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丁葵与木楼月》醴饷

1、一

　　冷。
　　米优记不得自己这是第几次从家里逃出来。寒假补习班作业很多，还不如住校，至少没有来自父母的绵密的精神力碾压。
　　滨海城市的冬天，如果不刮风，就是普普通通的零度以下。但凡吹点海风，分分钟把你的灵魂从躯体里扯出来。
　　手机响了一下，米优僵硬地指纹解锁，看到爸爸的消息：宝贝，你现在在哪？
　　其实十分钟前米优就给爸爸发了短信，说自己心烦，想去海边走走。家里到海边走路不过十几分钟。路边面包店的面包店可能是把厨房的通气管道伸到了门帘前，倒比那招牌更招徕顾客。
　　他其实不是很想回消息。一个人在海边走，天挺晴的，月亮摘了眼镜也能看的挺清楚。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于是都躲了起来。
　　这时来了一个电话。夏奥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大约是爸爸找不到他，就给夏奥发了短信。
　　“大晚上的你在哪呢？”
　　“我在海边啊。“
　　“补习班旁边那个？”
　　“嗯。”
　　“叔叔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在哪。我刚跟我妈吵完架，气还没消呢。正好，你在那等我。”
　　“嗯。”
　　夏奥其人，活的跋扈而张扬。有时候敏感的让人心疼，有时候幼稚的又想让人揍他一顿。
　　不到十分钟，夏奥就跑过来了。
　　他口里吐着白气，脸红红的。
　　“靠，跑的老子肺疼。”
　　“你跑啥，我又不走。”
　　“怕你想不开跳海。”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心不静了就去剃一个光头。”
　　“害，反正大冬天的戴着帽子也看不出来，我这脸型搭针织帽还挺好看的。”
　　“那开学了怎么办？上课你还带着帽子吗？老杨抽不死你。“
　　“开学了我就不待学校了，老杨他管不着我。“
　　“怎么，真准备艺考去啦？“
　　“嗯。报了班了。“
　　“你刚刚跟你妈吵架就因为这事吧。“
　　“是啊是啊。我就不明白了，报班前口口声声说不管我，这报了班之后又跟我说艺考怎么怎么不好。就一直这么马后炮精神我也是真的服。搞得像当初我逼着她给我报名一样。然后我说，你再这样我就不去了，她又说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为什么不坚持下去。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要神经错乱了。”夏奥手舞足蹈。
　　“你知足吧，我爸妈压根就没给我考虑这事的机会。”我说。
　　“你不是没跟你爸妈说吗？”
　　“说了就能有用？”
　　“那倒也是。“
　　我们两个并排坐在台阶上，面前是大海，脚下是沙滩，沙子混着被浪花磨圆的绿色的啤酒瓶碴子和圆圆的鹅卵石。
　　“今晚月亮还挺好看的。”他突然说。
　　我侧过头来看他的侧脸。他本来就白，现在被红色的针织帽衬得更白。冬天干，海风也干，我看到他嘴角微微起了皮，白色的，和青色的胡茬混在一起，在月光下，还挺性感。
　　“看我干嘛？“他突然转过头来问。
　　“看你和月亮谁白。“
　　“切。”
　　他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起身，跳下了台阶，伸了个懒腰，然后又把手揣到兜里。
　　他挺瘦的，有点小驼背。月光下看不清眉眼，只能看到他硬朗的下颌线。
　　夏奥和我认识的不早不晚，刚刚在彼此最风光的年纪。
　　初中，我是班长，他是体委。我在学校各大文艺晚会上给班级长足了脸，他则在校篮球队上出尽了风头。
　　怎么不过几年，就变成现在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一地鸡毛。

