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动的青春》常红

1、第一章 一 九月的夜幕

　　“方海，我怎么听说王老师不准备代我们的语文课了”襄超男问放学一起回家的方海。“我也听说了王老师原本就是退了休才到我们学校的，到咱们学校又教四五年了，也该歇歇了。”“王老师走不走我倒无所谓，我对他也没太深的感情，老是阴着个脸，让人看了都胆怯。”“你对王老师还蛮有成见的嘛，我呀••••••”方海说到这儿故意停住了，眼睛向上一翘，小嘴一抿，卖起关子来。“你想————整我？”襄超男重新背好书包，把拳头一伸，方海吓得连忙逃命。“小心行车，我又不真打你!”襄超男前俯后仰地笑。方海这才停住了没命的双腿，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是怕透了你那棒子似的拳头！”
　　逗够了，闹够了。俩人一边走一边又拉起了话。“我对未来的语文老师希望不大，只要他和蔼可亲、教学经验丰富，又能不拘小节和我们打成一片。我就这么点要求。”“我看现在打着灯笼也不好找这样的了。”方海认真的回答。
　　“我到家了，真想早点知道未来语文老师是————何————许————人————也———”襄超男唱起了南腔北调的京剧。两人站在襄超男的家门口，方海一本正经地说：“哈！啊！还真看不出，我们的假小子有如此深厚的艺术功底。唉！可惜，可惜！真是可惜哪！”她摇着头贫。“不，不可惜，等有了出人头地••••••”“男儿，你们都放学了。”超男的奶奶笑着走出来。“哎呀，奶奶，我们正在勾画美好未来呢！您却偏偏来扫兴！”超男撅着嘴冲着奶奶赌气。“那我走，行了吧。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有海儿那样听话就好了，你看海儿多好。”方海微笑着，也不作声。“哼，你没看见她疯的时候呢！”超男辩嘴。“好了。”奶奶解下围裙：“海儿，到屋里喝碗粥吧。”“奶奶，不了，回家我还有事呢。”方海微笑着，两只粗黑的辫子一荡一荡地。“奶奶您就回去吧。”超男推着把奶奶送到院子里。回头又接着说没说完的话，“等我有了出人头地的时候，我一定不会忘了你这个伯乐。”“没有千里马，我哪做伯乐去？”方海一脸失望逗得她直乐。
　　“我得回家了，明天班里还有一大堆事情呢。”“辛苦你了，我可敬可爱可亲的大大班长，不过咱可得肝胆相照，新老师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就要向大伙透漏多少。”襄超男缠着她不放。方海倒也干脆：“这个绝对没问题。“
　　夕阳西下。西方一片红色镶在宝蓝色的天际边，很美，很恬，只可惜这诗境般的晚景被城市高大的楼房割划得四分五裂。汽车吵扰着打破傍晚应有的宁静。
　　方海总在想，城市以外的夕阳一定是完整的。不只是夕阳，一切都应该是完整的。
　　她推开沉重的大铁门，穿过走廊，走过客厅，看见过金玉又在和那些老头喝烂酒。她懒得再多看一眼。推开卧室的门，把书包重重地往桌上一扔，沉沉地关紧了房门。她摇晃着几下走进家门才沉痛的头，走到书桌前掏出作业写起来。客厅里此起比伏的笑骂声透过木门挤了进来。“你好能耐呀，有这么个有钱的儿子供你吃喝。”“没我儿子，你们也想不了福呀。”“那哪是你儿子，那••••••那是••••••咱俩的儿••••••儿子。”“老家伙那是我和过金玉的儿子，咋会成你的了！”“是我的！”“是我的！”“不信你问金玉，她可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方海还是写她的作业。等她把作业完成，已经七点多了。方海拉开窗帘，九月的夜幕已经悄悄的降临了，天空有些黑暗。窗外除了噪杂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她索性又放下帘子。客厅里的人好像都走了，没有了笑骂声，也没有了呛人的烟味，不过浓烈刺鼻的酒气仍然到处弥漫。
　　方海走出卧室，进了厨房打开炉火，下了一小把挂面，撒些盐，又放进去点青菜，在锅里煮上几滚，盛到碗里。屋里热极了，像个大蒸笼，蒸的她像刚从水里捞出的旱鸭子，浑身水淋淋的。方海端着碗往院子里走，穿过客厅的时候正在清理饭桌的过金玉看见了她：“傲雪，这还有牛肉呢，吃点？”“我没那么好的胃口。”方海不冷不热地瞟了她一眼，径直朝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空气好新鲜！晚风习习，黑色的夜幕里点缀着闪闪的繁星。她慢慢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下，又缓缓张开眼睛，觉得舒服许多。她在石凳上坐下，把碗放在石桌上，吃起面条。她喜欢这种清淡的面条，她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吃面条。就她一个人。
　　她决定出去走走————到灯火通明、喧杂的人群中走走。虽然街上很热，但她还是觉得比呆在家里好。她起身向外走，忽然，她看见靠大门右旁的那间房子里亮着灯。这间房子一直都没有用过，怎么会亮灯呢？一个人影从窗口一闪而过，莫不是金玉从哪里弄来的脏老头？哼！她也太不知臊了，吃了喝了笑了骂了也就算了，还给我弄家里来，你老脸一张不要都成。我还是个孩子，你倒是把我的脸往哪搁？！今天我不清理清理！这个家是没法要了！方海气冲冲的推开虚掩的房门，刹那间却又怔住了。她面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模样的小男孩，正锅上锅下的忙着做饭呢。
