷，接着一瞟眼就看到了穆怜泽和轩辕尚卿怀中的小孩，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样也好，至少因百鬼谦央之死而惆怅多天的黎北总算是笑了出来，不用再请什么心理医生了。
　　尹明川拍了拍黎北的肩膀，接着掀起那帐篷的帘子，微微弯腰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心电图在滴答滴答地发出声音，荧光绿的线条在漆黑的屏幕上勾勒出生命的跳动。
　　顾挽之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紧紧地闭着，胸口随着她的呼吸缓慢起伏，她原本扎起的短发在枕头上散开，也不知她到底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眼睛下方才如此黯淡。脸上的疤痕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面容憔悴，若不是看那一道疤痕和那泼墨一般的短发，还真的认不出她就是顾挽之了。
　　顾唯之一看到自家妹妹竟躺在病床上不知生死，但自己却不敢离她太近，害怕吓着这唯一的妹妹，也害怕这唯一的妹妹因长时间的分别而忘记了自己的样貌，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他这个哥哥。
　　他慢慢地走近顾挽之的病床，就连身体都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似是很开心这次和妹妹的见面 ，却又像是感到害怕。
　　顾唯之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个相柳的挂坠，妹妹喜欢的东西，他经常带着。将其轻轻地放在顾挽之的床头柜上，不希望让其发出一点噪音将顾挽之吵醒。
　　这时，顾挽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双眼空洞而无神，两只翡翠一般的双眼没了光彩，原来她现在已经瞎了。
　　她看不到哥哥，但她记得哥哥。
　　“挽之......你记得我吗？”顾唯之小心翼翼地问道，接着轻轻地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了微弱的呻吟。顾挽之的双眼已经失去了视力，耳力自然是变得绝佳，再怎么微小的声音她都能够听见。
　　“哥，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坐下？”面对顾挽之的问题，顾唯之沉默了，还不是因为你正睡着，怕吵醒你啊......
　　由于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主人规定的目标——顾挽之，种在骨子里的花种开始躁动不安，似是要破骨而出，呼吸一下外界的新鲜空气。那种痛苦没有经历过的都不会知道，正好似有千万只蝼蚁在骨髓上游走，时不时还会狠狠地咬上几口，那频率就像是一个来到餐厅的人想尝尝鲜似的。
　　疼痛感越来越猛烈，仿佛海啸一般向他袭来，一寸一寸地将他吞噬。
　　这种痛苦往往是难耐的，为了不让妹妹听到自己痛苦时的低吼，他招呼了一下尹明川，自己则打算两步并一步冲出学校，找个隐秘的地方自己承受着煎熬。但事与愿违，还没跑出几步，身体里仿佛有一个不可抗拒的声音在逼迫着自己回头去杀了顾挽之，他并没有听从这声音的命令，故体内的痛苦又加重了几分，痛得他不得不倒在了地上蜷缩着身体，就像一个无助的、被欺负了的小孩子一样。
　　我不能杀了她......她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顾唯之蜷缩在石砖上小声呜咽着，点点泪水滴到了石砖上，溅到了他的衣衫上。
　　身后是尹明川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他便被熟人扶起，同样扛到了帐篷里。尹明川似是知道他体内的痛苦究竟因何而起，将他放到了另一个帐篷里去了，将他放到病榻后让他好生休息，要努力克制着不要让花种发芽。
　　顾唯之无力地点点头，被体内的痛苦折磨得毫无力气，只能无奈地瘫软在病榻上。
　　杀死妹妹......这是他的宿命.......死亡......便是傀儡的宿命......无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