　　“回去吧，怪冷的。”
　　“嗯，走吧。”
　　海浪声在身后想着，两人背着月光。临街小店的关东煮好香。我看见夏奥喉结动了一下。
　　“饿了？”
　　“没吃晚饭。”
　　“走，进去吧。”
　　八点多，关东煮剩的的不多了。
　　“这都没什么好东西了。”他一边挑串串，一边小声嘟囔。
　　“算了，不要了，这煮了一天了，嘌呤也多，吃了不好。”
　　我见那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女服务生挖了他一眼。
　　“走吧，去我家，我给弄点吃的。”
　　“叔叔阿姨不在吗？”
　　“我爸妈今晚有事，回来的晚。”
　　“哦。”
　　到了家里，他就随意的往沙发上一坐。
　　“哎，你爸妈经常不在家吗？”
　　“倒也不是，回来的晚经常，不过一般都不在外面过夜的。”
　　“哦。”
　　厨房里东西挺多的，冰箱里也有一些菜。我烧开了水，打开一包泡面，后来又打了个鸡蛋，放了几片生菜叶。
　　“夏奥，过来吃饭。“
　　我把面端到餐桌上。
　　“夏奥，人呢？“
　　我走到客厅，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离得近些，听见他在轻轻地打鼾。
　　“真是……“好吧。走进自己的卧室，拿了一个小毯子给夏奥盖上。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他俩关系一直都挺好的。初中的时候和朋友去球场打球一起加了微信，后来才知道了对方就和自己在一个小区，只不过隔着几排楼，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上幼儿园和小学的时候之所以没什么印象，大概就是因为他走院后门，我走前门。而且，那时候绝大多数都是我爸开车送我上学。初中认识了之后，才经常约着一起走。
　　夏奥躺着的沙发正上方，挂着一幅《向日葵》。这是他俩中考后没事干，一起报了美术班的时候画的。当时那个美术老师知道他俩纯粹是来玩的，也没正经交，就让他俩随便挑自己喜欢的画临摹，遇到困难了指点两下。他画的是《星空》，夏奥画的是《向日葵》。画完之后，夏奥十分大方地把自己的“大作“送给了他，还恬不知耻地让他挂上。其实有的时候，米优觉得，夏奥就和他的画一样，像一个小太阳。
　　夏奥睡得很熟。嘴唇微微张着。
　　。
　　手机突然响了，是爸爸打来的。
　　“宝宝到家了吗？“
　　“嗯，到家了。“
　　“夏奥找你去了吗？“
　　“嗯。”
　　“我和你妈妈今晚结束还早，就不回去了，你锁好门，睡前看看煤气阀关没关。”
　　“嗯，好。“
　　”行，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天课呢。“
　　“好。“

　　通话结束，夏奥也醒了。
　　“怎么了？“
　　“我爸妈今晚不回来了。“
　　“哦。“他翻了个身，划开了手机。
　　“快九点了，你回去吧，阿姨要担心了。“
　　“不想回。“他一边打字，一边回答。
　　“面煮好了，应该还没凉，你要是还饿的话就吃两口去。“
　　他仍了手机，走到餐桌前。夹起一筷子面，吸溜吸溜地吃了一大口。
　　“我刚刚跟我妈说，我今晚在你这，不回去了，她说好。“
　　米优愣了一下。
　　“你和阿姨不是在吵架吗？怎么还答应你在外面过夜？“
　　“可能她也烦见着我吧。”

　　这是夏奥第一次在我家过夜。以前倒是来家里吃过午饭，不过都是下午就回去了。
　　夏奥把鸡蛋吃了，还喝了一口汤。不知怎得，听着他喝汤的声音，心里有什么暖暖的东西，像是要溢出来了一样。
　　“这个牌子的泡面新出的口味都没有这个味道好吃。”他咽下去说。
　　“把鸡蛋吃了就行了，面就别吃了，这么晚了，吃多了不消化，睡觉好难受了。“
　　“好。“
　　夏奥又把菜叶子挑了吃了，然后去厨房刷碗。
　　“你这有多余的牙刷吗？“他一边刷碗，一边探过头说。
　　“有。“我走到抽屉那边。“我再给你找一套睡衣吧，你一会洗完澡换上。
　　“你睡觉还穿睡衣？“夏奥问。”我都是裸睡。“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只穿内裤。“
　　我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睡觉不穿衣服肚子不会着凉吗？“
　　“不会啊，我又不踢被子。“他走过来，离我不到一米。”再说了，裸睡有利于男生身体发育。“