　　“你……你……”男孩见冲进屋来的方海也愣住了。方海怔怔的看着他：他也是自己做饭吃？男孩见一个女孩这么看着他，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哧……翻开的水顶开了锅盖挤了出来淌到火苗上发出哧哧的声响。两人都回过了神，男孩慌忙掀开锅盖。“你……是租这儿房子住的？”方海试探性的问。“房钱我已经交给一位老奶奶了，我是今天下午两点钟才开始搬这儿来的。”男孩睁大了眼睛。长得很是漂亮。高高的个儿，白白的皮肤。英俊的孩子气的脸。
　　房间里很空荡，一张床是过金玉丢弃多年的，一个炉子，炉子上坐着煮饭的锅，一张旧桌子也是她家不用的。一双筷子，一只碗，还有床上一个漂亮的背包————整间屋子唯一像样的东西，其余什么也没有了。像是乡下到城里来求学的学生，不过又不像。他穿得很漂亮：大红色的T恤衫、雪白的休闲裤、黑亮的皮鞋。根本不像一个乡下的孩子。他的白皮肤乡下的孩子也是不会有的。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打断了方海的猜测。男孩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方海急忙帮他把锅端下来。“你不会烧饭？”方海仰脸问。男孩窘的满脸通红。“你是第一次离开家吗？”她又问。“是，是的。”他的回答很怯。“我说呢。”方海面对窘迫的男孩笑起来。起身对他说，“你等一小会儿。”说完直奔厨房，打开炉子给男孩下了碗面条。过金玉没在家，又出去了。天晓得她干什么去了！管她呢，我也问不了。方海想。
　　面条熟了，方海把它盛到碗里，端进男孩的屋里。“吃吧，我就会做这个。”“不，不了，谢谢。”男孩仍旧红着脸。“吃吧，吃吧，不吃饭哪行啊。你是学生吧。我走了，你慢吃。”方海放下碗，轻轻掩上房门，收拾起放在石桌上的碗筷回到卧室里。
　　不速之客的到来使她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异样。这可能是他猛然闯进了她孤独的小天地里吧。但她却不能拒绝他，他也是个孩子，是一个离开父母独自生活的孩子呀。她看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那简单的再也简单不过的家当，让她觉得他比她还要怜酸。想到这，她鼻子一酸，心里凉嗖嗖的。她强忍住快要滚下的泪。我要为自己好好的生活。我一定要永远站立，绝不在冰冷中寒颤！她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夜，黑夜，无边的黑暗笼罩住所有的光明。
　　天渐渐明亮了起来，将所有的黑暗驱散的无影无踪。方海走下床,去厨房烧了点稀饭，她又想起那个男孩，他会烧早饭么？她想看看他。她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旁边发现房门紧锁着，透过窗户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她回到厨房，吃过早饭。推开过金玉的房门，她还在睡觉。方海把她叫醒，问她：“你怎么忽然把那间用不着的房子租出去了，你又不缺钱花。”过金玉懒懒的似醒非醒：“他找不到地方住，硬要住下，再说，钱多钱少也比闲着强。”“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计了，你哪少扔点，也比这多，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的麻烦，我不喜欢一个院子里有那么多人！”方海打心眼里瞧不起她。她自己虽可怜男孩，但心里却还是不希望他侵犯她孤独的小天地。她喜欢一个人的宁静。过金玉嗖的从床上爬起来：“哼！你说不准我租我就不租出去了！那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租就怎么租，爱咋招咋招！你管得着么，你！”漫长的驴脸一抖一抖的，那被肥肉挤没了的小眼努力地撑着，像要把方海整个人吞吃了。“好！你的房子你有权租，那每月一千元的生活费你一分也别想要！哼！”过金玉见方海真硬了起来，满脸往下拽的横肉立刻耸上眼角：“嘿，嘿嘿，我说傲雪，你爸爸把你交给我，我对你就要负起责任来，你要走了出个什么事，我心里会好受嘛。都是奶奶不对，是奶奶错了，行吗？奶奶不该随便把房子租出去，那，那咱现在就把那臭小子赶出去。雪儿不喜欢的事，奶奶就绝对不勉强。奶奶只求你别走。奶奶求你了，啊？”“哼！你现在把人家往哪赶？啊？！”过金玉鞋也顾不得穿，肥胖的双手粘胶似的紧紧粘方海的双臂：“雪儿说赶哪里咱就赶哪里去，这样行了吧？”方海厌恶的瞟了一眼伸的老长的脸。“只要你不走，奶奶全听你的。”“那行，房子租了就算了，以后你别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老头弄家里来，我就不走了，那一千元钱还放你手里。”方海说完，头也不回的背着书包走了。
　　“小贱人，和你妈一样的贱人！”冲着看不见的方海，过金玉牙齿咬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